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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边塞的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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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的月不似江南边一轮皎白柔月半遮半掩兴什么烟为袖来云作衣,只大喇喇挂在深蓝浩渺的天中,光亮直勾勾地洒下,照得官道青石板上泛出凄惨而明见的白。子夜时分巡夜梆子敲过了三响,巡夜人的暗哑嗓音如昆仑上下来的寒风卷挟着沙砾涌入城中每一个角落。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纵是子夜,边城中的州府办公所在却依然是不缺灯火映照的,更何况如今正是镇压党羌李氏之时,监军八贤王居住在此,于国于家,安危所系,州府更是彻夜灯火通明,不敢懈怠。王爷歇息之处有精兵内卫驻守四方,半时辰一轮换,身披坚甲,腰佩尖刀,奕奕有神时刻警戒,连蚊子也放不进去一只。
抬手提壶,倾茶入杯,茶香馥郁,萦纡灵台。此间既有顾渚紫笋这等好茶,又有雕梁画栋围绕四周,更有那宽袍大袖眉目疏朗的俊俏后生以礼敬待。烛光夭夭,灯影摇摇,也是富贵人间绮梦一般的绚丽了。
但是,紫胤真人从来不关心这些。
只眼见着对面赵德芳随手搁下茶壶,一杯推至自己身前,另一杯握在手中,凑近一嗅,微抿一口,眉头轻轻皱起复又舒展开来。
“真人此来,所为何事?”
“为玉。”
是的,天墉闭关狂魔紫胤真人出关找寻五十年,最终竟找上了当朝贤王赵德芳腰间一块和田白玉的螭龙佩。
“龙佩吗……”赵德芳低头一笑,瘦削的手拾起腰间佩玉,摩挲一回又放下了,却是浑然不敬惧仙人一般,又挑眉抬眼看一眼不动声色正襟危坐的紫胤,不紧不慢地道,“仙君证大道得长生,心怀天下剑镇妖邪,仙君所求,本王本是该应无不许,奈何……”
紫胤微微皱眉,却想起白天回归昆仑之后却被红玉告知剑炉出了岔子,若非先前寻摸不得的珍惜材料相补救,只怕会炸炉毁剑,功亏一篑。
“奈何此佩是父皇所赠之物,自本王出生起随身携带,至此已有整整五十年。五十年间,此佩从未离身。不怕仙君笑话,天长日久,已是生情。况我父皇驾崩之后,本王仅有此佩,睹物思人……缘此种种,实在难以割舍,还望仙君海涵。”
紫胤眉头未开,思忖一番,方才谨慎开口道:“五十年前,我出关下山,只为寻得此玉。”
“哦?”
“那日不吉,正是七月十九。”紫胤说完这短短两句,竟是好像不知如何劝说一般,止住了口。
赵德芳听得此话,却惊疑不定地看了看紫胤,低眉喝茶,遮了心思,淡淡道:“正巧,本王生辰,便是七月十九。”
后周显德六年,七月十九。【注】
紫胤仍是沉默不语,赵德芳又忽而展颜一笑:“七月十九,又与本王何干。”
“只是这佩玉,真人是要不去的。”
半句未过,语气没来由地陡然转疾,掷地有声。
紫胤又想起了那把剑。
若是能够出炉,出剑之时也是如这般的端方大气,来去惊风吧。
“不要玉。”
“……啊?”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紫胤微微吐气,淡淡道:“我非求玉,而是求这玉中蕴藏的紫宿正阳之气,以修补灵剑。”
言及至此,此中有意也皆明了。斟酌一番,紫胤又住了口。
“真人既如此直白,德芳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一手撑桌,一手随意放在腿上,宽大的袍袖掩过腰际半掂半拿的思量,人前向来沉着肃然温文尔雅的贤王此时竟是低低笑了一声,脸上似有带着羞赧的红,“我自小体弱,易被外邪所侵,这螭龙佩便是我父皇当年为我特意求来,以此正气护我安平的……也正是以此气佑国安平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只见他垂眼低眉,遮住了游离的视线,又是一笑,“所以这玉……还望真人恕我不敬。”
“……螭龙之佩确实是辟邪宝物,殊不知你生来运道,已是红云盖顶,累及家人,如今更有正阳之气加持,气运夺天。”
“那又如何?”
“长此以往,命将克国。”
命将克国。
赵德芳一挑眉头,嘴角微弯,扯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容。
紫胤看他神色,心中暗叹一声,已经有点惋惜那把似乎注定要胎死腹中的剑了:“若你实在不愿,我也不强……”
“斗胆问真人一句,”“求”字尚未出口便被打断,紫胤微微愕然,却听得赵德芳继续问道,“单以德芳之命,可不可镇国?”
紫胤回过神来,正色答道:“国运浩荡,一人之力不可及。”
“那需多少正阳之气加持?”
“玉中四成足矣。”
“敢问真人所需多少?”
紫胤覆手一算,有些迟疑:“……八成半。”
“一国不如剑通灵。”赵德芳闻言,低头轻轻“呵”了一声,不等紫胤回答,又道,“六成正阳之气,不知能否解真人燃眉之急?”见紫胤微微点头,广袖一翻,将玉放在桌上,“真人自去罢。”
紫胤也不问,拿过螭龙佩,修长白皙的手指轻动,捏诀成禁,只见隐隐约约的绛紫烟气从玉中升腾而起,缥缈缭绕,尽数归入袖中,便又将玉佩递了过去,站起身来淡淡说道:“如此也算夺你国运……待到剑成之后,我自会守得宋王朝两个甲子。”
“如此,德芳替大宋百姓多谢真人垂怜。十年之后,德芳定然亲送玉佩至昆仑山下,到时还望真人接引。”赵德芳缓缓站起身来,微微躬身送客,气度自成,仍是一派贤王风采,“夜已深了,本王不便送客,真人慢走。”
紫胤前行至幕帘处,忽然回过身来,出尘而又蕴了悲悯的眼神直直落在八贤王的身上:“你虽年长,但天性非凡,独具根骨,可愿随我上山,拜入天墉门下,修得养气御剑之道?”
赵德芳哂然一笑,道:“多谢真人青目,只是德芳……”说到此处,他忽然闭口不言,抱拳笼袖,郑重向紫胤行了一礼。
“真人好走。”
紫胤也不再多言,施法隐身,御剑而去。
赵德芳见得最后一缕雪白的长发在窗前凭空打了个卷之后消失不见,忽然如同整个人被抽空了似的倒坐回了太师椅。
“一国难抵剑通灵……”他喃喃自语,像是没有了气力一般,懒懒的。
烛火似要尽了,明明灭灭,斑斑驳驳,打在他的王袍上,暗金色的螭龙纹闪动着,好像在挣扎着什么。
……一国难敌剑通灵。
最后的烛火徒劳一闪,照见那人苍白的指尖,随即又湮没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