2、关雎 若非亲眼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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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对长孙皇后的印象，缘于生母。
那是个与皇后有云泥之别的女人，出身卑贱似草芥，头脑蠢钝如猪，除一张艳丽的脸别无长处。日起时她就起来，用香油润泽头发，将鬓边短发都妥帖打理好。发髻要愈高愈好，黑色缎发梳了油，最好能照出人影。打理好头发，将将便去了一个时辰，接着是拢妆，眉描黛青，唇点朝阳，脸颊上打上香粉和胭脂，再捧出妥帖收藏的一枚指甲盖大的东珠面靥，点在眉间。
衣裙是雾一般轻的丝绢，有时是紫色，有时是绯色。消磨掉整个早上，妆容、服饰才算打理完毕，于是此刻起她便坐在正对殿门的一张矮踏上，等着圣人车驾来临。有时等一晌，睡着醒来便是傍晚；有时要等一天，并且继续等一夜。无尽的苦刑使她喜怒无常，她有时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女儿，有时对着窗外怨咒一个名字。
高阳记起前一日，几个黄门将殿内翻了几番，一箱又一箱金银细软搬出停当在天井里，一个大太监啪啪翻手上的册子，一样一样按着名单核对。母亲一下老了十岁，她的妆发仍光亮可鉴，而眼神已熄灭了。黄昏他们才走，其中一个内侍离开时恶狠狠地笑：“叛臣之女，活着腌脏了地方！” 今天，乳娘和另一位不认识的老妪将高阳带走，她没有哭闹没有回头，平静得好像每日离宫去上早课的样子。
在立政殿外见到九皇子李治，然而九哥并不记得她，甚至把她误认作低贱的婢女。亦见到城阳，与她同龄，一个大太监稳稳抱她在肩上，而她怀里捧着绚烂的花束。她的余光淡淡扫过城阳所着碧橙裙，胸前红透的碧玺貔貅，再经过发上别致的金梅花簪——花心四五须间落着米粒大小的翠玉蝴蝶——然后视线随着李治举起的手注意到他将行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狠狠将花簪投在地上。
皇后隐在一层层熏香和帘幔之后。室内两壁以冰盆降温，郁郁暑气被隔绝在室外，殿中清爽彷如春日。长孙靠坐着，小腹上盖着长条批帛，床上绣线按颜色深浅铺开，旁边有一个竹篮，靠几上搭着一只缝制了一半的袖子。见着高阳，长孙朝她招招手，乳母平康夫人在背后轻推她上前，她收敛神思，按公主院尚宫教的那样，莲步到长孙面前。
“向母亲问安。”
长孙温柔笑说：“来，让阿娘看看。”高阳步子稍显怯弱，虽然刻意持平气息，作出端庄从容的神态，但在皇后眼中，是小大人姿态的稚子。小姑娘低着头，眼神盯着脚尖，惶恐的心绪又增添一分可爱。长孙想起她的母亲，那个在深宫里无辜遭同族连累的可怜女子。事涉叛乱，远超她可以掌握的局面，她又想起养在她名下的豫章公主......若高阳愿意，让她同豫章做个伴。
高阳依偎在皇后怀里，隔着薄薄的衣衫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心跳。长孙问道：“高阳，你也住到我宫里来，愿意么？”高阳抬起头，隔开一点距离，终于抬眸望向皇后的眼睛。她听说过嫡母的许多事情，从嚼舌根的宫娥那里，从负责皇女教育的尚宫那里，抑或从母亲那里。宫娥说起皇后之盛宠，集掖庭中所有年华正好的宫嫔也无法分担圣人对她一丝宠爱；尚宫称道皇后之懿范，高贵从容，母仪天下，更不必说武德年间她婉转行走后宫和秦王府，更在那场惊变后站到幕前亲身勉励将士，远超出一般女子的气魄。
而母亲......记得一个夜里母亲发起高热，去请了医官却迟迟不至，宫人捧了厚实的羊毛毡盖在她身上，然而母亲依旧说冷。她跪坐床前，以手覆母亲两颊，但病中的母亲面庞苍白，连朱唇都不见血色。她发觉母亲无意识地流泪，眼角至鬓发蜿蜒出浅浅泪痕，发烧下启唇呓语：“圣上负了我.......妖妇......长孙妖妇......”
她彼时十分害怕，因母亲忽然紧紧攥着她手，眼睛睁开时透出陌生的恨绝的情绪。
“为什么生下女儿！你本来应该是我的儿子！是儿子的话圣上就不会抛下我了！”
思绪回转，长孙皇后仍爱怜注视着她。高阳却不知怎么低声啜泣起来，两臂折起，如被风雨淋得收拢翅膀的幼鸽，向前扑进长孙温热的怀中。“母后，高阳愿意。”她仰起脸，迎长孙俯下的面庞。皇后伸手轻抚高阳后发，那指尖带着奇异的温度。高阳更贴近一些，埋在她的颈窝。皇后耳边白玉璎珞发出细细碎碎的轻响，而她似心愿达成，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用晚饭时李世民忽然驾临殿中。宫婢往来如流水，竞走不停地将食盒中珍馐美馔次第呈上，人人都忙碌，然而节奏合宜，步态妥当，果然圣人在此处用膳是众人都习惯的事情，日常所行如是，也就孰能生巧，习以为常。
高阳落座于城阳之下，李治在她对角上首，他炯炯盯着她，目光太明显。高阳低头挑拣面前几盘菜：蒸饼、羊肉脍和一碗鱼羹，凉菜、果脯和杂果子另摆在一边，肉脍薄如纸片，简直能呼气将它吹起来。这时由远及近送来银铃的声响，抬头见粉团一个踉踉跄跄跑过来，“九蝈蝈！”晋阳公主几乎是滚到李治身上，又一骨碌爬起来，从条桌上抓了一个饼凑到李治嘴边。“九蝈蝈吃饼！”
李世民抚掌大笑，招呼，“来！”晋阳一笑露出两枚虎牙，她的乳母匆匆赶上来抱起她，由尚食春见抱到帝后身边。豫章公主亦到场，亭亭行礼，坐在高阳对面。
晋阳公主三岁，说话都带着奶香。长孙喂她酥酪，糊得嘴边一圈小白胡子，又逗得李世民大笑。公主捏紧了小拳头往父亲手臂上锤，李世民也佯作受伤的模样，冲着晋阳方向倒下去，使她也歪倒在地上。“阿耶，阿耶！”晋阳推他起来，李世民不动，她又向娘亲求救，“阿娘！阿娘！”长孙于是轻轻点点李世民的肩，他便笑着将晋阳举起来，让她坐在肩上。晋阳一下子到高处，咯咯咯地发出了一串笑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诗》第一首《关雎》，谁也未料到小公主忽然张口诵出来。李世民同皇后相看一眼，对方同样一无头绪。“兕子，你怎么会背的？”长孙摸摸她的额发，问道。晋阳把头搁在母亲肩上，“九蝈喜欢。”李治便站起来答：“太子幼观《诗》、《礼》，稚奴虽然愚钝，也想要像兄长那样，早日为阿耶分忧。”说了这一句，他脸涨得红红的，又说道：“再说问了师傅，立春后就要读《诗》的，稚奴想先温书......”
“哈哈哈哈哈，我的儿子！“李世民笑向长孙道，“不愧是我的儿子！”长孙问：“熟了书，不知可否解？”李治飞快抬眼，李世民兴致正好，他只好冥思苦想，“是有一位女子......生得十分美丽，更有一位君子，操行世上无匹......”李世民面色愈冷下来，“他们是天生一对......就像阿耶和阿娘......”说到最后，李治声音已弱不可闻。“是阿耶和阿娘！”晋阳学着复述，快乐地贴近父亲的脸颊，将几撇胡子搅得乱七八糟。
先是皇后情不自禁笑出声，继而李世民转怒为喜。其实本来也无甚火气，他只是没好气看李治一眼：“坐下吃你的饼，比起你两个哥哥差远了！”
长孙皇后道：“妾倒是想起一件事”，她垂眸望着下首，刻意压低声音，“豫章就要及笄，是时候考虑驸马人选了。”正是年岁到了，豫章自己想必也早有所料，当下脸羞通红。“父皇母后，豫章先下去了。”她猛地站起来就要退下。李世民玩笑说：“我这一国之君不许呢？今天要听听豫章的说法，也不知你中意了哪一家的郎君？”长孙拉拉他衣袖，被李世民顺手卷进掌中。她拉不脱，只好任他握紧她。
“我……”豫章的脸烧更红，“那您治我大不敬算啦！”说完竟扭头朝侧面花廊跑。长孙埋怨地看了李世民一眼，嘱咐乳母跟上，“定是钻回绣阁里去了，好生看顾，给公主送些饭食，别叫她饿坏了！”
高阳静静打量这一切，眼前的父亲同从前印象里的父亲完全不同。过去她看见父亲，是冬至、元日，或别的大礼上，同各兄弟姊妹排在一起，隔着几道人，仰望高处王座上的父皇，或者是在公主院，在掖庭池台，规矩行礼后捕捉到的他离去的背影，不是这个在立政殿和蔼大笑，甚至将女儿爱怜怀抱着的慈祥的青年人。
若非亲眼所见，她不可想象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也会做出平常父母一般的举动。
她看向长孙皇后——此时李世民也正凝望皇后的眼睛——高阳艳羡那眼神中流转的温柔情意。而晋阳公主扑在李世民膝上，他一手扶着小女儿，一手夹脍喂给皇后。长孙皇后先是推拒，但李世民注视着她的眼睛，一会儿她也化了，幸而无外人在，左右是儿女，含羞带怯扫了丈夫一眼，心里如蜜似的轻开檀口吃下。
饭已毕，李世民才注意到高阳。长孙皇后替他按摩两侧太阳穴，一边轻声说：“高阳一个人住也不方便，妾想，索性她搬过来。”李世民疑惑问：“她生母呢?”一会儿醒悟，“我想起来了，是......”皇后扯住他袖子不叫他说下去。他瞥一眼高阳，“也罢。等豫章嫁出去，高阳在你也不冷清。”
帘外传来烁烁声，见一个黄门匆匆出去，一会儿捧着什么回来。他恭恭敬敬两手摊开献于圣人，原来掌中有一只灰白羽毛的小鸟，被一段织锦包裹着，警惕地探头张望。李治直身探向前：“是四哥的信么？” 李世民从鸟儿足踝上卸下拇指粗的一卷黄纸，一边笑展与长孙看：“果然是青雀遣‘青雀’送来。”长孙皇后将信上字念出：“为窃脂来。”念罢在李世民手臂上轻打了一下，“这孩子被你惯得。太医署进奏越王过噬油肥，我特将他府中供给羊、肉、鱼鲜等裁半，他就送这纸条来‘告状’了！”城阳这时问：“泰哥哥又挑食么？他可太胖啦！”
越王李泰为李世民第四子，长孙皇后所出次子，封地超过二十二州，领雍州牧，左武侯大将军并几地都督及刺史，宠爱优渥，且特许不之官。《诗经》有“交交桑扈，有莺其羽。君子乐胥，受天之祜。”这种叫桑扈的小鸟，灰背腊嘴，性噬肉，常飞入民居窃肉窃脂，凭其习性别名“窃脂”，或凭灰羽号“青雀”。
长孙怀李泰时就与别的孕妇不同，闻到腥膻也不感难过，尚食呈上肉禽，皇后甚至比未怀孕时胃口更好。待皇子长成，果然对肉食大有取好，蔬菜水果则不屑一顾，每餐必吃肉，吃得肚皮圆滚滚的。长孙便呼他“青雀”，因确实同此小鸟习性相像，李世民亦很称道此号，“君子乐胥，受天之祜......彼交匪敖，万福来求”，福禄不断，贤才交游。青雀正像煌煌大唐开启贞观清治的报喜鸟，长卷铺开，起笔装点皆是盛世图景。
李泰年届十六，如小时候一般多吃肥油，身材也好似洪钟一般，行走时颇感艰难。长孙皇后对李世民言：“陛下该亲下一道敕，再不许青雀多吃了。”但李世民不以为意道：“青雀福态可掬，不过每日上朝步行过来确实太辛苦，不如做张步撵与他代步。”长孙皱眉：“陛下，您不能一直惯着他.....”李世民已命人取来纸笔，边写边说：“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难道不许我宠爱他吗？”
越王之殊遇，高阳今日才算管中窥豹识得一斑。掖庭宫女私下自然经常讨论诸皇子动向，李泰的名字亦寻常提及，因圣人多赏赐越王，或是奇珍异宝，或是古玩珍馐，再或是异邦取巧玩意儿，众人有时会猜测越王府珍宝之丰，不知比龙宫宝库胜算如何。但宫女私下议论，自然避忌主子，因而高阳从前只隐隐约约有印象，此刻这形象才勾勒清楚。
将回书卷拢放好，李世民亲捧着桑扈鸟掀帘而出。他张臂将鸟放松，那灰影立刻扑打翅膀高飞而起，转瞬隐于大兴宫天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关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