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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壹
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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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早晨听天气预报里说,今天全市范围内有雷电活动并伴有阵雨,临出门的时候,老妈也特意嘱咐过,要带上伞。
本以为万事俱备,却没想到,雷雨竟来的如此猛烈。
才只是下午三点左右,原本敞亮的天空仿佛突然沦陷般,被一种令人压抑的昏黄晦涩所充斥。狂风大作,呜呜咽咽,飞沙走石在劲风中如虎添翼,“乒乒乓乓”不断击打着窗户,就连路边的寻常树木,此刻也仿佛化身妖魔,凄厉地扭动身躯,在空中张牙舞爪。
苏以南坐在公交车的后排,目光穿透玻璃窗,游散到模糊的天边。
放在膝盖上的手机显示着短信编辑页面,短短的竖线在篇首不停闪烁,却始终没有移动。
该怎么回复呢?
“嗯,好的,有时间见。”太随意了吧?
“不,应该是我跟你说对不起,我们有时间见见吧。”太客气了吧?
“你小子终于舍得联系我了!”姿态放得有点儿高了吧?
事实上,苏以南出门前就已经在心底想了无数种场景了。他把每一句话编辑下来,临发送之前又放在唇齿之间反复咀嚼,脑海里不停地想象着对方收到后可能会有的反应,甚至连对方惯用的表情都模拟得惟妙惟肖。
可他还是有些不确定。
他已经很久没和他说话了吧。两周?三周?一个月?
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小小的校园里,这点时间对于从前形影不离的好哥们来说,足够漫长。
雨点噼啪噼啪,撞碎在玻璃窗上,只一会儿,便呼呼啦啦倾盆而至。
路边原本行色匆匆的人们此刻更显狼狈,慌慌张张地四下奔走,被烈日炙烤了一天的地面让雨水一浇,蒸腾起一股夹杂着尾气的灰尘味,钻过窗缝,漫进车厢。
苏以南对这腥湿的味道没有太多好感,也许跟雨天的低气压有关,每到这种时候,他便会忍不住烦躁起来。他皱了皱眉头,把手机一收,伸了伸蜷缩得有些麻痹的腿脚,以双臂为枕,靠在椅背上,两眼微阖。
因为是工作日,又在工作时间,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喜欢乘车散步的老人和放了假无所事事的学生,显得格外空荡荡、冷清清。自上车起就觉得哇哇啦啦听不清楚的电台音乐,忽然间清晰了起来。一曲陌生的校园民谣过后,音乐淡出,主持人的声音接入。
女主持略显矫情的拖着声音娇叫了一声“哇偶”,道:“太好听了耶。”
男主持适时接道:“是啊,其实校园生活呢在每个人心中都是一段难以忘却的美好回忆,那些懵懵懂懂的小爱情、不为人知的小忧愁以及简单纯粹的小友谊,经历过后往往会倍觉珍贵。各位听众朋友们,刚才这首动听的歌曲有没有使你想到自己的那些亲爱的小伙伴们呢……”
苏以南歪了歪头,面朝窗外。
他认真地听着,认真地想着。
暴雨造成了交通拥堵,车辆们挤在一处,缓缓挪动。纷纷亮起的尾灯在昏黄天幕下,隔着厚重的雨帘,造出霓虹般绚丽的效果。雨水以看得见的线条,一波一波反复冲刷,洗净灰尘,逼退闷热,让天地连接,万物屏息。
现实如笼上云雾般渐渐恍惚,所有感官仿佛酝酿了许久后倏然爆发,以一场独特的盛大来迎接回忆。
贰
“嗨!”一条胳膊突兀地从背后勾住脖子,苏以南猝不及防,心头狠狠一跳,面有薄怒地转身,正对上一口白晃晃寒森森的牙齿。
牙很白。
这是苏以南对秦未的第一印象。
笑得灿烂的秦未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勾肩搭背的行为对原本不熟的人来讲有些过于亲密,他挑了挑好看的眉毛,一双长眼露出狐狸般贼兮兮的光芒,神神秘秘地把苏以南拖到露台一角,指着隔壁班后门处站着的一个正在与人说笑的长发飘飘的女生,奸笑道:“漂亮吧!”
“哦。”
苏以南有些意外,敷衍着应和一声,心道:难道他认错人了?这话题怎么看也不该出现在两个近乎陌生的男生之间。
“考虑考虑?”秦未收紧正勾着对方脖子的胳膊,顺势凑在苏以南的耳边以一种看好戏般的轻佻语调悄声说。
苏以南对这种亲密有些不适,他甚至感到对方呵出的气息扑得他寒毛直竖。
他伸手推了推旁边这个没事儿自来熟的“哥们儿”,留出安全距离,扭头认真打量:浓眉,长眼,挺鼻,微长的小卷发配着略尖的下巴,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引人注目的气息。
或许用一个词语形容这股气息更为贴切:烧包。
苏以南默默吐槽。
他转开目光,发现不远处的女生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对上他的视线后又慌慌张张地缩回去。
苏以南心里有些大致的猜测,但他素来喜欢装聋作哑,以图蒙混过关。于是他面带微笑,淡定转身,一边抬腿走人,一边诚恳对“烧包”道:“你认错人了。”
秦未:“……”
也许人与人之间的相识相交,有时就是这样简单到近乎上天注定。无论开头怎样乌龙,总会有冥冥之力牵引着走向正轨。
苏以南和秦未在此事不了了之后,居然渐渐的熟悉了起来。
从开始的见面打招呼,到某一日在站牌相遇,共乘一辆公交,共往一个方向,互相惊奇地发现两家相隔不远后,两人就仿佛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个约定,每日结伴回家,日渐亲密。
而且这种亲密在两人第二年分作同班同学后,理所当然的转换为:好兄弟,好哥们。
两肋插刀,形影不离。
叁
最初是秦未先等他的吧?
苏以南靠着窗户心里想着。窗外,大雨仍呼呼啦啦下着,电台开始插播本市的各类餐饮娱乐广告,浮夸的尖叫与欢乐穿透喇叭,充斥在车厢里。
苏以南觉得,如果他的这份友谊中一定要分出主次多寡的话,秦未必定是完胜自己的。
因为,他并不是一个善于亲近别人的人,也不是一个善于主动的人。
他只是站在自己的一小块领土上,对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们露出善意的微笑,似邀请,似拒绝,不虚伪,却也不够真诚,仿佛有一堵名为疏离的墙,将他保护在安全区域里。
几乎所有的同学们都会说:“苏以南啊,学习超棒,人也很赞,我们有不懂的问他,都很耐心讲哦。”
嗯。
学习超棒,人也很赞。偶尔还会有女生嘻嘻哈哈笑道:“长得特帅!”
然而翻来覆去总是这么几句。
从小听到大。
这样的语言常常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块模板,标准到近乎孤独。
他站在自己的一小块领土上,看来来往往的人对他的友好回以微笑,却徘徘徊徊始终没有走进来。
除了秦未。
秦未仿佛是一个生来带光环的人,热情、肆意、张扬、纯粹,很容易就和男生们称兄道弟,和女生们情比金兰。
这中间除了外貌优势外,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这份独有的气质,让他像一个仗剑直行的侠客,轻而易举地穿破了苏以南小心翼翼围起来的屏障,直抵内心。
苏以南已经记不清第一次邀请秦未到家里玩儿的契机是什么了,似乎就那么自然而然的,顺理成章。
他们住在两个相邻的小区里,哪怕是弯弯绕绕也只需要十五分钟。
那天他带着秦未在楼与楼之间的匝道上边走边聊,话题好像没多少营养,两人却谈得热火朝天。
到家后,老妈为他们开门。
秦未礼貌的问好,那属于男孩子的惹人开怀的活泼与顽皮,逗得老妈在一旁乐呵呵笑个不停,眼角的皱纹都漾开花来。
两人在苏以南的卧室里吃喝,玩乐。一会儿翻翻杂志,一会儿打打游戏,一会儿聊聊球星,一会儿谈谈理想。
亲密得仿佛没有任何隐藏。
是呢,什么秘密都没有……
“苏以南,你还有个哥哥吗?”
苏以南正蹲在地上找篮球杂志,闻言身子微微一僵,回头正看见秦未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好奇宝宝一样,捧着一架玻璃相框仔细研究。
那是一张合影。
穿着背带裤的小孩子一手拿着冰淇淋一手拉着一个帅气的大男生,漫天的霞光为世界涂上温柔的色彩,一大一小两人咧着嘴,站在斑斓的摩天轮前,笑得灿烂。
苏以南有种恍惚的感觉。
“仔细看你和你哥哥长得还挺像的嘛……”
“你那时候好小哦,这个摩天轮我也坐过耶,北环那边的吧,现在都旧了……”
“原来你还有哥哥啊,难怪刚才看阿姨年纪蛮大的,哈哈……”
“苏以南。”
“苏以南。”
秦未伸手轻轻推了推。
苏以南回神,顺手拿过相框,沉默着看了看。
秦未凑头上来,问道:“刚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哎,你说,你叫苏以南,你哥哥叫苏以北吗?一南一北。”
“不,他叫苏芮。”
“噢……”
秦未看到苏以南把相框收进抽屉里,也不在意,随手翻着苏以南刚找出来的篮球杂志,话题渐渐绕到其他地方。
肆
苏以南,男,16岁,高二。
他生于普通的家庭,有一双刚刚退休的父母。
他曾经有一个哥哥,名叫苏芮,比他大十七岁。
曾经。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字给他、他的父母、他的家庭带了多大的伤害。
他们只会唏嘘,只会叹气,只会惋惜,只会同情。
那年他上一年级,不满七岁。
漆黑、惨白以及刺耳的哀乐,占据他关于这场变故的整个回忆。
不停地有人进出他家,带来叹息,带来眼泪,带来悲伤,带来灰暗。临走时还要特意抚着他的头顶,不停地说:“还好有个小的,你要听话,要争气,要好好孝敬父母,知道吗?替你哥哥……”
小苏以南一边惶恐着,一边努力点头,直至对方露出“这样我就放心了”的微笑。
这样的安慰持续了大半年,终于渐渐平息。
流淌的时间像一把把锉刀,将变故所造成的锋利的刃慢慢磨秃,受害者如他,也开始觉得即使直直面对,也不会再被至于死地了。
伤口被厚厚的疤保护,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鲜血淋漓。
日子仿佛即将回到正轨。
可是。
“那老夫妻也是可怜啊,辛苦养大的儿子说没就就没,只剩个小的,还在上小学,呐,刚过去那个就是……”
“可怜哦,他们大儿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名牌大学,出息着呢,唉,也不知这个小的怎么样……”
……
一遍一遍,反反复复。
熟知内情的人告诉陌生的人,陌生的人也对他报以怜悯,以此来表达关切。
他每日接受着周围的老邻居们善意的关怀和同情,不停地与旁人口中的优秀到完美的哥哥作着比较。
他努力学习,他脾气温和,他孝敬父母,他开始学会以微笑来与别人相处,他终于将苏芮隐于内心,再也不愿提及。
后来,他们搬了新家,从城市一头转至另一头。
他认识了新的邻居,新的同学。
一切都是新的。
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只有将来。
乌云渐渐散开,雨点稀稀疏疏。
阳光回照大地,一寸寸驱散阴翳。
公交车正缓缓往站牌靠近,光与影的交错间,让人有种类似于走向光明的振奋感。
广播报站。苏以南伸伸腿脚,起身,下车。
他看了看手机,短信页面上有秦未中午发来的消息:
“我今天在体育馆打比赛,你来看吧?上次的事都怪我,对不起。咱俩好久没见了呢。有时间见见?”
雷雨后天地澄澈,一呼一吸都格外新鲜舒服。
苏以南深深呼了一口气,把胸中的郁气与阴霾吐得一干二净。
他想了想,编辑短信,点了发送。
“我来了,小广场见。”
下一秒,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秦未来电。
“苏以南,你在小广场吗?刚下过暴雨哎,没淋到吧?”电话那头有秦未惯用的亲昵的语调,还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你等着啊,我现在过去,马上。还好你及时,再晚点都赶不上欣赏我比赛的英姿啦……”
苏以南听着电话,渐渐笑开。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欢呼雀跃,仿佛在说:看,早就知道会这样,本来就该是这样,坦坦荡荡,毫无芥蒂。
之前所有的懊恼与忐忑,此刻变得不值一提。这段时间里一直不敢回想起来的矛盾的起始,也如倒带般在脑海里飞快掠去——
那天学校组织期末家长会,结束后,苏以南老妈出校门,又回来找秦未。
在楼梯转角处,他听到了对话。
“刚见到苏以南妈妈了,感觉……年纪蛮大的哎。”
“对哦,我原以为是他奶奶呢,还好没有叫错,要不就糗大了。”
苏以南觉得有些尴尬,但又不能突然跳出来指责,于是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露出半块身影,权当提醒。
可他突然听到了秦未的声音。
“哪有,苏以南还有个哥哥呢,比他大好多,只是他哥哥好像……”
那一瞬间,苏以南觉得,他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好像被人迎面狠狠掴了一掌。
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邻居家的奶奶们围在一起,悄悄地对着他指指点点,唏嘘着对周围的男女老少们诉说着他的家庭所遭遇的悲剧。
他们叹息着,同情着,围着他伤口上的痂,揭一揭,抚一抚,想要一探究竟。
却从不管他是否愿意,不管他是否挣扎。
那种无所遁形的羞耻与近乎背叛的恼怒,如烈火般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在同学们的惊呼中,用拳头将秦未还没说完的话打回肚子里……
长这么大,第一次动手呢。
对象居然是你,秦未。
苏以南看着大小广场连接的小路上蹿出一道身影,蓝白的球服在奔跑中被鼓成一片旗帜,带着热情与招摇,风风火火地向他扑来。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老妈对他说的一番话:“别有包袱,南南。愈是隐藏就愈是害怕,却面对,不要逃避。哥哥的离开是我们全家人的遗憾,可再大的伤口终会愈合,对吗?它是哥哥留给我们的纪念,而非耻辱,又何必怕人看见。”
苏以南看着越来越近的秦未,伸长了手臂挥动示意。
一道亮丽的彩虹横贯天空。
秦未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像背着一座斑斓的摩天轮,从天地之间大叫着朝他扑来:
“等你好久啦!苏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