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青》老青鱼

1、第 1 章

　　“阿爹，你在这里等谁？”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天快黑了。”我牵着阿玉的手沿着碎石子小路慢慢往回走。

　　“阿爹，你为什么每天傍晚都要站在这里等啊？”阿玉的小脑袋抬起来，望着我。

　　我低头看着阿玉，看他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要这么回答他。

　　我没有办法告诉他我在等他的另一个阿爹，他叫晏南，他说过他一定会回来，可是我已经等了整整五年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

　　今天村里来了个说书的班子，阿玉很喜欢，拉着我去看。

　　演的是当朝的一个将军诱敌深入，智破敌军最后封官晋爵的故事。

　　那个将军叫晏南。

　　我没有看完，就先回去了，摆弄着院子里晒着的草药出神。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牵着我的手说：等我报完仇，我一定回来找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归隐山林做一对神仙眷侣。

　　现在仇已报完，你却没有再回来。

　　不知不觉夜深了，阿玉举着手里的麦芽糖高高兴兴回来，嘴里还在哼着刚刚说书人的调子。

　　可能是在院子里坐的时间长了，着了凉，我头有些晕，靠在门框上等着阿玉进门。

　　“阿玉，帮阿爹收一下廊下的钩吻，阿爹不太舒服。”

　　阿玉一向听话，乖乖放下手里的糖，帮我去收框里的草药。

　　“阿爹，你等等，我去帮你煮一下药。”

　　我这是老毛病了，连阿玉都已经记得我常吃的药方。

　　喝了药，我对阿玉笑笑，让他放心。

　　其实喝了药心口会很疼，但只疼一夜，能换一月的平常人日子。

　　只是这药效大不如以前了，现在只能保十日。

　　或者说不是药效差了，而是我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怕是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如今，除了阿玉我已经没什么牵挂了，可是阿玉还小，他还没有长大成人，我还没有传他医术，他一个人怎么活地下去……

　　--

　　今日村里突然来了些人，高头大马，锦衣华服。

　　原来是有人受伤，来村里借住。

　　我是村里唯一的大夫，他们找到了我。

　　我背着药箱匆匆忙忙到内室去看病人，床边坐着一个我只要看着背影就能认出来的人，晏南。

　　受伤的是他夫人。

　　她很漂亮，和他很配，郎才女貌。

　　听他的随从说，她是当今左相的嫡长女，名动京华，多少青年才俊上门提亲，最后嫁了救国大英雄晏南，两人伉俪情深。

　　我听着他们的佳话，不过是抓药的手抖了抖，连我自己都开始佩服自己的定力。

　　晏南跑出来抓住我的臂弯，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浅浅叫了我一声：“步青……”

　　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回答他，叫他阿南还是要叫他晏将军。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扯开了他的手。

　　我的阿玉还在家等我给他煮晚饭呢。

　　我要快点回家。

　　--

　　不过是前两日喝的药，没想到今晚就又发病了。

　　换张方子，喝下药，吐了口血，感觉好了一些。

　　躺在床上，看见窗外乌云遮住了天，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哭，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就悄悄收拾了东西带着阿玉上路了。

　　回药王谷。

　　因为我知道我等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我生无可恋，但我的阿玉不能这样跟着我过一辈子。

　　我要回药王谷，我是神医苏步青，我要把医术教给我的儿子，我要把药王谷交给我的儿子。

　　这样的话，就算我死了，他也能活下去。

　　我不能将我的不幸延续到我儿子的身上。

　　时间不多了。

　　--

　　回药王谷的一路上，我看到到处都贴着我的画像。

　　晏将军在找我。

　　我远远避过城镇，走乡间小路，路上风景独好。

　　我想起好像是十年前，我第一次看到阿南的时候，就是在这样一个春暖花开的三月，我在山上采药，看到一个穿着劲装的少年提着宝剑在这座小山上迷路。

　　我烤了阿南唯一的猎物，一只兔子作为我带他出山的报酬。

　　现在，我就算是回忆也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多好。

　　--

　　到药王谷的时候我已经起不了身了。

　　打发走了车夫，我在山谷的入口布下阵法，带着阿玉去找我小时候和师傅一起住着的药庐。

　　一切都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我算了一下自己的日子，只怕是真的来不及了。

　　我把脑海里记了这么多年的医经默下来，留给阿玉。

　　阿爹没有用，护不了你一世平安，你要原谅阿爹。

　　我听到谷口的巨石在移动。

　　我知道晏将军找来了。

　　可是来人是晏将军，不是阿南，我的阿南一定是战死在边疆了。

　　我要去陪他。

　　--

　　今天，我精神格外好，可以下床走动了。

　　阿玉在看书，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那里有一片竹林，苍翠。

　　我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天、看竹。

　　阿南说我气质如竹。

　　我轻轻闭上眼睛。

　　我好像听到阿南在叫我，他叫我去烤兔子。

　　他叫我去看西山的日出、香山的红叶。

　　他叫我去临安看西湖春色。

　　他叫我去大理看天池……

　　阿玉，对不起，阿爹要走了。

　　阿爹不能再陪你了。

　　阿爹，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