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E AND MEMORIES》茕鹿

1、就一发完的东西有什么标题 FIRST

　　FIRST PARAGRAPH
　　水银灯坚信某些感官带来的感受比起倒映在眼睛里的景象更足以让人铭记一生。
　　比如萨拉，真红曾经的媒介，那个有着一头乱蓬蓬金色卷发的活泼姑娘。她的五官水银灯已经记不清了，但她在熟睡时呼吸的节奏和频率倒是很清晰地留在这位对人类颇为不屑的第一人偶的脑海里。
　　在某个阴雨缠绵的下午，仆人点燃了屋子里每一个壁炉，木柴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噼啪的轻响，大宅的空气被烘烤得温暖而干燥，英国冬天特有的湿冷完全被阻隔在外。
　　太久没有流通交换的空气让水银灯的思维变得迟缓，暖气包围着的躯干也变得异常的慵懒。她就这么懒洋洋地跪坐在地板上，看着对面的真红熟练而优雅地捧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红茶。红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但水银灯想那表情一定是舒缓端庄的。
　　毕竟第五人偶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优雅。
　　在水银灯闪神的空档，淑女放下了自己的茶杯，提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
　　“试着做做我刚才的动作吧，”真红把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推到水银灯跟前，“蔷薇少女不能失了仪态，否则怎么能成为最完美的少女呢。”
　　水银灯很顺从地用双手接过了茶杯，杯壁的温度煨着手心带来一种惬意的温度，她努力回想刚刚真红的动作，模仿着把红茶送到嘴边。
　　真红却蹙了蹙眉，拉住了她的手。
　　“不。并不是这样的，水银灯。”她边说着边用自己的手覆上水银灯温度略低的手，调整少女不规范的动作，“茶杯不能这样捧着的。”
　　为了更好地纠正那个错误的手形，她把身子挪得离水银灯更近了一些，这个距离十分亲密，以至于水银灯可以轻易地数出真红睫毛的数量。
　　当时正是她和真红的关系最好的一段日子，两人的接触和交流密切地不像话。
　　到了很久以后，水银灯再度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很多东西却是再也想不起来了。红茶氤氲的热气，木柴燃烧的味道，真红滚着荷叶边的袖口，火光在金发上滚动的光泽，落在裙子褶皱里的阴影，自己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那份记忆遥远又生疏，一层薄薄的灰尘覆在上面，有人似乎用一顶罩纱把和真红有关的回忆隔离开来，自己只能远远地望着，却没办法再进一步。那些记忆带着一种不真实感，像是个飘渺美好的梦境。
　　但所幸的是水银灯的身体还残存着一些和真红相关的回忆，比如那个下午从真红的指尖传过来的温度和她平稳的呼吸。
　　她还记得真红的鼻息喷洒在自己手背上那种酥痒，最奇妙的是当时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把手抽回来的意思，反而问了个愚蠢之极的问题——“真红你这是在呼吸吗？”
　　红衣少女听到这话身形一僵，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水银灯想如果不是真红一直恪守着作为一个淑女所需要的举止，她现在一定已经收获一个鄙视的目光了。
　　“对啊。”凡事要求尽善尽美的少女在把水银灯的手指扳到正确的位置后抬起了头。
　　“但作为人偶我们是不需要的。”水银灯维持着真红满意的姿势端着茶杯。
　　“确实。”真红的眼里有波澜一闪而过，像是为了遮掩住什么情绪一般，红衣裙的人偶挪开了和水银灯相触的目光，转而看向窗外。水银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了大片的灰白飞雪，一棵枯树拼尽全力地往天空伸展，光秃秃的枝桠像极了索求的手臂。
　　她察觉到少女周身的空气变得凝滞沉重，混杂着一种强烈的悲伤。
　　“制作我们的‘那个人’是人类，”真红垂下了目光和头颅，“模仿人类的行为来活下去，是不是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呢。”
　　会不会呢。
　　会离想见到的人更近一些吗。
　　我会是哪个能活到最后的幸运儿吗。
　　真红觉得身边萦绕着的红茶香味变得很涩，阻塞到了呼吸。
　　所谓的蔷薇少女，完美的少女，不过是为了能见到制作者而自相残杀，踏着姐妹尸体前行的孤家寡人。
　　水银灯没有说什么，只是望着真红暗淡下去的眼神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那时候水银灯天真到相信两个命中注定要互相厮杀的人也可以天长地久，她对自己不甚明确的未来还抱着巨大的希望，透过自己目前脚下的轨迹来看水银灯隐隐约约觉得未来应该是明亮的。
　　这个想法放到现在看来就是个笑话，她不仅与光明背道而驰，还生出了黑色的堕落羽翼。
　　但那夜水银灯一遍遍地在脑海里把白日里真红说的话重放，蔷薇少女注定的宿命和结局重重地压在她的胸口。
　　这时候她留意到了萨拉的呼吸声，在寂静的黑夜里一起一伏清晰得让人难以置信。
　　照着你的模式来生活，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会长一点吗。水银灯回想着真红的话，吸入了一股空气。
　　就这样，水银灯模仿着萨拉，花上一整个夜晚掌握了人类呼吸的节奏。
　　她不清楚模仿憧憬的行为能否使两人在未来并驾齐驱，她只是希望能和真红相处的时光可以长久。
　　但司命运的神明一向残忍又高傲自大，他们精于在弹指之间掐灭凡人的希望和热情。
　　水银灯在苍星石的巨剪斩断自己空无一物的腰部后，看到了真红带着惋惜和怜悯的眼神。
　　“水银灯，我原本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去见那个人的。”少女的眼神包含着极大的悲哀，“乖乖地当萨拉的人偶不好吗，当个一无所知的幸福人偶不好吗，当个不参与爱丽丝游戏的人偶不好吗？”
　　水银灯的心狠狠地抽搐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打在N之领域的地板上瞬间消失不见。
　　你从未把我平等相待。

　　苍星石斩断的不只是这幅残破不堪的身躯。

　　SECOND PARAGRAPH

　　在获得了蔷薇圣母后水银灯又去见了真红一面。她的心中还留着一点希望——如果之前的怜悯和居高临下是因为我不是真正的蔷薇少女，那么现在你是否能将我正眼看待？
　　于是她笑着展示制作者刚刚给予自己的灵魂，但真红只是踉跄着后退，一脸的难以置信。
　　再然后就是决裂和破碎。
　　水银灯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把那枚胸章捏碎时，伴随着第五人偶从胸腔里发出的悲鸣连同着自己躯壳下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一起碎掉，再也回不去了。
　　当时自己血红色的眼眸里满盈的不只是仇恨和不甘，还有不被允许掉落的眼泪。

　　THIRD PARAGRAPH
　　在距离那枚胸章碎掉很久以后，在水银灯夺取苍星石的蔷薇圣母后，在其他姐妹纷纷在各自的战场上落败后，在蔷薇水晶从暗处释放攻击后，在经历了漫长的时光和误解后，她们才再度拉起了手。
　　只不过这回是生离死别。
　　真红颤抖着执起了水银灯的指尖，熟悉的暖意从双手接触的地方扩散蔓延，多年前那些模糊致极的回忆和过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她想起来了，少女在那个带着水汽的阴冷冬天教会自己品茶，红茶的氤氲热气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香味，跳跃的火光是怎样在那头金发上留下漂亮的光泽，袖口上的荷叶边像起伏的波浪，暗影服服帖帖地落在衣裙的褶皱里。
　　尘埃落定。
　　水银灯突然感觉无比困倦，像是个在路上走了太久的旅人，在到达目的地后一直支撑着自己前行的信念和执着在瞬间轰塌，想着的只是在哪间旅店里好好睡上一觉。
　　水银灯听到真红在呼唤她的名字，但她真的已经累了。
　　她合上眼帘，停止了呼吸。
　　她知道自己已经赶上真红的步伐，两人站在了平等的位置上，没必要再为了追赶心目中的憧憬而模仿下去了。
　　过去的回忆翻江倒海地袭来，那些早该死去的灰色记忆突然间变得鲜活明亮，她徜徉在过去里，心知这不过是死前的一盏走马灯。
　　她们直到其中一人死去才互相理解。
　　终究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