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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歌遍三百无相和 东庭有青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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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庭有青树,其叶何茂茂。
繁枝如剑指,亭亭为夏生。
时光就像我摸不到的那些鸟儿的羽翼,匆匆飞走了。转眼已是盛夏了,我的及笄礼刚过,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与怀仁哥哥分开这样久,着实无趣。连怀孝也去边关寻他哥哥去了,怀孝只比怀仁哥哥小了一岁如今也已经十九了,自然也正是男儿热血的时候,据说他和李太傅是又吵又闹,气的李太傅鼻孔冒烟的,不过我倒是没瞧出来,只觉得课业又紧了不少。平永和平全依旧在学什么伦理纲常,一点也不似我当初的辛苦,李太傅只说不急不急,倒像是专门欺负我一个人来着。
边境未有什么大动作,只是小摩擦不断,我总担心怀仁哥哥会伤着。不过怀仁哥哥的来信总说他一切还好,边境总有军报送往都城,怀仁哥哥便每月带一封信给我,我也断断续续对边境的情况有了些了解。我国与天业仅隔着赤川,两军于江两岸布防对垒,赤川乃是天险,自天府道以来水势凶猛,又因江面辽阔,两国以此为界,实则互相制约,谁也奈何不得对方。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怀仁哥哥也渐渐被军众所认可,现在他给我的信中总是充满了豪情,不过他还是很关心我,让我觉得很温馨。
就当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的时候,天业却有了大动作,虽说一直防着天业,边境驻军也有几万人,加上燕郡与齐郡皆有驻军可随时调往中域道,故而未曾十分重视。眼下我国正是秋收时节,本是万民同乐的好时节,只是北方夷族也不愿错过这等掠夺的时机,又屡屡侵扰我国边城,不得以又开始往边城调军,保卫民众。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方把北边布置妥当,南边却出了大纰漏。
赤川守将木铁志手下竟有人里通天业,将我方江防图泄露出去,天业不知从何处寻到一名匠者,其所设计的楼船不仅巨大,而且坚固无比,横渡赤川已不成问题。天业已是天时、地利、人和,反观我方却有些力不从心了,木将军帐下已有三人被查处,却依然没能稳固军心,反而更加人心惶惶,连都城这边也是满城风雨。
已是仲秋时节,永宁宫中虽有侍者进进出出,萧萧秋意却还是悄无声息的透了进来,我在章阳殿旁赏月,不知觉中睡了过去,月明千里寄相思,也不知我这梦中可曾到过赤川,看那汹涌波涛,云诡风谲。
郑国,中域道,赤川,明月夜。
银轮的清辉洒遍这辽阔大地,赤川汹涌而下,江风呼号,好似怒吼。有一人身着青衣,长身玉立,一派寒门书生打扮,却又颇有威势,一见之下便觉此人绝不会是羸弱书生。
只听这人道:“父亲这么多年教诲,为人臣者,当以尽忠为己任,以国之兴盛为重,以民之安宁为先,你为何却要作出这样的事,你可知你所作所为已是… …”言未尽,却重重叹息了一声。
对面这人有半面隐在影中,“那些话不过是李大人教育你的罢了,我不过是继室所出,哪有嫡长子金贵,从小到大他又可曾在乎过我。这些倒也罢了,他不在意我,我不是也一样长大了吗。只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和我过不去,我想要的不过寥寥,你为何也不放过,我陪着两位皇子在学苑,世人皆以为我风光无限,他们可曾知道我年近弱冠却陪着两个小孩子学些蒙学罢了。平宁,平宁她也… …”
青衣男子急道:“你做这样不忠不孝的事,莫非是因为怨恨平宁?”
“我怎么会怨恨平宁呢,我这样喜欢她,我恨的是父亲,明明都是儿子,为何你可以陪伴平宁我却不行,我恨的是皇上,竟不给我丝毫机会,你此番一回都城便可以尚公主了吧。可是我最恨的人是你,我的好哥哥,小时候平宁常常与我玩耍,分明是你说了什么谗言,后来她再也不曾找过我。”这人往前走了一步,清辉照亮他的脸庞,却无端透着狰狞,原是李太傅家的二公子,李怀孝。
“我从未向平宁说过你半句不是,况且你既然喜欢平宁,你此番作为,将来又如何面对她呢?”李怀仁说道。
李怀孝颇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说道:“哥哥倒说说我到底做了何事,天怒人怨的。”
“你… …你还不知错吗?你做了何事?那江防图不是你给天业的吗,你到现在都没有一点悔意吗?”
李怀孝却笑了,“我何时给过天业江防图了,那江防图何等重要,岂是我可以得到的,倒是哥哥地位尊贵,又得木将军看重,机会不少吧?”
言罢,突然从袖中滑出一把镶着碧玉的匕首,趁着李怀仁还在怔愣刺向他,高声大叫,“哥哥,你放过我吧,我定然不会将这事说出去的,你我是亲兄弟,你放过我吧。”看到远远有人拿着火把向这边赶来,又在李怀仁耳边说道,“哥哥安心去吧,人死为大,木将军也不会追究你的身后事,平宁自有我照顾,哥哥就不必记挂她了。”
李怀仁看着他抽出匕首,一股鲜血喷发而出,感到自己的生命随着这些鲜血的流逝也在慢慢的消失,双眼无神的看着正将身上衣衫划破的李怀孝,只微微动了唇角,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眼前又出现那人的身影,于三月微风之中,桃花漫舞,回眸一笑,已是永恒。
我梦中不知被什么惊吓,醒来之后心中也久久不能平复,唤华宜送来一杯清茶,方才定了定神。夜已深了,我寐前还是月明星稀的朗朗景象,醒来却已是浓云遮月,倏忽间一滴雨点自我眼角划过,似是泪,又似云烟。
刚刚小憩了一阵,我还没有睡意,听着殿外的狂风骤雨,有些寂落,我在案前写了会儿字,便着华宜熏了凝神香,睡下了。
日子再往后,秋便深了。随着冬日渐近,夷族在关外也越来越不安分,时常有边境村落被烧掠一空,夷族野蛮,向来不留活口,屠村乃是常事。我国北方边境漫长,夷族人少而灵活,往往出事后边军才能知晓,不仅防不胜防,而且十分疲惫。南边又有大业虎视眈眈,父皇这些日子也是十分忧心,见了我也才强强一笑。
我自勤业殿出来,在阶前遇到了晔贵妃,她不过瞥了我一眼便径直走进了勤业殿。虽则晔贵妃一向并未将我放在眼中,但她近来强势更胜以往,宫中隐隐有闲话她跟前的差事愈发不好做了。不过父皇向来是不大管这些的,对着后宫也很温和,近来国事纷杂,只怕根本无心思去关心后宫琐碎。
我也并未多么在意,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只是有些疑心,不过转念一想,父皇只有她所出的两个儿子,她不必图谋什么也是地位稳妥,想来是我多心了。
怀仁哥哥每月的信已经断了月余,我十分忧心,华宜倒常常宽慰我,边境事务繁杂,如今恰逢多事之秋,想来他是没有时间才会漏寄书信,军中没有什么坏消息传回便已是好消息了。我虽然也在心中勉强安慰自己,可是这份担心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更何况我虽无大志,但也是大郑的公主,将士戍边守卫的是大郑的国土,两国交战苦的也是我大郑的子民,边境危急我也十分忧心,但眼下父皇已是忧心异常,我又如何能让他再为我操心。
我神思不宁,在榻上辗转反侧,便点了灯在案前静坐,竟这样坐了一夜。翌日清晨,华宜急急的跑了进来,见我坐在案前有些惊讶,有些责怪,不知为何,我竟从她眼中看到了怜悯。我见她匆匆进来,却欲言又止,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只好对她道:“你且速速说来,我枯坐了一夜,听完了便要去休息了。”
华宜思量再三,最终艰难开口:“公主,军中今早来的军报,小李大人他……他……”
我心下一凉,站起来急道;“怀仁哥哥他怎么了,你快说呀!”
“小李大人他月前生了急症,已经亡故了,公主……”
华宜在说什么我已听不见了,我感觉眼前一黑,仿佛自己已不站在这片土地上了,我最后一眼只看见眼前被我碰落在地的彩笺,上面是我那夜自殿外归来所写的:
雨打清花重,明朝妆难成。
登高望远人,风雨胡不归。
胡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