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草间萤

1、第 1 章

　　JUNE已经离开有多久了？
　　成林想。
　　凌晨三点，天还不见亮。他醒来，枕边仿佛残留着她的体香。刚才又做噩梦了，自她离开后他怎么也睡不安稳。深深叹气，他干脆起床，拿出冰箱她买的速冻烧卖，放在微波炉里加热。
　　人走茶凉，东西却仍在，一切却仍旧有条不紊。
　　但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起来，忍不住抱头呜咽：JUNE。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为什么要离开？
　　他想不通。
　　JUNE！
　　他低低呻吟，头痛欲裂。
　　已经很久没去上班，他找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她的父母她的朋友却都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他，似乎在讥笑这样一个不中用的男人，连自己的爱人都守不住。
　　他几乎快发疯。
　　桌上是JUNE留下的时尚杂志，她的睡衣胡乱塞在洗衣机里。到处都是她的身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他想起别人对她的评价：JUNE其实很脆弱。她害怕失去。所以千万不能背叛她，千万不能做让她伤心的事。
　　可是难道他已经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否则JUNE怎么会离开？
　　但他想不起来，记忆在何时开始变得混乱，甚至或许有些反常行为他自己都不得知。对了，那天公司老板很婉转地炒了他的鱿鱼，然后？
　　微波炉的声音将他从思绪里拉回现实。
　　没有然后。
　　他的母亲从隔壁房间走出，一脸担心：“小林又睡不着？”
　　“我起来热烧卖。”他端出托盘，蒸汽猛地窜出，成母脸色却变了。
　　“我先吃了。”他心不在焉地说，拿起烧卖放进嘴里。
　　成母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成父跟着跑出――他们担心成林才从家里搬来的。他脸上血色刷地消退，伸手抢过成林手上的东西用力掼下。
　　那不是烧卖而是JUNE最喜欢的热带鱼！
　　他看着父亲，怔住良久：“是不是你逼走JUNE的！是不是你把她的鱼放在冰箱活活冻死？”
　　成父嘴唇哆嗦着：“孽障孽障，何苦为一个女人，一个女人！”
　　成林忽然转身把所有能见到的东西全砸了稀烂。
　　“是你逼走了她你逼走了她！”他用尽力气叫着，一边往阳台奔，“我要跟她走，离开这里！”
　　成父拦腰紧抱着他，老泪纵横。儿子的力气极大，他几乎被挣脱：“快打电话叫人来，快！”成母已经骇的呆了，她慌忙拿起话筒，手指颤抖了半天才拨下号码。
　　成林终于被带走了。
　　恍恍惚惚的，似乎有很多人在他面前走动，有人问话，有人哭泣。但他对什么都没太多印象，只记得自己从一个白房间又到了另一间，接着终于安静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很小的柜子。门窗竟然还用栅栏围起。
　　是监狱。
　　是牢笼。
　　是阻止他和JUNE见面的牢笼。
　　每到吃饭时间就有人送食物来，每天也有人过来给他一种白色药丸让他吞下，而且一次就是几把，刚开始他几乎被药噎死。
　　这些都是破坏他和JUNE在一起的人。他们想禁锢他，让他忘记她。
　　可惜你们是在做梦！
　　他冷笑。垫被和床板之间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未――那些药他都捏碎了，不曾吃。他一定要逃出去。
　　也许JUNE已经回来了，在家中等他呢。他心里泛起温情。
　　JUNE的皮肤很温暖，有种婴儿的乳香味。他最喜欢刚沐浴后两人相拥，什么也不做，仅仅只是互相拥抱，感受彼此的气息。
　　和JUNE在一起，他的心情才是安定的。JUNE的怀抱才是他的归宿。
　　而他才是最需要JUNE的人。
　　牢笼里的日和夜都像是脱离了现实，在这里待得越久似乎JUNE就离他越来越远。多可怕。
　　“麻烦你，我要上卫生间。”他向栅栏外的人说。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对他多少有些同情的，大概是年纪相近的缘故吧。
　　成林跟在男人身后，软底拖鞋在深长的走廊里空洞地回响着，像另一个世界误闯进来的生物。男人为他打开卫生间的门，然后他慢慢走了进去。
　　男人的耐性显然不是很好，等了约摸十几分钟，他终于急了，忍不住敲门。
　　“现在几点？”成林问。
　　“十点差五分。你快些！”男人催道。
　　“好。”他说。
　　男人听见里面悉悉索索的衣声，成林慢吞吞地拉开门，忽然一拳重重打在他鼻梁上。
　　男人顿觉眼前金星乱舞，马桶的冲水声淹盖了成林奔跑的声音。男人努力振作精神，跌跌撞撞冲到走廊大叫：“0178号逃了，0178号逃了！”
　　成林已经听不见他的叫喊，他粗鲁搡开几个惊愕不及反应的人，一口气跑到二楼走廊尽头，毫不犹豫缩身从窗口跃下。
　　碎玻璃和惊叫落在后方：“0178站住！0178！”
　　他不理，只是跑。
　　十一点整，他的母亲会像往常一样经过门口传达室，机会只有一瞬，他只能趁这一刻。
　　果然！
　　他迅速穿过母亲和那老头之间，撞翻了母亲手里拎着的饭盒。糖醋排骨洒了一地，那是他自小最喜欢吃的。
　　可是他浑然不觉，更没有注意母亲眼里的惊惶和眼泪。
　　他只是不停地跑。他的心里只有JUNE。
　　想起来了。那一天，是他的生日。
　　和今天一样下的小雨，JUNE特意提早回来烧了一桌好菜，然后她笑着将他推进浴室。
　　然后呢？
　　他问。
　　记忆成了片段，无法完整衔接。他茫然地在柏油马路上挪动脚步，拖鞋不知何时跑失一只，脚底火辣辣地疼。但那种疼痛是非现实的，他不在乎，只要能找到JUNE，他就可以返回。
　　路上好像有很多人在看他，一辆警车呼啸而过，他机伶伶打了个冷战。
　　三月的雨还是太冻。
　　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他们又追来了。
　　成林只有拼命往前跑。
　　天色暗下来，初春的夜晚总是来的比较早。
　　JUNE一向很喜欢雨天躲在家里。说这时会更加珍惜相处的温馨。她柔软的头发擦着他的脸颊，痒痒的。
　　那一天，是了，那一天，她忽然说忘了买香槟。
　　那时天也和今天一样，一模一样。
　　天黑了，在下雨。
　　他说不要去，生日只是个形式。JUNE却笑，她笑的那么纯真，两个人都没意识到命运已经伸出了恶爪。
　　他虽然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但她说只去楼下超市，于是他让她走了。
　　这一走，她就再没有回来。
　　“0178！”后面有人叫，他知道那是他被恶意强加的代号，追捕的人到了。
　　JUNE却再没有回来。
　　等了整整两个小时他终于等不下去，他去找。
　　楼下的深巷围满了人，看热闹的人。而他的JUNE全身赤裸着仰面躺在泥水里，两眼悲哀地睁着。
　　她不是走了，她死了。
　　她的身边甚至还有香槟酒的碎片，可是她已经永远地离开。
　　“0178站住！”
　　他站在死巷里，脚下触到一块玻璃。
　　是JUNE。JUNE穿越时空将与他相会。
　　他慢慢弯腰，玻璃的棱角在惨淡路灯下了无生气。
　　追捕的人惊呼：“住手！”
　　JUNE死了。
　　他想。
　　如果那一天可以重来，如果他早一点下楼，也许她就不会死。
　　所有的都想起来了，可是他不愿回到现实。
　　所以他也只能随JUNE而去。
　　雨还在下。
　　成林躺在白色的被褥下，安祥地。
　　两个实习护士悄悄掩上门，走了出去。她们的声音轻轻的，在走廊里嗡鸣。
　　“真可怜，好象在女朋友死后他就开始精神失常了。”
　　“他还会再醒过来吗？”
　　“谁知道，也许要等到他能面对现实的那一天。”
　　“男人真是脆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