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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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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杰恩仰面躺在地上,他的两只手臂汩汩不断的向外涌着鲜血,猩红色的液体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到附近的画布上,颜料渐渐被染指了,呈现一种触目惊心的暗黑色。
杰恩对此一无所知。他盯着天花板。
房顶上的墙皮皲裂,裂开无数口子,杰恩觉得它们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看,多么分明的黑白灰,这该是一副绝妙的素描素材。”
杰恩脑子里想着,而他的手已经无法行动,此刻他只能麻木地盯着积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额头上,好像在倒数生命时钟。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最后的景色了。”杰恩心想,他试图扯了下嘴角,但失败了,“看来除了麻烦,我没有留给世人任何东西。”
水滴溅进了他的眼睛,顺着眼角流下来。男人的视线有点模糊。
天花板上的积水少了,水滴悬在上面,很久都没有再落下来。杰恩眨了眨眼睛,他想,这下他真的要死了。
第一幅
乳白色的天花板,干净又平整。
杰恩再次把眼睛闭了起来。他还活着。
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手臂十分疼痛。男人意识到这是在医院,而自己久违的触感又回来了。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床紧挨着窗子,外面有棵青翠的梧桐,阳光洒在上面,给他的叶子分出清晰地光影,一边是浓稠的墨绿,一边是淡淡的金黄。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熟悉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把手被慢慢拧开,不同刚刚的急躁,来者连呼吸都变轻了,杰恩只能听见皮鞋底与地板接触发出的“哒、哒”声。
“威廉。”
男人在心里叫了一声。但他仍然没有睁开眼。
来者走到他的床边,过了一会儿,杰恩听到哗啦的水声,顷刻,他感到温湿的毛巾落在自己的脸上,轻柔的,擦过他的额头,眼睑,鼻梁,在他的嘴唇上停了片刻,又继续往下,脖颈,绕过他缠着绷带的胳膊,接着是手,胸膛……
拜此人所赐,杰恩黏腻的身体终于恢复了清爽,现在他只剩下痛觉可以感受了。
做完这一切后,那个人小心翼翼地帮他盖严了棉被,然后自己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秒针声嘀嗒、嘀嗒的回响在空气中,病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就在杰恩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右手边的床一沉——那个人将脑袋埋在了被子里。
紧接着,杰恩听到了弟弟威廉嘶哑压抑的哭声。
“男人不该流泪的,威尔,我从小就告诉过你。”
杰恩在心里说,他睁开了眼睛,目光缓缓移向伏在他身边的男人。可是那个人没有察觉,他的脸死死埋在被子里,肩膀剧烈抖动着。
第二幅
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年轻人的背上,这使他的正脸被描绘成一副逆光像。
“既然你清醒了,那我们就来讲清楚吧。”年轻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刻意与病人拉开距离,他神情冷漠的说:“你已经不能画画了,虽然听起来很糟糕,但是对你我和整个沃森家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杰恩眨了眨眼睛,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
男人皱起了眉头,看起来有点不耐烦,“我知道你听清了,哥哥,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你仍然拿得起笔,我也不会再资助你一分钱了。”
杰恩凝视着对面的餐桌——这个高等病房应有尽有——探望的人在上面放了一个小瓶子,上面战战巍巍地开着一枝雏菊。男人遮挡住了大部分光源,这朵小花只好孤零零地落在阴影里了。
“你看,威尔,它就快凋零了。”
“谁都会凋零。”
“那可说不准,"床上的人轻声说,
"威尔,我曾想把所有卖画的钱都给你,可没人愿意收我的画,我没日没夜的画,想着说不定哪副就能卖个好价钱了……"
"哈!"
"但是现在,”杰恩突然转头看他,“我不能拿笔了——这是我最恐惧的事儿——现在你养着我,可亲爱的,你总有一天会感到我是个可怕的东西……”
“你可算说对了一次!”
“所以威尔,我从前尽量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但现在恐怕不行了……我同你说过,如果我哪天再不能画画,那么我的生命也该结束了……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在威胁我吗?死去?"年轻人轻蔑地瞧着杰恩,"你从16年前就这么说!”
"是的,永远不会变。"
"你要跟我证明什么呢,兄弟?"年轻人突然抬高了声调,他厌恶的把脸扭到一旁去,“哥哥,别让我再恨你一次!”
“对不起,威尔,对不起。”
杰恩停顿了一会儿,他有些沙哑地说:
“也许你从不相信,但是这并不阻止我爱你们,尤其是你,威尔,”他喘了会儿气,“你给我写的每一封信我都珍惜地保存好,你知道,我的整个生命都给了绘画,所以那些信件,几乎是我个人的全部情感了……不管怎样,威尔,我还是你们的兄长,我会为了梦想而死,可在那之前,我会为了你们做任何事,任何事。”
男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长一段话了,事实上,自生病以来,他甚至都没有开过口。可是,杰恩仍然想告诉自己最爱的小弟弟,他爱他胜过一切,因为除了借助语言这个媒介,他已经无法用任何方式表达自己了,虽然在他看来,语言曾是最苍白无力的工具。
“不,你不爱我,你谁都不爱。”床边的男人讽刺地笑了一下,他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在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呢?”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恶狠狠盯着杰恩,面颊通红,“我告诉你吧,你正躺在哪个妓女的的怀里,然后告诉我们,你再也不会回家了……你明明知道那个时候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很抱歉……”
“当然,当然,后来我的确原谅你了……你要画画,可以,我资助你,我帮你请全巴黎最好的老师,可你他妈居然走了!好吧,你无法低下您高贵的头颅,那么只有我来,我走关系,我给你卖画,我供你吃喝拉撒,甚至供你找妓女,然而你依旧不满足!”年轻人又笑了一下,眼里全是愤怒和痛苦,“好啦!现在更好了,因为一个乡下来的野蛮人,你把自己手都毁了!哈!哥哥,睁开眼睛看看吧!这就是你为我们做的!你爱我们?不,哥哥,一点儿也不,你爱的只有你那可悲的幻想!”
年轻人下意识攥死拳头,指甲陷进手心里,他生气的时候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神经质的严厉。
杰恩不得不抬起头来望他。
糟糕的精神状态让杰恩的脸迅速消瘦下去,如今他枯黄的面部好像只剩下一对儿大眼睛,这使得他仰着脸看对方的时候,就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年轻人转开了视线,他喘了会儿粗气,失控的情绪这才慢慢褪下去。
他冷笑一声,用讥讽的语气说:“这里会有人来看护你,哥哥,恐怕你不得不活下去了。”
说完,年轻人整了整西装,仿佛又做回了那个精明冷漠的大画商。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第三幅
树枝不断敲打着窗户,暴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了。病房里非常温暖明亮,这与窗外仿佛两个世界。
杰恩颤颤巍巍地下了床,他的脑子里不断有光点在闪来闪去——这是这半年来的第一次,杰恩兴奋地连嘴唇都在发抖,太好了,他高兴的想,他马上就要抓住她们了。
这个病房没有画笔,杰恩找遍了各个角落,只在抽屉里发现一把涂墙的刷子。
但这并不妨碍什么,脑海里的声音正支撑他行动,他或许能用这小玩意儿创造出整个世界也说不定。
杰恩走向了墙壁。
那是一幅美妙的景色,夜空燃烧了起来,在画布的左边着起了黑色的火焰,天上的星云彩月也跟着扭曲,混着城镇的灯火喧嚣,纠结着向画布中央翻滚而去……
杰恩感到自己的内心都跟着颤动起来,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到如此快乐了,继阿尔之后,再一次的,他如此清楚地感知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每一个细胞——上帝啊,他是活着的!
杰恩抬起手臂,可是他的手颤抖的太厉害了,当他试图在墙上落下一点时,手腕竟无法使出任何力量,刷子从手指间滑下来。杰恩赶紧跪下去捡,当他再次举起手时,胳膊再次不堪重负,咣当,刷子又一次掉在地上。
杰恩这次干脆跪在了地上,他扯开了手臂上的绷带,没有愈合的伤口瞬间暴露出来,但他并不在意,杰恩用绷带把刷子紧紧绑在手上——这下它绝不会脱离手掌。
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有了……
杰恩在地上涂开颜料——这还是威廉为了让他安心,和伦勃朗的油画一起,特意放在病房里的——首先是普鲁士蓝和象牙黑。
他在墙上画了第一笔。不对。脑海中那个声音说。
第二笔,还是不对。
第三笔,不该是这种表现力。
第四笔、第五笔……
……
杰恩大汗津津,他喘着气,手臂上的伤口裂开了,向外汩汩冒着血。
“不!不是的!不是的!”杰恩将整个手掌印在颜料上,腥红的血顺着胳膊流到地上,与颜料混合在一起。
“为什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那个脑子里的声音又说话了,别挣扎了,杰恩·沃森,你的每一笔都是错的,放弃吧。
“不!”
他突然扯开了绑着刷子的绷带,用沾满涂料和血的手摩擦着墙壁,好像他真能画出点什么似的。
“你看,杰恩,她们就在你眼前溜走了,你已经看不见任何色彩了,放弃吧,整个沃森家族都在嘲笑你,你最忠诚的弟弟也要离你而去了,这还有什么意义呢?”
“滚开!”杰恩的指甲深深地抠在墙壁中,他低吼着,手臂上的血越来越多,他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摇晃,“给我滚开!!”
“你的手已经无法拿笔了,看到了吗,你抓不住她们的,早在16年前你就错了,坚持下去只有毁灭,瞧瞧你那可悲的线条吧,你甚至画不出一道直线……”
汗水留进眼睛,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拉扯、扭曲,他又看到了那些天花板上的裂口,像无数张猩红巨大的嘴,张张合合,对他说——放弃吧!放弃吧!
“啊——”杰恩咆哮起来,他挥舞着手臂,试图驱赶那些可恶的声音,可是它们好像就长在他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杰恩开始用力扯头发,他仿佛看到了一群乌鸦从地平线的那端飞过来,黑压压地,逐渐占据了他整个视野。
威廉赶来的时候杰恩已经神志不清,他正倒在地上痉挛,地上全是一滩一滩的血渍。
医生们试图抬住他的手脚,可是杰恩歇斯底里的反抗让他们无法行动,最后,他们只好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
药物的效果很快,逐渐地,杰恩的动作弱了下去。
“没事的,杰,我在这里,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你会没事的……”
威廉箍着他,不断亲吻着他的脸颊和嘴唇。他们的额头相抵,直到杰恩渐渐昏睡在他怀里。
第四幅
威廉·沃森仰在床上,双眼瞪着天花板。
这是杰恩走后的第四天。
那次杰恩发病之后,医生告诉威廉,他的精神状况非常不稳定,并建议他们到专门的疗养院修养,否则院方将强行将他们赶出去。
杰恩清醒后不久,威廉给了他一笔钱,和一张纸,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话语——事实上,杰恩似乎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了。
威廉撤走了所有看护,最后,他向医院争取了一个月的时间——是的,他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这期间他偶尔会来病房,通常是坐一下午,或是拿些文件来看,然而他们从不交流。杰恩的手臂正在愈合,但他的癔症病隔几天就会复发一次,一到那时威廉就会死死地压住他,婆娑他的脸颊,在他耳边讲俩人小时候的事情。
后来,杰恩的疯病缓和了一些,可他的身体仍非常虚弱。威廉在他的病房里换了几幅画作,正对着床的墙壁上挂上了他最爱的向日葵。
他们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二十二天,直到几天前,护士告诉威廉他哥哥不见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威廉显得很平静,他安抚了护士,随后一一处理了后续手续,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到病房里,摘下领带、脱掉西服和鞋子,安静地躺在了兄长的床上。
那朵雏菊还呆在花瓶里,它的茎已经枯萎了,花瓣几乎全掉了,威廉有时会瞧瞧它,但更多的时候他同这间房子前一个病人一样,盯着天花板发呆。
到访者是凡斯画廊的千金,安娜·凡斯——自己的未婚妻。
女人身上喷着淡淡的香水,她的皮肤白皙,穿着得体的蓬裙,梳着精致的发型,手上带着他们的订婚戒指。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公司?”
她站在威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你休息的够久了,威廉,世界上不是只有杰恩·沃森一个画家,更何况他的画根本卖不出一分钱,瞧瞧外面那些画家,他们巴不得把画送到医院来,而你却为了你哥哥在这儿装疯。”
女人将他的西服捡起来挂到衣架上,她坐在了床边,握住了威廉的手。
“他去了你给的地址,这不是很好嘛,如果你不放心,我们还可以时常看望他,我记得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天边的余晖映在威廉的侧脸上,衬出他高挺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侧面,俊美得仿佛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像。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女人凝视着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你明明更爱你哥哥。”
床上的男人动了动眼睑,但他没有回答。
光线从油画移到墙的中下部,威廉像被触动了哪根神经,他猛地坐了起来,赤脚下了床,几乎是用跑的来到对面的墙壁前。
夕阳恰恰光临这个位置,他慢慢跪下去,这儿还残留着一点儿血迹——是一个五指张开手印。威廉小心翼翼将手掌贴了上去,他的手比手印要大一点。他突然感到无比寒冷,于是将整个身子都贴到了墙壁上,渴望索取点儿温暖。
威廉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十六年前,他又变成了那个懦弱的大学生,在他满心期待回到家时,他最崇拜的哥哥却告诉他们,他要永远地走了。
那个时候,威廉没有做任何挽留——尽管全家人都指望着他能说服杰恩留下——他默默地回到房间里,摔了所有与杰恩有关的东西,撕了他们的信件,然后一个人躲在门后里发抖。
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失去哥哥了。
命运兜了一个圈子,终究会回到原来的起点。时隔十六年,这个该死的预感终于要应验了,威廉闭上眼睛,他想,他马上要永远地失去杰了。
此刻,窗外最后一抹余阳也消失殆尽,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昏暗。
女人缓缓走到威廉背后,伸手抱住了他。
第五幅
“哥哥,你看,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麦田那边去?”
“等你再长大一点儿。”
“长到多大?”
“我也不知道。”
“哥哥,我不想读寄宿学校,当初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哦,也许是睡着睡着就度过了吧,事实上我比你还厌恶那个地方。”
“可是你的成绩总那么好。”
“大概只有学习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我的好弟弟,别皱眉头啦,前方总会豁然开朗的,那儿的确是个学习的好地方。好啦!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可是个写生的绝妙场所呢!”
“杰,叔叔让我去海牙大学,可是我更想留在阿姆斯特丹,那样我们每周都会见面啦。”
“别为这个苦恼,威尔,即使你去了海牙,我也会时常看你。实话说,我还是建议你听取叔叔的意见,我们都知道他十分器重你,我觉得你很有可能成为他的继承人。”
“不,我对经营画廊没一点儿兴趣,我更想和你在一块儿,杰,我才不想和你抢,我一直认为沃森公司是你的……”
“不不,画商可不适合我,好吧,直到现在,我仍对未来充满迷惑——不过至于你,威尔,我倒是看到了你的未来,啊,荷兰首屈一指的大画商,哈哈,说真的,这个行业和你很相配,好好干,老弟,可别让我失望。”
"没别的选择了吗?"
"恐怕你没有。"
“好吧,反正你总有办法让我妥协。”
“滚吧!滚!到你想去的地方去吧!”
“威尔,对不起……”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威尔……你不是一直想到麦田那边看看吗……现在我就要去完成它了,你不替我高兴吗……”
“当然!当然!不能再高兴了!那么快点带着你的幻想滚吧!”
“你不该跟我这么说话……威尔,我真的……很伤心……你知道我爱你胜过爱其他人,别伤我的心了弟弟,我想得到你的祝福……”
“上帝啊!你居然要我的祝福?!好吧!杰恩·沃森,我现在就告诉你,从你离开家的那刻起,你再也不是我哥哥了!不是!你永远别想得到我的祝福!永远!”
“我很抱歉,威尔,我没想到你……对不起,威尔,大概不能和你一起度过大学时光了,那本来、本来是一段非常美妙的日子……抱歉,真的很抱歉,威尔,我会给你写信的……”
“滚——”
“威尔,对不起,我没有好的地方招待你,你看到了,这就是我住的地方。”
“看来没有沃森家族的后盾,你过得很落魄嘛。”
“也许。”
“那么你缺钱了?”
“也许——不提这个,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你现在可比我高了,好小子!哈哈,大学毕业了吧,收到我给你写的信了吗?”
“信?哦哥哥,现在谁还会看那玩意儿。至于我,一年前已经拿到了海牙大学的学位,现在在巴黎帮叔叔的忙。前段时间听到某个流浪画家提起你,叔叔说总要帮一帮你的,我只好过来瞧瞧。唔,他说的一点儿没错。”
“啊哈,我以为沃森家早把我除名了。可是威尔,你真该看看我的信,那上面有很多我的习作。”
“算了吧杰恩,你知道现在我看画看得眼都花了,别说没用的了,我们来谈谈正事儿。你需要多少钱?”
“不,威尔,我不会要你的钱。如果你觉得我丢了你的脸,那么实在抱歉,我大概还会一直这么下去。”
“哦,哥哥,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固执,你们画画的永远这样。好吧,那么这么说,你去画你想画的,我来资助你,收益四六分,你四我六,怎么样?”
“不是钱的问题,你看不起我们吗?威尔,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个态度,我们曾经是那么好的兄弟。”
“兄弟?我说过了,杰恩,从你离开家的那刻起就不是了……好了,你觉得我这个建议怎么样——啊,你别多想,我每天和各式各样的画家打交道,可没有看不起你们的意思——反正总要卖画,这不是可怜你,我和叔叔都觉得,至少你姓沃森,这可比捧一个流浪汉画家要实惠多了。”
“……”
“犹豫什么呢,你不是很想看看麦田另一边吗。”
“对不起,威尔,我没能当一个好兄长……如果你看了我的信——”
“我说了别提这个!如果你不同意,我永远不会再踏进这儿一步。”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吧,但是,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
“我们……我们能时常通通信吗?呃,你知道,有些灵感……我想找人倾诉,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随你的便。”
“我认为你该去巴黎走走,你看你的线条和色彩,他们过于黯淡了,巴黎有最好的老师和同事,没准你能在他们身上看到不同的东西。”
“我也发现了。有时候我不能控制颜色,我最近阅读了很多文艺复兴时期的书籍,可我觉得那种色彩和我一点儿也不搭边。”
“哈哈,我得说,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可不适合你哥哥,来巴黎吧,跟我住在一起,我带你见见真正的艺术之都……”
“我……你给我的太多了,好弟弟,如果我卖了画,所有钱都归你,可是我想我不会去的……这次不能再拖你后腿……”
“得了!杰恩!你不过想留在这儿和妓女鬼混罢了!瞧瞧你这儿,比上回埃顿那件矿屋还不如,你上哪儿去找色彩呢?杰恩,巴黎是离梦最近的地方,如果你不喜欢,还可以去里昂,总之,你必须跟我离开,我定了车票,咱们下个星期就出发。”
“亲爱的威尔,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和你住在巴黎的这十八个月是我这些年里度过的最轻松的日子,你知道吗,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我们躺在麦田里,你不停地叫着哥哥,然后问这儿问那,那几乎是我一生中最满足的时光了……当然,你我都清楚,我曾一度失去了它,不过前些日子,我觉得它们又回来了,亲爱的弟弟,你可能永远不知道我是多么的、多么的……
我把画留在你的房间里,如果能卖出去的话我会很高兴,但我想那应该不太容易,威尔,如果实在卖不出去,就扔了它们吧,当然你喜欢的话也可以留着。我也不清楚将要去哪,也许去里昂,也许去阿尔看看,保罗告诉我,阿尔有最热烈的太阳,我想去那感受一下。
别担心我,老弟,我会给你写信的。握你的手。”
“我订婚了。”
“恭喜你!老弟!妈妈一定很为你骄傲!”
“没什么好骄傲的,她是凡斯先生的千金。”
“是个怎么样的女孩?”
“很漂亮,性格温柔,跟你一点儿也不像,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她父亲的支持。”
“你爱她吗?”
“可能吧。”
“怪不得这段时间你总不回我的信,哈哈,威尔,干嘛这么愁眉苦脸,你有了妻子,以后还要有孩子,相信我,你们会很幸福的。”
"是吗。"
第六幅
杰恩·沃森在皮加莱疗养院住了一段时间。他的手臂已经痊愈,可仍然不能吃力。
奥威尔是个宁静的小地方,住处的旁边有一座小教堂,隔几条街还有间酒馆。傍晚的时候,人们会相约到酒馆拼酒,或是到广场上唱歌。
小镇的人们很热情,他们不怕杰恩的疯病,甚至邀请他到作坊里喝酒,还让他给他们作画。
来到这里后,杰恩的话变得很少,他时常一个人盯着远处的麦田发呆。每到周末的时候,他就只身等在信箱旁边,因为这会儿,威廉的信总会如期而至。他也给弟弟寄了几幅人物速写,但他已经不再碰颜料了。
这一天,天气非常晴朗,阳光热烈的有些刺眼。杰恩鬼使神差的拿了画布和工具,走到那片金黄的麦田里。
“咱们小的时候,房前是一片麦田,平原辽阔如海洋,美妙的黄色,美妙的、温柔的绿色,一小片犁过与播下种子的土地的美妙的紫色——这片土地被开了花的土豆画上了绿色的格子;在这一切的上面,是带着美妙的蓝色、白色、粉红色、紫色调子的天空。我想要画出这种景色。可是我已经无法走回去了。”
威廉站在白房子门口,他全身冰凉,握住把手的手指不住颤抖。今天早上,他接到了奥威尔医院的电话,他的疯哥哥犯了病,并向自己的腹部扎了一刀。
吱呀——
门从里面被打开,小镇的医生走了出来。
“我想你该见见他最后一面。”
房间里所有不相干的人都离开了,这儿只剩下他们兄弟俩。
“威尔……”杰恩转头望着他,想朝他笑一下,可是这个动作太费力了,他只好短暂地扯了扯嘴角,“我感觉好多了。”
威廉踉跄地走过去,跪在了床边。
“我有点儿疼,威尔……我们……我们聊聊天好吗……”
“你想说些什么……”威廉握住了他的手。
“我那时看见了一群乌鸦。”
“乌鸦?”
“是的。”
“在你捅了自己一刀的时候吗?”
“那之前。”
“好吧……乌鸦。还有什么……”
“太阳,铭黄色和夕阳红。”
“然后呢,你画下了他们?”
“是的。”
“很好,很好,杰恩……”威廉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床上的男人再次闭上了眼睛,他大口大口吸着气,想借此来缓解疼痛。“给我……烟……给我……威尔……”
威廉费了一番功夫才把眼泪逼回去,他开始帮擦哥哥擦拭烟嘴。
“我早说过让你戒掉它们。”
威廉把烟斗放进病人的嘴里,可这时杰恩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血从他的口腔里溢出来,威廉急忙用手去擦,然而那血似乎源源不断,它们开始从鼻子里流出来,越流越多,渐渐染红了枕头。
几分钟后,杰恩痛苦的咳嗽才平息下来,现在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威廉托着兄长的脸,他的手被染红了。
“不,没事的,杰,看看我,”
威廉靠了过去,他温柔的抚摸着哥哥的头发。他们的鼻尖顶到了一起,亲密的几乎能碰到对方的嘴唇。
“别……看看我,杰,看看我……”
床上的男人依然紧闭着双眼,他的嘴唇动了动,用最后的力量握住了弟弟的手。
“我想回家了,威尔……”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手滑落下去,永远地合上了眼睛。
威廉明显感觉到哥哥的温度正在离他远去,他安静了一阵,嘴唇哆嗦得十分厉害。
噩梦般的这一刻终于来到了。
“不,不,不会的……不会的……”
他将兄长死死的搂在怀里,吻着他的鬓角,和侧脸的每一块皮肤。
“看看我,杰,看看我……求你……”
此刻,温暖的阳光照射进来,洒在紧紧相拥的二人身上,仿佛将他们灵魂也融化在了一起。
尾章
一幅画和几百封信件。
那是杰恩留给自己的全部东西了。
画布上是一副鞋,一大一小,大的那只非常破旧,鞋带歪七扭八,鞋面上还布满了脏兮兮的泥巴;小的那只却很干净,鞋带绑的一丝不苟;两只鞋靠在一起,好像它们本该就是这样,无论如何也不会分开似的。
威廉始终认为这是杰恩画给他的,哥哥从没给自己画过肖像,可是这幅画的内容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总会回到起点,福祸相依。
杰恩的葬礼过后,威廉辞去了画商的工作,他办了一场只属于杰恩沃森的个人画展。可惜除了几个老熟人,几乎没人光顾。然而他不在乎。
画展举办了三天。人来了,又走了。
威廉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十分疲倦,展出结束,他就把自己反锁在满是杰恩画作的房间里,一个人对着画发呆。
恍惚中他做了一个梦。
两个男孩拉着手,小一点儿的那个指着眼前那片高高的麦子:
“哥哥,麦田那边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到那儿去?”
“随时都可以,我亲爱的威尔,来,抓紧我的手,现在我们就去那儿看一看。”
威廉在安心地笑了起来。
一阵风吹来,桌上的雏菊颤了颤,落下一片淡黄色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