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如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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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步步地走过去，“这几天，你去哪了？”
他也不防备我的靠近，只好不开心地看着我，直到我出手探向他的脸——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办了几件事，为你我的日后登基铺路。”
你我？你又算老几！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几步，凶恶难掩地低吼：“是我的登基！别忘记，韩星，你只不过是个奴才！”我的心脏狂跳，血液上涌，面部火烫，气息起伏不定。连日来一直压抑的情绪，于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直朝韩星而去。也许，在我的内心深处，还是信任他的吧。隐隐约约地，我感到他和我之间有一种特别的联系，这让我愈发接受不了他对我的算计。
我态度这样恶劣，他倒没有生气，只一脸平静地看着我。我不想再泄露更多的情绪，便扭过头，慢慢地平复自己的心情。半晌后，我听他道：“如梦，你是想看我的真面目吗？”我心中一堵，就想纠正他对我的称呼，但还未开口，就听他道：“罢了，我本不想吓着你。但你既然想看，就看吧。早晚也要让你知道。”
吓着我……
这是什么意思？
我疑惑地看向他，心中怒气扫去大半，反倒有一股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我看着他那张平凡的脸，忽然有些不确定了，我真的想知道他到底是谁吗？这丝不确定仅仅持续一瞬，便被我打入犄角旮旯，我瞪着他，决绝地想道：我如梦稀里糊涂地成长了十几年，而今还有什么理由去装聋作哑？我哼了一声，不屑地冷笑道：“你韩星是生得如何三头六臂，能把我吓到？”话罢走至他的身边，伸手抚上他的面颊，他静静地看着我，竟然真的没有阻止。
那双漆黑有神的眼睛，状似平和，隐约却透出一种怜悯，仿佛料定我要陷入崩溃一般。
切，故弄玄虚！
我摸索着找到一处缝隙，用手指轻轻剥开，然后揪住那处凸起，一鼓作气地扯了下来——
天啊！
这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除了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表情。人皮面具从我颤抖的手中掉落，此时，我却什么也顾及不上，只知道盯着这个人。我不希望这人离我而去，我不希望这人是我的幻觉。只要这人存在，我便会觉得，这残酷、冷漠的宫廷，不再如牢笼般寂寞。
这张脸，的确吓得我几欲昏迷，但更如一种天降的恩赐般，叫我喜极而泣。
我热泪盈眶，激荡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我放任自己扑进这人的怀里，而这人并未拒绝，还环抱住我，在我耳边叹气，“我早叫你不要看吧。”
“我就要看！凭什么让我不看！你居然瞒了我这么久！你说说，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和我相认，你到底为什么啊！……”我积攒在心底的所有忐忑不安、焦虑忧郁，在这一刹那，全部化作委屈，于哭号里一览无遗。这偌大天下间，终是还有这人，与我并肩而行，终是还有这人，容我推心置腹。我如梦信不得皇上、母后，仰仗不了皇子、皇女，依靠不得宫婢、臣子，但还有这人……
这时，我的哭声惊动了门外的奴才，巧桑敲门，大声问：“公主，您可安好？”
我慌乱地擦去眼泪，吸了吸鼻子，从这人怀里出来，高声道：“无碍，你不要进来。”
“是。公主。”
她这一打断，却叫我恢复了几分冷静。如星见我的情绪不再一发不可收拾，拉着我走向书房，与我一同进入内房，并列坐于榻上。她抚摸着我的背部，用手绢擦我的脸颊，并不急于讲话，耐心地等我调整好情绪。
半晌后，我抬起头，看向她：“你的身高？”
她低头示意我看向下方，笑道：“鞋子呗。”
“嗓音？”
她拉住我的手，让我摸上她的喉结。
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浑若天成，半点不露痕迹，不由叹了口气，自愧不如地想道：我二人的差距，居然这般巨大。我的无用一目了然，她的能耐深不可测。
想是这样想，但我可不愿让她顶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对我洋洋得意。我无视了她亟待夸奖的表情，兴师问罪道：“当初你为何要调戏我，万一我真喜欢上你怎么办？”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似真似假地笑道：“你身旁居心叵测的人那么多，你喜欢上我，总比喜欢上其他人好。”我眉头一皱就要发作，她察言观色，忽然一扫痞态，一本正经地改口道：“皇上派我侦察太子行迹，我为向太子表忠心，当然要完成他的嘱托，毁你的清誉。而皇上知道我并非男子，才饶我一命。”
“那你到底是谁的人？”
她正经的表情一变，坦然却又有些促狭地笑道：“当然是你的人。”不等我说教，她再度开口，脸上的笑意淡去，声音平淡而严肃：“除了你和我外，这世上还有谁能值得我效忠？为谁效力，无非是有所图罢。太子已废，剩下的就是皇上。”
我见她成竹在胸，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我先前自觉深陷穷途末路，于何洗星的恨意，才远大于其他感情。而今，知悉如星的打算，内心深处不由百感交集。
那个人，会死吗？
我正怔愣，忽然被如星抓住双肩，她的黑眸里满是冷意，我心中一沉，就听她郑重而严肃地说：“如梦。为帝者，切忌心慈手软。你我血脉尊贵，当然拿得起这生杀大权。”
我看着她那双野心勃勃的眼，才刚相认的喜悦一哄而散，我忽然感到心灰意冷。
但我并未显露出自己的情绪，相反，我逼迫自己直视她，道：“如星，自我4岁与你分离，便一直当你是我的梦境。我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承认你。如今你归来，这帝位非你莫属，我万不会与你相争，但你不妨……”留他一命。
她坦然地看向我，笑意盈盈，眼底却有一丝狠意：“不妨怎样？你真的喜欢上他了吗？”
我缄口不言。
她不依不饶地问：“你知道我为何流落民间，父皇母后又身在何处吗？”
我避开她的逼问，不再多一句嘴。我的确不敢想象，她这些年来到底经历了什么，竟出落得如此地步。作为女子，手上遍布老茧，比一众男子还要刚勇无畏，还要智勇双全。想起我曾刺她一剑，还数次对她冷言冷语，我便心底作痛，她当时是以着怎样的心情来承受这些的？她见我锦衣玉食、逍遥自在，却独自背负血海深仇，于见不得光的暗处卧薪尝胆，她可会不怨？她一身本领，逃得了天牢，杀得了侍卫，混得进皇宫，成得了仇人心腹，步步为营，苦心算计，是怎样破釜沉舟的信念，得以支撑她，一直走到今日？
我正思绪不断，忽感一双粗糙的手掌，抚上我的面部，是如星的手。原来不知觉间，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抓住她为我擦泪的手，抬头，看着她，道：“对不起。”
她忽然眼眶泛红。
又一行清泪由我眼眶滑落，我郑重道：“这么多年，你受苦了。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多言半句。”
……
我大麟国今年真是多灾多难，凝香公主失足落水，皇后疯癫，贵妃陷死，太子自尽，三日前，皇上又因这重重打击而暴病身亡，临死前将我指给太医院首席张生，愿我二人百年好合，婚后登基。可惜昨日大婚，新郎的婚马无故受惊，将他摔下马鞍，当场脖断而死。我如梦还未出嫁，就成了寡妇，今日登基，身披的也不是大吉大利、端庄威武的龙袍，而是吊丧守寡用的白衣。尽管如此，这满朝文武，却没有一个敢轻视我的。相反，他们惧我得很。宫中权贵死的死、伤的伤，唯一的得益人只有我，各中蹊跷还需道讲吗？
随着太监总管的口令，满朝百官皆向我下跪行礼，我唤他们平身，他们才敢直起身来。我坐在九麟殿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这些人无一不是我大麟国的精英人物，有才有谋，文的学富五车，武的以一敌十，年纪也都在我之上，从今日起，却偏得日日朝我磕头行礼、跪地谢恩——
权力，怎是一诱人可言？
“禀皇上，大龙使节求见。”
我心头一沉，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龙国与我麟国早有婚约，人选本已定为凝香，而今她又陷死，大龙不依不饶可怎么办？宫内的其他公主，地位都不如凝香，生母的品级最高不过嫔位，连妃子都不及。
我掩住心底的慌乱，道：“宣！”
……
夜深人静，我独自坐于御花园内，心头烦乱得很。身后脚步声响，我回头看去，如星正向我走来，她坐到我的对面，道：“我已听说了。你放心，这一场仗，我们可以打。”
打？
劳民伤财，死伤无数，一个不好还要搭上我们得来不易的皇位，让大麟从此消逝于历史！
我垂下双眼，不去看她，“大龙国力正盛，我不想硬拼。他们既要一个出身尊贵的公主，我就给他们一个出身尊贵的公主。”
她忽然出手抓住我的肩膀，我抬头，就见她一脸的惊怒交加：“你要把我嫁出去？”
我挥开她的手，起身向寝宫走去，没走几步，我停了下来，“如梦公主已嫁过人，不能二嫁。只有如星公主才可以。从此以后，你是如梦，我是如星。”
我头也不回地离去，内心深处一片凄苦。我不知她此时是什么心情，快意恩仇？奸计得逞？毫无疑问，她一赢再赢，我满盘皆输。用我的手，她除掉了太子，以我的名，她扳倒了皇上。而今，挡住她登基脚步的人，也只剩我一人。
或许，我还要感谢她愿意留我一命。她与大龙里应外合，让大龙在这种时刻派遣来使逼我就范。她明知我愧疚于她，绝不会将她远嫁，也了解我心慈手软，万不愿伤及百姓。
我的弱点，就被她牢牢地紧攥在手里，变为利刃，刺向我的胸口。
我伤心吗？伤心，伤心至极，可竟是毫无怨尤。
我此时终于明白，这才是只存在于血缘关系里的至亲爱意。纵是你伤我、害我，我仍不恨、不憎，说不上甘之如饴，但并不觉孤独寂寞。这偌大人世间，只要知道你还安好，无论海角天涯，我总归是心有寄托。
如星，你苦了十几年，我傻了十几年，我愿意一直傻下去，你的苦，就到此为止吧。
你血融我血，
我心合你心，
并蒂花相扣，
同根不同命。
日落月升迟，
月下日才初，
昼夜复昼夜，
同天不同映。
天纲怒雷吼，
地常震战灾，
雌蕊慕雌蕊，
同胞亦同性。
聚短终长别，
缘来缘又去，
一场沉浮梦，
还逝如流星。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如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