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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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⒈
我们生来就注定无法完美,身上总有伤痕。我们为伤痕而活,活得卑微,活得心力交瘁。直到我们修补完所有伤痕,才知道我们也为伤痕而死。
刀悬在墙上。凛冽的杀气带着淡淡寒光,印得墙壁一道青白。刀身如惊鸿游龙,蕴含霸气,俨然王者。多余的,是刀刃上深深的划痕,白玉染瑕。
“吱呀”门被推开。光线挤着进入略小的大厅,照得厅内一片亮堂。青白的墙面反射着调皮的光,射得门口的男子微染煞白。刀静静的泛着亮光,利刃闪亮着,掩盖不住它小小的缺憾。冰凉的手指握住刀柄,“唰”一道银亮带着它的小小伤痕,一齐收入那青黑的鞘中。
“碰”。外面的云层极力在挡住阳光,可阳光却如淘气的孩儿,一个劲的往外渗出,大地还是亮堂堂的。他伸出右手捋捋搭在眼前的乱发,轻轻的把它挽到脑后。
他右手竟是没有中指和无名指的,断指处平整的伤痕,略微倾斜。
他满是沧桑的脸上显现淡漠,好似看透人间事事淡泊红尘。
但他并不是垂暮老者。
小鸟低鸣。门口一个小女孩蹑手蹑脚的移动过来,忽的扑了过去。“呼啦”。女孩似乎用力过猛,趔趔趄趄的扶着小鸟栖息过的桌旁大树才得以站稳。“叔叔!”女孩甜甜的笑着,一双水灵的眸子微微弯着,天真烂漫。
他浅浅的挤出一丝微笑,大步走出敞开的朱漆大门。“嫣然呵,我所得的一切是天意呢,还是你的惩罚?”他冷漠的眼神渐变柔和,拔出宝刀,断指轻抚刀背镏金长条。上面镶嵌着蝇头小篆,上书他的身份姓名。
君不见骠骑将军。他还刀入鞘,凝望前方的眼里不见一丝温情,只有坚毅。
⒉
又到武馆前。小孩子们见了他,一窝蜂的涌上来,争着要他教他们绝世武艺。武功盖世就能叱咤风云么?他明明是很坚信的,看到这些小孩子,又忍不住再次问问自己。为什么都要学绝世武艺?
“叔叔!我长大要成为大将军!怎能不会武功呢!”孩子们嚷着。战场杀敌,为国效忠,驰骋在塞外荒原,把一腔热血抛洒在国境边界。然后运筹帷幄,指挥部下以一顶百,大获全胜,衣锦还乡,不胜荣耀。
将军就是这么简单吧,所以几乎所有的小孩子梦想当上横扫八方的大将军。
⒊
塞外,八月就飞起大雪,凛冽的风,带着它的利器四下肆虐。
刚刚阅完几宗卷轴,君不见的眼睛都有些胀痛。帐外的风怒吼着,他休息,可匈奴过惯了这种生活,会休息么?
五点,天就黑压压的了。连着下了几天的暴风雪,身为将军的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窝在营帐里对着一卷卷长长的卷轴叹息。门帘被撩开,一小兵上前报告道:“将军,敌方也在修筑御寒工事,同时不再骚扰我方。”
“好!”君不见喜上眉梢,匈奴兵也有疲惫的时候,怎叫他不心喜!“想我君不见与这顽敌消磨多日,终于能拿下他!我君不见还能为国家建功立业,匈奴不除,君不见誓不倒!”一席话说的豪情万丈,此刻已心醉于接下来的驰骋沙场。
帐外一声“圣旨到!”君不见意气风发的出去迎接,却不知此旨乃他的催命书。
君不见独自回京,骠骑将军之位由他人取代!
他满以为那些弹劾他的风言风语只是一时风波。想他天天为国家舍命拼搏,并无不良行为。自认为对得起天子,对得起百姓。却为了一个子无虚有的罪名承担一切。
叛国罪,他怎么也不会想到。
⒋
“叔叔,叔叔……”孩子们还在吵闹着。他随便舞了几个刀法的基本起手式,安抚这群吵吵嚷嚷的孩子们。龙吟宝刀泛着白光,黑黑的伤痕深深的凹下去,在阳光下突兀着,仿佛把一切伤口暴露在阳光下,任其曝晒。
孩子们如获至宝,欢快的比划着树枝。将军梦,陶醉了不少孩子的心呢。
微风拂过,不禁有些颤抖。
回到小屋,那颤抖慢慢的明显,演化成切切的痛。生命的原罪印照着他撕裂的心,隐隐的有福尔马林的气味,一种将行就木的恐惧。
逃犯,终究要死于劫难。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蠕动着,仿佛受到死者戾气的侵蚀,惩罚着这个不幸而坚强的人。
他奋力换好手臂上的药,伤口在愈合,在结痂。一条蛇行的纹路镶嵌在他的体内。
⒌
宝刀饮血,饮的是看守同胞甜美的血。
久违的宅院没有以往的生机勃勃,昔日的景象都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隐然,就是不让人看清沉浸在面纱下的渍迹。
“夫君,你不要这样执意镇守边关,我好想陪在你身边。”凄然如私语般窃窃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那张如花的笑靥和灵动的身姿历历在目,一颦一笑都不禁让人牵肠挂肚。现在的,只是一具苍白冰冷的尸体。
地上没有缭乱的红,只有淡淡的灰尘,横扫一片。任他有犀利独具的眼,也无法看出她到底遭受了怎样的劫难。阴霾盘踞在心里,隐隐显现于眉宇之间。
她的物品以遗失大半,自己的差不多都没有了。地上躺着一个蒙灰的小孩手鼓,拂去灰尘,依然叮咚叮咚的响。又一条无辜的生命么?大滴大滴的泪水夺眶而出,砸起灰尘微微起舞。他轻轻摘下她手上翠玉的手环。她的手苍白的,僵硬的。
⒍
模糊的物品渐渐清晰,他冰冷的手指滑过刀刃,一滴一滴妖艳的红相继而出,渗入手鼓和手环里,一直渗到最原始的组织里。
血镜子般印着他自己,颓废,淡漠。
他轻轻的把手鼓和手环放到小小的棺材里。刀上深痕嵌着他的血,放大镜一般,凸现着自己的伤口,放大好几倍。把刀置于棺材之中,莫名的,一种卑微。
伤痕在自我修复,用一种特别的方式。他眼前一片黑漆光泽,便稍稍有些安心。黑暗,并不仅仅是给人恐惧。
至少在恐惧里有种安逸的欣喜。
一种虔诚,君不见家后院的大树下,这些东西有了它们自己的归宿。他暗自微笑,眼前隐约有点点星光。
(没有结局的结局……)
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人能说得出具体时间。
曾经的宅院已经是一片汪洋,细腻的沙滩抚摸着人们的脚丫。阳光,沙滩,海浪,没有仙人掌。
“爸爸,这里有把刀哎~”小孩子蹲在地上,奶声奶气的对他父亲说着,从沙滩里扒出黑色一角。
他们挖出那把刀,用海水冲尽泥沙,用砂纸打磨锈迹。
“仍了吧,有个伤痕。”父亲牵起孩子的小手,走开了。
残阳如血,撒得沙滩一片金黄。刀上黑黑的伤痕似乎在吟唱着悲凉的颂歌。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个男人用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它嵌入骨髓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