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梦回 “夫人， ...
-
“夫人，您终于醒来了。可是吓死老身了。”当我再一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榻榻米上，身上盖着被子。旁边则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和一位美艳的妇人。显然这是个传统的日本家庭，而二人身上华丽的十二单和服彰示着她们的身份绝不低微。
“请问你们是谁？”我坐起身来环视着这古色古香的卧室。
“阿初，你怎么了？我知道你心中郁积，但也请体谅我们京极一家的苦衷。”美艳妇人恳切的看着我的眼睛。
我一时间理不清头绪，只得对着她微微一笑。
“阿初，就知道你会理解我们的苦心。”她很是开心的拍了拍我的手臂，“弟弟，快进来！阿初已经原谅你了。”还未等我回过神来，拉门已被拉开，焦急进来的那个男子是如此的熟悉。
“阿初，太好了。是我京极高次对不住你。”说着便上前一把抱住了我。而此时的自己却不知为何早已泪流满面。
“对不起，我本不想哭泣。”我不知这眼泪为何会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流个不停。
“吾爱，不要哭泣。”像是魔咒一样的话语。我一把推开他，定定的望着他的眼睛。颤抖的双手不受控制般的抚上了他的身体。他的双臂，他的脸颊，以及他那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睛。
“京极高次！”记忆的小盒仿佛被瞬间开启，我终于记起了你，亦记起了自己。
我是浅井初，浅井三姐妹中的老二，而你只是在那混乱年代里一个没落贵族的后裔。你亦是我的表哥，我们浅井家的远亲。北庄城陷落之后，我们那美丽却又倔犟的母亲与养父胜家一同自尽，而我们三姐妹再一次经历了小谷城陷落之后的境遇。我们被杀母仇人丰臣秀吉抚养成人，大姐后来成了他的侧室而小妹则被他当作政治工具远嫁了一次又一次。只有我，遇到了你。我到现在还能清楚的记得那天的你。我们美丽的表姐，你的亲姐姐也被这贼人收为了侧室，而做为弟弟的你自然而然的成了他手下的一个大名。那天的阳光强烈却并不刺眼，在流淌着清泉的笕（日式庭院中的一种景致，用竹子制成，用来盛接泉水）前，你那一瞬的回眸让我沉沦。
你彬彬有礼的走近了廊下的我，轻声道，“初公主，你很美丽”。我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你，大概那时的自己很是窘迫，竟就那么傻傻的望着你。“我们的阿初害羞了”一旁的表姐笑着打趣。我只得匆匆向你行礼赶忙离去。那之后的自己渐渐的体会到什么是所谓的相思意。想见到你，想听你温柔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阿初”，很想抚摸你那如泉水般温柔的眼睛。于是，我不再跟小妹斗嘴也不再爱好那些可口的零食。取而代之的是不停向表姐打探你的消息。而我这自以为不会为人所知的行为却让周围的人全部明了了我对你的心意。
在表姐和大姐的斡旋下，于是在我最美丽的时候嫁于了你。
你我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时光就在这平淡却又不乏甜蜜一点一点逝去。在小妹生下了将军家的第三个公主之后，我方才发现问题。难道是老天嫉妒我们如此幸福甜蜜，我竟然无法生育。你亦不愿让我伤心于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之下拒绝了一次次要求你纳侧室的事情。而在丰臣秀吉死后早已搬来大津的表姐的多次暗示之下，我方如梦初醒。是啊，你是这大津城的城主，即便我在为名门之后，在这个时代也只是一个女人。从小妹的来信之中，我深深的明了总是生不出男孩的苦恼。我也懂得，虽已没落的京极家仍旧是要靠着男子的血脉传承下去。我强忍着内心苦涩的泪水勉强同意。
而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我也终于记起。那个我所不知道姓名的侧室终于生下了京极家所期望的男婴，也是日后我亲爱的初姬的丈夫，名为忠高的儒雅男子。现在的自己仍旧迷茫，不知我是浅井初的战国公主还是那个即将在日本学成归国的历史学的研究生。我亦不明白那股神奇的力量将我带回这里的目的。我究竟是要完成怎样的使命，眼前的风雅男子我又该如何面对你。
靠在他肩头的自己仿佛又听到那个声音，“你就是阿初，阿初亦是你”。我聆听着高次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让我如此沉迷。早已知道历史的我决定安然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命运。
“呐，高次大人，我真的不介意。”
听到我说话的他身体有片刻的僵硬，随即紧紧的抱着我好似要将我揉进骨血中去。
“阿初，吾爱，我永远不会再爱别人，你我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方才止住的泪水又不停的涌出眼睛，“吾爱，不要哭泣”。他宽大的手掌轻抚我及地的三千青丝，柔声的安抚着我，亦紧紧的拥着我仿佛怕再一次的失去。
一切都遵循着历史的轨迹，忠高被过继到我的名下，而送长女千姬前往大坂城的阿江在伏见城中诞下了属于我的初姬。看着小妹痛苦的神情，我知道她是不愿女儿们再成政治工具，我向她许诺，我会好好待初姬永不让她远嫁待到她成年之时我会亲自把她许给忠高。阿江无奈的笑着，轻轻地攥住了我的双手，曾经最为活泼的小妹此刻的手却如此冰冷。我明白她的难处也懂得她作为母亲的考量，把这个于德川家而言无关痛痒的女儿过继给我或许是最好的选择。我知晓历史，也欣然接受了这个可爱的孩子。在阿江的众多子女中，除了那成为三代将军的长子外剩下的孩子们的命运都是多舛的。
回到大津，我把事情告诉了高次，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那眉宇间喜悦的神情让我也很欢喜。而于年幼的忠高而言多出来的妹妹让他很有作为哥哥的骄傲，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忙前忙后的给我们添麻烦。我们的生活又回到了那平淡无奇的小幸福中去。
历史的车轮在不停的前进，时值1600年那个多事之秋。而在经历过这一年之后的高次宛如深秋的落叶一般不到十年便消逝在了这大津城内。
1600年，日本历史上被成为“关原合战”的惨烈战役发生的一年，而正是这场战役导致了丰臣家的逐渐衰败和德川家的迅速崛起。而这两家的女主人正是我的大姐和我的小妹。早已被尊为“淀君”的大姐茶茶不愿放弃让唯一的儿子成为天下霸主的机会，而远在江户的小妹阿江的公公则是开创了德川幕府的家康公，而他又怎会甘心成为一个弱冠小儿的臣下。早在学习日本战国史时我就早已知晓了这一切的厉害关系。对于高次来说，一个是妻姐一个是妹婿，手心与手背，进退两难也不过如此而已。身为妻子的阿初也很难抉择到底应该投向哪边。大姐派来的使者被我婉拒，小妹的书信我也不愿提笔写起。而如今我们所处的大津城是石田三成所率西军东进的必经之地，如果高次于他大开方便之门将会重创德川家的东军。熟知历史的我始终不能明白的是，本为丰臣家家臣的高次为何会突然倒戈死守大津，为德川家的东军拖延了时间抢得了战役的先机。
而现在早身处这段混沌历史中的自己，对于身边男子所要面对的情势有的只是担心。
“阿初，吾爱，吾用担心。即便身死城灭我亦要保你万全。”仿佛看出我的忧虑，他用那一贯温柔的声音安抚着我不安的内心，可他眼中折射出的却是难以掩饰的焦虑。我回握住他那骨节分明的双手，坚定的说着我此刻最为真实的感受，“不论发生什么，我与高次大人，与大津城的一切同在。” “阿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转身拥我入怀，把头抵在我的肩头半晌没有动静，我如安抚孩童般轻拍他的背。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静止，而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阿市与浅井长政，我的母亲和父亲他们之间的爱情。也懂得了为什么母亲宁愿背叛舅父信长公也要与父亲一同死守小谷城的那份决心。“高次大人，我们来一起守护这大津城吧”。他听闻后并未作声，只有被那温热液体濡湿的肩头告诉了我他的决定。
西军如预料中的迫近大津城，遥望着大津城的我和他在思索着到底是该开还是不开城门。
“阿初，我并未如实相告于你。前几日德川大人曾密会与我在这大津城里。”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却接着说了下去，“德川大人，目标是——天下，他已料到会是这样一番境地，因此他托付于我，让我守住这大津。”我望着他问道，“那高次大人的决断呢？”他仿佛在痛苦中挣扎一般，半晌沉默后吐出了他的决定，“我准备投靠德川大人。”我微笑着望着他不语。
“阿初，原谅我的决定，是我置你于这尴尬的境地。我对不……”我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我早已挑明心意，我会一直追随着高次大人你。”
一切都遵循着历史的既定轨道在进行着，当西军发现我们紧闭城门时，明了一切，随之而来的便是不分昼夜的攻击。而此时的城内有的只是三千兵力和如我一般的妇孺而已。西军的一万五千大军让我们几日未能休息，城内的伤病人员却在不停的增加。我带着为数不多的侍女们临时担任起了急救队的职责，而同时高次也率领着这支已遭到重创的军队，片刻不停的抵挡着猛烈的攻击。
昏昏沉沉的我已分不清是什么时辰，因为粮草已剩不多所以每个人现在一天仅能吃到一顿。为了不让那些还在奋力抵御的士兵们受饿，我们这些女眷基本上省下了一切能省的东西。今天已是守城的第五日，我知道的历史是，过不了多久我所要面对的是我和他的第一次分离。突然间我好想见他，这么想着的自己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战火纷飞的外城。
“阿初，你怎么来了这里！”虽是责怪的话语却掩不住满满的关切之意，“来人！将夫人带下去！”我不顾这周围混乱的环境一下扑进了他的怀里。“不，你不要赶我走，我只是想念你的气味。”我从未如此贪恋这个怀抱，希望时间就此凝固。“阿初，吾爱，听话快回去。大津城需要的不仅有我还有你。”我伸手抚上他的脸庞，用力擦去他那被几日战火熏黑的痕迹，“恩，我知道我们的约定，一切很快就会过去，我只是想要这么的任性一下下而已。”他微不可见的低头轻吻了我的额头，轻声笑着，“吾爱，阿初，你一直都是我初见时的那个少女”。我嗔笑着离开他的怀抱，缓缓的走下了外城之顶。
历史上，大津城之围在京极高次死守了八天九夜之后，强大的实力悬殊迫使这个男人交出了城池。而当时高次所不知的是，正是他的死守拖延了西军前进的脚步，为其妹夫秀忠的行军争得了宝贵的时间。已然身在这场战役中的自己是何其有幸的亲眼见证了那最后一刻。第九日早晨，一直在外城作战的高次出现在了内城之中，短短的不到十日，那英姿勃发的高次大人好似换了一个人。破败的外衣上斑斑点点的血迹早已凝固，两颊也凹陷了下去，最美丽的双眸此刻也布满了血丝。
“高次大人，欢迎您回来。。。”说到这里，我早已泣不成声。
“吾爱，不要哭泣。”他用粗糙的双手为我拭去泪水，“对不起，阿初，我要先一步离你而去。”我惊恐的看着他拿出腰间的短刀，我深深的明白其中的含义。武士身带两把刀，一长一短，长刀用来防御，而短刀则是用来维护其作为武士的最后荣誉。
“不！你不能！”我拼命的夺下他的短刀声嘶力竭的朝他吼去，“你不能这样言而无信！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值得珍惜！”我像护住宝贝一样死命的把他的短刀护在怀里，而脑中突然闪过高次的生卒年月。他是卒于1609年，而现在只是1600年，所以他不该死去。“高次大人，身为妻子的我请求您活下去。你并不一定要死，因为赎罪的方法还有很多。”我站起身来，用怀中的短刀一把削去了他的发髻。熟知历史的我知道，家康公最终重赏了京极家，而遵照着历史的轨迹高次死于生病。我不知道还可以陪伴他多少个日日月月，现在心里心心念念的只有想让眼前这个男人活下去。
关原合战于我们开城让出城池的当天下午便决出了胜负，家康公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而京极高次于第二天九月十五日的清晨，在园城寺剃度，经由山城宇治去往高野山出家。我一人站在大津城上，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留下的只有隐隐的痛楚。
因为高次的死守牵制住了西军上万的兵力，家康公对他评价颇高，决定厚赏于他。而高次愧于自己的开城投敌拒不接受家康公的赏赐。我亦没有劝阻，因为我并不想他再被牵扯进丰臣、德川两家的纠葛之中。而龙子表姐却暗地里知会了那个我并不熟悉的高次的弟弟。高知大人的劝说让高次大人走出了高野山，接受了一小部分的封赏。我唯一对这个夫弟表示感激就是，他让高次大人又重新回到了我身边。到了第二年，家康公对高次的封赏达到了九万二千石。
历史的车轮还在缓慢的前行，大姐与德川家的关系越发的剑拔弩张。而小妹阿江也在万众期盼在终于诞下了将军家的嫡男---竹千代，也就是后来的三代将军家光。对于家康公的昭然若揭的心思，身为淀君的大姐也越发失去理智，她无时无刻不担心着秀赖的一切。而不能亲自扶养长子的小妹与竹千代乳母阿福之间的战争也在上演着。不过，这一切都已不关我和高次的事情，我们终于回归了往日的平静生活。我们更多的关注给两个孩子，他们的成长他们的悲喜。我始终迷惘的就是我回到这里的使命，既然一切仍旧遵循着历史的轨迹那还需要我来做些什么呢。
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庆应14年，大概是因为当年那场艰难的战役，高次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如今的他也已卧床半月有余。我知道我和他分离的时刻在已分秒的速度不断接近。
终于夏初的一天早晨，我依旧在他的身边惊醒，他那苍白的脸庞还有那干裂的嘴唇，让我每天的早起都心痛不已。
“高次大人，您放开我的手，让我来喂您一些温水。”我正欲起身，却发现他瘦削的双手死死的攥住我的手不让我离去。他虚弱却依然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阿初，吾爱，这次是真的要离你而去。”他的眼神充满了不舍与无奈，而我的泪水也再一次不争气的流出了眼睛。
“不！你不能离开我！就像九年前一样一定还有方法的对不对！”我不愿相信即将发生的一切，我在祈求或许这一次可以改变历史扭转命运。“高次大人，不，京极高次，我告诉你，我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的到来是被赋予了使命，所以一切都能改变，你还可以逢凶化吉。”我已然失去理智，决心告诉他这一切的事实。
他突然笑了，微微颤抖的手抚上了我满是泪水的脸颊，“吾爱，不要哭泣。阿初，你还是没变，你依旧如此美丽单纯。但是，你要知道，生老病死皆是命，我们都无力改变的。所以，抱歉了，我要背叛我们的誓言先你一步而去了。”我此刻只是一个劲的哭泣，任由泪水打湿他的手心。
抚上脸颊的冰冷手掌缓缓的滑了下去，耳边徒留的只有“吾爱，阿初，遇见你是我一生的幸运”。“不要离去，不要留我一人于这浮世之中”在我陷入黑暗之前我拼命叫出了这句完全发自内心的话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