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林云珠（清穿）》叶晓婉

5、冰清玉洁 入夏以后，

　　时光似白驹过隙，转眼荷花又盛，京城里一天热似一天，可偏偏这300年前人都保守的很，就连大老爷们都捂着一件长袖单褂。父亲每日里从翰林院回来，脱下官服，白布里衣后襟上都湿了一大块。我本来就怕热，这下子更是天天吐着舌头，趴在家里的凉榻上。
　　“香儿，咱们家里可有冰没有？”看着面前的灰擦擦的绿豆汤，我立刻想到了城隍庙的绿豆刨冰，大热天的吃下去，那叫一个爽啊，好像每个毛孔都打开了。
　　“这个怕只有达官显贵家里才置得起吧！”香儿最近跟着我认了些字，也文邹邹起来了。
　　“达官显贵。”我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忽然弘昼圆溜溜的脸庞跃入了我的脑海，“呵呵，他们家可算是达官显贵了吧！”
　　“有了！”我抚掌一笑，一个鲤鱼打挺从竹榻上爬了起来，倒把香儿吓了一跳。“小姐，你这是……”
　　“走，咱们去雍亲王府看五阿哥去。”我笑得像一朵荷花似的，“快给我换件出客的褂子。”
　　“好好的去雍王府做什么，这么大热天的。”香儿虽然不解，但也只得替我寻了一件家常的白绸滚蓝边单衫换了。
　　半个时辰以后，我出现在了表姨妈住的小院子里，弘昼小朋友正捧着本书摇头换脑的念着，身后立着个高挑的绿衣丫头替他打扇，这小爷倒挺会享受的么！
　　“这么大热天的，你怎么来啦？”弘昼放下书，不解地看着我。
　　可不是天热才奔你这里来了么，我在心里嘀咕着，却摆出了一张盈盈笑脸，一步一步走近勤奋好学的弘昼小朋友，在他身旁的一张半旧梨花木椅子上坐下：“可不是，我这么辛辛苦苦的跑来，你也不知道给我上个冰碗。”记得清朝是没有刨冰这个东西的，只有冰碗。
　　弘昼吩咐了他身后的丫头一声，我从她手里拿过扇子，讨好地替弘昼打起扇来。
　　“怎么没有看见四阿哥啊？”我没话找话地问。
　　“他随着皇爷爷到热河避署去了。”
　　“你怎么没有去啊？”我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毛病又犯了。
　　“那多不自在啊，天天得写千来个大字，还得立规矩。”他扭过头来看着我道，“不过听四哥说那里的景致很是不错，到了夜里荷花池子里还有仙女唱歌呢！”
　　怕是癞蛤蟆叫吧！我一头黑线，还仙女唱歌，将来的乾隆爷想象力未免也太丰富了。
　　“四哥说荷花仙子穿着彩虹织成的仙衣，身后跟着一群碧衫子的宫女，有吹箫弄管的，弹琴鼓瑟的，好不热闹……”得、得这好像越吹越玄乎了。
　　“且，我在南边的时候还见过园子里的花精呢。”姐姐我没见过荷花仙子，却读过不少聊斋，要骗骗你这小屁孩那可是绰绰有余的。
　　“你真的见过花精？”弘昼一下子来了精神，圆溜溜的眼睛亮亮的。
　　“那是自然的，我们从前在南边的时候，园子里养了不少牡丹花，什么玉楼春、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红狮头的都有，一到五月间那可是开得大如丹盘，五色灿烂，光华夺目。有一天我晚间起来上茅厕，忽然听见园子里有人在说笑，我便躲在月亮洞花门后就着那月光一看……呵只见一群双十年华的女孩子，穿着各色彩衣，坐在花园的亭子里品茶呢！”
　　“那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她们说得好些诗文词赋的我也记不清楚，倒是后来她们中有个穿着红绸衫子的姑娘皱着眉对其他人说：‘想不到今年的天气热得这样早，到了三伏天里，可不得烤死人了。’”我清醒地记得自己来的目的，忙借机将弘昼小朋友引上正道。
　　“你瞎说，她们既然是花精，哪里会怕热。”
　　“她们是草木之身，哪里就不怕暑气了，你现在去园子里瞧瞧，那些花花草草不都耷拉着脑袋么。”
　　“那她们可有什么避暑妙法？”
　　“方才正要说呢，可不是你不信。”我故意吊小朋友的胃口。
　　“得了，别卖关子了，你要是告诉我，我就把这个珐琅琉璃彩的小球给你如何？”弘昼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核桃大的球形珐琅挂坠在我面前晃了晃。只见青兰色的底子上，描着六朵盛开的缠枝金线菊。弘昼捏着银链子微微一旋，珐琅小球立刻在空中转出一片明兰。
　　我刚要伸手接住，弘昼小朋友却忽然收回了手，立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道：“阿玛。”
　　我以碟片卡带的速度缓缓扭过头，瞥向身后一道靛蓝的身影——他约摸四十岁出头，面容白皙，两道狭长的眼睛说好听的是凤目，说得白了就是三角眼。“这就是众位大大极力推崇的闷骚热水瓶四四么？好像不是那样英俊有型么，小肚腩都出来了，一抹八字垂须还有些滑稽。”
　　“云珠，还不快见过王爷。”表姨妈忽然从四四身后转了出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直视雍王爷的眼神好像有些太肆无忌惮了，忙垂下头，福身道：“云珠见过雍王爷。”
　　“这就是鄂尔奇家的孩子，倒是挺有趣的么，起来吧。”雍王爷抬了抬手，“你倒是说说看牡丹仙子倒是用什么方法驱热避暑的？”
　　啊，我一下子僵在了原地，感情这位爷一直都在门外听着呢？我干笑了一声，在心里抹了把冷汗，接着说天书道：“红衣姑娘说完，只听旁边一个青衣美人笑道：‘前儿我去赴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倒是见到一样稀奇玩意儿，绝对是解暑降温的佳品。”红衣姑娘好奇道：‘倒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封姐姐且说来听听？’‘此物唤作冰清玉洁，就是取了昆仑山顶的千年冰雪细细磨碎了，再浇以雪梨蜜汁，用玉碗盛了，看着已是清凉无比，饮下去更是舒畅快意呢！’”
　　“好，好，好一个冰清玉洁。”雍王爷抚须笑道，“高无庸你可听见云珠小姐的话了，还不快去准备。”
　　“着。”一个高瘦的太监领了命，急急忙忙就要往外走。
　　“慢着！”雍王爷叫住他道，“给各位福晋也都送一碗去。”
　　高无庸果然是未来的故宫办公室主任，办事效率极高，不出一刻钟，就托了个黑底红漆盘子出现在书房。
　　“爷，您请用。”他先放了一只青玉碗在雍王爷面前，又给表姨妈和小五给摆了一碗，最后才轮到我。我捧着玉碗，心里那是一个激动啊，果然本姑娘好福气，居然能享受到皇家刨冰。
　　由于雍王爷在座，一屋子人都不敢造次，只听见青瓷调羹时而磕在碧玉碗子上的声音。
　　“王爷，侧福晋来了。”
　　雍王爷放下碗，略略皱了皱眉头。竹帘子微微一晃，一位身材高挑的丽人夹着淡淡的荷花露清香走了进来。
　　“你身子才好，就不必讲究这些规矩了。”雍王爷眼底滑过一丝温柔，略略抬了抬手道。
　　“妹妹快来这坐吧。”表姨妈连忙吩咐下人加了一张椅子。
　　“这就是姐姐的外甥女吧，五阿哥常常和我们宝月说起你呢！”丽人向着我微微笑道，真正是幽兰忽放，柔柳拂面，我立刻溃不成军，忙刷拉一下子站起来，甜甜地道：“云珠见过侧福晋。”
　　“好孩子，都是自家人，快坐下吧！”丽人依旧笑道，右嘴角边荡起一个小小的梨花漩，真正是态生两靥啊！
　　丽人捏起调羹在碧玉碗里轻轻一搅又道：“王爷，宝月最近吵着要去读书，能不能让她跟着小阿哥们，就是认得两个字也好……”她一路说声音一路小了下去，我忽然记起来，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如今这位侧福晋提出想让自己的女儿读书认字，倒是颇有些勇气和见识的么。
　　“既然她喜欢就一起跟着先生学吧，认些个字也不是什么坏事，小五你好好照顾妹妹，不要带坏了他。”雍王爷一面说一面极严肃地剜了弘昼一眼，弘昼本来还欢天喜地地舔着冰碗，一听这话，忙悻悻地垂下了头。
　　我看着他那副蔫不拉基的样子，心里正暗暗高兴了没两秒，只听见表姨妈在一边说：“宝月终究是个女孩子，一个人跟着先生读书不好，不如叫云珠跟着一块念念，相互也好做个伴。”
　　“这恐怕不好吧……”丽人迟疑道。
　　“妹妹不用担心，我自会去和表妹说的……”表姨妈的声音越来越远，我早已是欲哭无泪，只有在心底呐喊“表姨妈，你可知道你正在把祖国的花朵推向苦难的深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