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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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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地方你可能从来没有去过,但是当你真实地走在上面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在几年前,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甚至超越了自己的年龄的一个时间长度之前来过,你到过,你真实地居住过,每个地方每个角落你都抚摸过。
有作家说,这是因为空气中浮动着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死去后留下的脑电波,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频率,而这些频率相同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是依然有着很小的概率,让活着的人,可以接收到这些漂浮在空中的电波,这些电波,就是“记忆”。
而你恰好能接收到的那一个频率的脑电波,留下那一组脑电波的人,就是我们曾经称呼过的,前世。
浅川对于我就是这样的存在,真实而又略显荒诞地出现在我面前。
风声席卷。魂飞魄散。
早上很早就醒来了,因为要明天才开学典礼,所以今天并没有事情。而且昨天已经把该搬到学校去的东西都搬过去了,学费也交掉了,总之就是学校故意空了一天给学生们以便他们可以伤春悲秋地好好对自己的初中做一下充满沉痛感情的祭奠又或者没心没肺地约上三五个人出去K歌跳舞打牌喝酒把一切过去和未来埋葬在大家无敌的青春里面。
我这样想着。
学校应该是这样想的。就算学校不是这样想的学生们也肯定是这样想的。于是这一天就变得格外有意义并且光彩夺目。
可是自己终究是个无趣的人,既没有享受精神的欢乐也没去放纵下□□。
我就是来回地在浅川走走停停,看那些高大的香樟怎样一棵又一棵地覆盖了城市隐藏了光阴虚度了晨昏。
不过感觉真的很奇怪我感觉自己很多年前肯定在这里的学校跑过好几圈,在这里的街边等过车,在这里的杂货店里买过一瓶水,在这里的树下乘过凉,在这里的广场上放飞过一个又一个风筝。
中午吃饭的时候妈妈打电话来了,于是我饭没吃完就开始和妈妈聊电话。聊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一两声咳嗽,恍然醒悟自己是在别人家里,于是匆忙挂了电话,跑回桌子面前三五口随便吃了点饭然后把桌子收拾了。
不过还好明天去学校,否则在亲戚家里待下去我觉得自己要变得神经质了。
我想,人终究是喜欢待在自己所熟悉的环境里的,一旦环境改变,即使周围依然水草肥美落英缤纷,可是总会有野兽的直觉在瞬间苏醒,然后开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1995年夏天。高中开学第一天。
其实我到浅川才三天,可是感觉像是对这个城市格外的熟悉。那些高大的香樟像是从小在自己的梦中反复出现反复描绘的颜色,带了懵懂的冲撞在眼睛里洋溢着模糊的柔光。
我觉得浅川没有夏至,无论太阳升到怎样的高度,散射出多么炽热的白光,这个城市永远有一半温柔地躲藏在香樟墨绿色的阴影下面,隔绝了尘世,闭着眼睛安然呼吸。
人行道。楼梯间。屋顶天台。通往各处的天桥。围墙环绕着的操场。
总有一半是沉浸在香樟的墨绿色阴影里,带着湿漉漉的盛夏气味。
香樟从公车高大的玻璃窗外一棵接一棵地退过去。
我昨天住在一个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亲戚家里,前天已经把生活用品搬到学校去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住校,在初中毕业之前我一直都是走读生。向往着住校的生活。而且我也不愿意住在陌生人家里。来的时候妈妈问我是愿意住在学校还是亲戚家里,我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住校。
太阳斜斜地照进窗户,眼皮上的热度陡然增加。
——应该是走出香樟了。
我闭起眼睛想。脑海中是妈妈的脸。我觉得以前自己似乎没有这么恋家,可是一旦离开,全身所有地方都像约好了一样一起悸动起来。肌肉血管神经全部细小而微弱地跳动着。
七七也从室县考到浅川来了,七七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念同一个小学念同一个初中,毕业顺利地考进同一个高中。七七的父母从室县过来亲自送七七去上学,她的父母开着小轿车来的,七七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学校,我说不用了。我想自己终究不是娇贵的人,开着轿车去学校这种事情对于自己来讲就像是坐着火箭去了趟火星。
红绿灯。
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多了个人。单脚撑地斜斜地跨在山地车上。头发盖住了一部分眼睛。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白线从胸口绕下,越过皮带消失在斜挎着的单肩书包里。他就那么安静地停在马路边上,像是隔了另外一个时空。那个时空里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事物全部静止不动,只有他抬头低头成为微弱变化的风景。
他安静地趴在自行车的把手上。白色的T恤微微染上香樟的绿色树影。他的头慢慢地转过来了一点,眉目冲进立夏的眼睛。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到浅川来所看到的最好看的一个男孩子,带着他人没有的干净,就像所有电影中的柔光镜头,男主角总是一身的白色微光,无论在拥挤的街道上走多少个小时灰尘都无法染到身上。
然而我还是微微皱了眉头。因为他漂亮的山地车和他衣服背后若隐若现的CK的经典LOGO。我终究是不喜欢这样富有人家的男孩子,只是他那张干净的脸让人讨厌不起来。而这个时候他朝我的方向转了过来,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带着苍茫的雾气,像是清晨笼罩了寒雾的湖。
我觉得他只是转到了车子前进的方向,什么都没有在意什么都没看。
一双没焦点的眼睛。
像是大雾。
然后绿灯。车子缓慢地前进。明与暗反复交替,不断地进入树荫再不断地走出。
我依然闭着眼睛,眼前一晃一晃地出现刚刚那个男孩子的脸。
每个学校的开学典礼都是无聊的,无论是初中还是高中。这是我坐在挤满人的操场上的时候想到的。所有的学生挤在升旗台前面的那一块空地上。主席台上学生会的那些学长学姐们忙着搬放桌椅,铺好桌布,再放上鲜花。
千篇一律的程序。和小学初中时的开学典礼一模一样。“还真是没有创意呢。”
好在这个学校的香樟比这个城市的任何地方都要繁盛,几乎找不到整片整片的阳光。树叶与树叶之间的罅隙,阳光穿透下来,形成一束一束的光线。我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座茂密的森林里,周围上千个学生的吵闹声也突然退到遥远的地平线之外,光束里悬浮着安静的尘埃。
我想起自己的初中那个红土的操场,想起向兰芽的黑色镜框,白色烈日下那些男孩子挥洒的汗水还有操场边拿着矿泉水安静站着的女生。操场上传来蝉聒噪的鸣叫,让整个夏天变得更加的炎热和躁动。我整个初中没有喜欢的男孩子。七七说我真是个乖乖女。我也没有否认,只是内心知道自己没有喜欢的男生并不是自己不想去喜欢,而是没人值得去喜欢。哎,现在只的喜欢的男孩子都有男朋友了。我心里有一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人,在那个在和家人走失后害怕的黄昏,她从一边树上跳下来,对我笑:“别哭了。”然后在我被妈妈牵走时不舍的回头时对我挥挥手:“我叫遇见!”可是每个晚上我在窗户前看书写字的时候草稿纸上总是不经意间就写了她的名字。那个名字像种不安分但却默不作声的神谕,黑暗中闪着模糊的光。
校长在主席台上讲得越发得意且文绉绉起来,从打扫楼梯一直讲到了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这让我有点受不了。
“又不是当初扫楼梯的人把第一颗原子弹给搞爆炸了,有必要联系着一起讲吗?”
于是我决定不再听他所讲述的事情,而且也的确没什么值得听的。这些东西从念小学一年级开始每个老师都曾经反复地讲过,无非是不准干什么和必须干什么,而且奇怪的是从小学到高中,九年过去了这些不准干的内容和必须干的内容从来没有变化过。我想到这里就有点想笑出声来。
于是我开始看那些香樟树。尽管这也是一件看上去很无聊的事情。
影子和影子的交替让时间变得迅速。可是感觉却出了错,像是缓慢的河水漫过了脚背,冰凉的感觉。有钢琴声在遥远的背景里缓慢地弹奏。滴答滴答的节拍慢了下来。
昏昏欲睡。
我一回头就看到了早上来学校时看到的那个男孩子,在很后面。他的脸从他前面两个女生的头中间透出来,却比两个女生长得还要精致。我想真是见鬼了。恍惚听到他在和他旁边的男孩子说话。因为太远听不清楚。所以也无从知道这样的男生讲话到底是什么声音,只是模糊地听到旁边的人叫他什么“笑死”来着。嗯,一定是男朋友关系!
在我腐女本性暴露的瞬间,我又想起了向兰芽,要是她在我旁边,肯定会跟我说:“我跟你赌十块钱,那个什么叫‘笑死’的肯定是受!”
回到了宿舍,我又想起遇见。
呼吸慢了起来,然后就睡过去。
很多个中午我就是这么突然失去了知觉般地昏睡过去。
等到我醒来看手表,我叫了声“杀了我吧”,然后狼狈地收拾起东西往教室跑。
我总是后悔自己这样子鲁莽的性格,好像七七就从来不会。手上拿着画册便当盒书包还有因为天气太热而脱下来的校服外套,让我看起来格外的狼狈。在三楼的转角,我突然觉得前面有人影,但停下已经是不可能。结果结实地撞上去了。
柔软的T恤微微有点凉,再往前就触到了有温度的肌肤。我的脸撞上脊背,感觉到两侧突起的肩胛骨。棉质的味道混合了香水和汗水,却像青草一样毫不浓烈。慌乱中手里的东西哐啷全部掉下来,稳不住身子下意识就抱了下那个人的腰,等摸到对方结实的小腹吓得马上缩回了手,可是温度却在手上烧起来,一缩回来重心不稳,于是重重地摔下去。
其实就一两秒钟的事情,可是我竟然记得了每一个细枝末节。我跌坐在地上,抬起头眼前就出现了黑色的眉毛,眼睛,鼻梁……
上午在公车窗外看到过的那张脸。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除了微微地皱了下眉头。我看到自己便当盒上的油腻染上了他T恤的下摆,然后眼睛再抬高一点就看到了CK的LOGO图案,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说了句“再杀我一次吧”。
我匆忙站起来,一句“非常对不起”在嘴边变成了吞吞吐吐的“我……我……”最后声音低下去寻不见踪影,只有心跳清晰得像要从喉咙涌出来。
那张脸还是没有表情,倒是旁边的那个人发出了声音。我才发现楼道里站的是两个人。转过头去看到一张更加精致的脸和同样是CK的T恤,我觉得缺氧得厉害。那个人笑眯眯地说了声“啊……”就没了下文。脸上的笑容似乎在等待看一场精彩的歌剧。我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讨厌,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他比上午公车外看到的那个人高半个头,眼睛大一些,长得也好看一些,其实说不上谁好看,两个人站在人群里都应该是非常抢眼的。上午开校会的时候坐在“没表情”旁边聊天的人应该就是他吧。
衣服被弄脏的那个人转过身去,对身边的人说了句“走吧”。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这样的平淡未免让人觉得泄气。至少也应该争论一句或者接受下自己的道歉吧,实在不行我可以帮你把衣服洗干净啊。我虽然没有CK的T恤来赔给你但洗衣粉总归是有的吧。
我匆忙地跑过他们朝教室冲过去。我想自己现在一定是傻得不得了了。
两点三十三分。迟到三分钟。我站在教室门口喘着气。老师的脸色有点不好看。第一天第一节课就迟到,这玩笑未免也开得大了点。
老师说了我几句,尽管语气不是很重,可是在所有第一次见面的同学面前还是显得尴尬。
我站了一分钟终于等到了老师的那句“你进来吧下次注意”,然后匆忙地跑进教室,瞄了一眼黑板上按学号写好的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东西一股脑儿全塞进桌子里去,刚喘两口气,一抬头就看到窗户外面刚才那两个男生走过。三秒钟后他们出现在教室门口。让我觉得委屈的是老师居然没有说任何话反而对他们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然后他们就笔直地走了进来。
我有点生气。比自己迟到更久的人竟然不挨批评。这是什么道理。
我看到教室里唯一剩下的两个空的座位在自己背后,心里更加觉得不舒服。像是有条虫子故意爬了进去,但却找不到方法可以弄出来摁死它。
“他们就是初中部直接升上来的那两个?”
“应该是吧。听说他们两个直升后整个初三下半学期都没上课哎。”
“好像是作为艺术生而直升的吧,但文化课考试分数好像比所有非艺术生的还要高哎。”
“天哪,真了不起啊。”
“是啊,而且长得也很好看。”
“……受不了你啊,没希望了你,听说有一个已经有女朋友了哦。”
“那不是还有另外一个么,嘻嘻。”
“哈哈。”
“哈你个鬼。”
……
哼。这是我的感觉。切,秀恩爱,死得快啊。
那些唧唧喳喳的议论弥漫在空气里,随着电风扇带起的风在教室里转来转去,我觉得身边的同学很三八,但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看。
正好公车外面的那个人抬起了头,一瞬间清晰的眉眼冲进我的视线。可是他眼睛里像是起了大雾,没有焦距一样地散开来,不知道是在看黑板还是在看自己。这让我马上转了过去。背过身去后听到旁边那个人又笑了笑,说:“啊啊,是刚刚那个冒失鬼呢。”另外一个人却依然没反应。
冒失鬼?!
我觉得背后像是粘了层浓稠的汗,洗也洗不掉,很痒但又毫无办法,恨不得卸下一只手然后拿到背后去抓。
电扇还是转个不停,吱呀作响着把夏天拉得越来越长。
空气里浮动着黏稠的夏日香气。
窗外是染绿了一整个夏天的香樟。
住校的第一个晚上。我有点睡不着。可是因为同一个寝室的女孩子也不是很熟悉,所以只能闷在床上,头顶的风扇送来微弱的风,狭小的寝室空间里非常闷热。刚洗好澡现在又是一身细密的汗。
枕头边上放着几封以前同学写来的信。来浅川的时候因为舍不得,带了很多很多的以前同学写的信,现在想想,在一个学校彼此竟然也可以写那么多,甚至还贴上邮票去邮局兜一圈,也许是年轻的冲动和固执吧,但也单纯,多少让人觉得微微地青涩。
告别亲戚家来学校前,觉得不会再看那些信了,于是晚上把那些信清理出来,相同的人放在一起,放了四五堆。然后搬出去问亲戚借了个铁桶来烧掉,只留下几封。那些火光映在我脸上的时候我觉得一瞬间有那么一点点感性了,以前的日子统统跑出来,谁谁谁在信里写了下个星期一起出去买衣服,谁谁谁写了你最近都不怎么答理我整天和某某在一起,我要生气了……
后来信很快就烧完了,我也转身回到屋子里面。烟熏火燎的的确让人受不了,而且又是大热天怪难受的,满身都是汗,眼睛也被烟熏出了泪水。终于可以假惺惺地说自己为自己的青春感伤了一回。什么时候自己才可以改掉表里不一的虚伪作风呢?没理由地想起社会改造重新做人等一系列的词语。我心里也多少有些无力感。
躺在陌生的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感觉那些信烧成的灰烬又重新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覆盖在身上。感觉像是被一点一点活埋一样喘不过气来。
窗户外面好像有只猫一直在叫,声音婉转像是经过严格的声乐训练。大热天的不好好睡觉,把夏天搞得跟春天一样生机勃勃的简直受不了。我翻了个身,想起好像有个同学说过他家里的猫不分四季叫春一年从头叫到尾。
我每天抱着一沓试卷穿行过那些烈日照耀下的香樟时总是会想,我的高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在想了很多次之后末尾的问号就变成了句号。
每天早上都会看见那两个男孩子。在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上我记住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因为他们的名字很特殊,一个叫傅小司,而不是自己听错的什么“笑死”,一个叫陆之昂。
躺在陌生的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感觉那些信烧成的灰烬又重新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覆盖在身上。感觉像是被一点一点活埋一样喘不过气来。
而这时,睡意汹涌地袭来。
像是突然的潮水,淹没了每一根清醒的神经末梢。
我渐渐觉得两个人真的是天才,因为很多时候我都可以看到傅小司在上课时间根本就没听,只是随手在草稿纸上画出一幅又一幅的花纹,而陆之昂则是趴在桌子上睡觉。偶尔醒了拿过傅小司画下的草稿来看,然后动手也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去,每次又都因此被傅小司在桌子下面踢得嗷嗷乱叫。我想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也会踢他的,因为没有任何画画的人会喜欢别人在自己的画上乱动。
偶尔陆之昂会突然抬起头对回过头去看他们的我微微一笑,说:“嘿,你好。”我马上就转过头去,为自己被他们发现而觉得有些脸红。不过陆之昂好像比较爱说话,经常对我说一些比如“你的名字真好听呢”之类搭讪的话,而且话语里还带着男生里少有的撒娇味道。真是和他那一副英俊高大的帅哥外貌完完全全不搭界。
而傅小司好像永远都是那副霜冻般的表情。偶尔有同学和他说话,他都是缓慢地抬起头,然后看着别人几秒钟后再慢慢地问一句:“什么?”眼睛里没有焦距像起了大雾,声音湿润且柔软地散在空气里。
已经九月了。天气开始微微发凉。早上骑车来学校的时候衬衣上会沾上一层秋天微凉的寒意,肌肤起了些微的颗粒。傅小司打了个喷嚏,额前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眼睛。已经好几天了,傅小司一直想去把无意中留长的头发剪掉,可是一直没有时间。最近下午天天画画,美术老师说要参加一个比赛所以要突击一下。
下午四点后的自习傅小司和陆之昂都是不用出席的,他们直接背着画板去画室或者学校背后的山上。我总是看着他们两个人大摇大摆地早退,离开的时候陆之昂还会笑眯眯地对我打个招呼说声再见。这让我经常咬牙切齿:切,秀恩爱死得快啊。可是咬牙归咬牙,傅小司和陆之昂的确实挺配的。
学校门口就是16路公交车的终点站,16路的另外一个终点站在浅川城市的边缘,那里是个废弃了的工厂,现在早就长满了荒草,走进去就被淹没得看不见人,一片摇曳的深深浅浅,在风与风的起伏里渲染出水状的纹路。
粉白色的茸毛飞起来,沾了一身。
傅小司俯在车的把手上,耳机里是嘈杂的音乐。里面的一个男人一直哼着一句好像是“Iwalkedtenthousandsmiles,tenthousandsmilestoreachyou……”像是梦里模糊不清的呓语,却配上了清晰的伴奏,像站在喧嚣的火车站里那些吹着笛子的人。他们站在喧嚣里面把黄昏吹成了安静,把人群吹成了飞鸟,把时光吹成了过往,把过往吹成了回忆。
傅小司抬起眼,陆之昂出现在面前。他皱皱眉头说“你下次最好快一点”。
“啊啊,不是我不想快啊,有个MM一定要请我喝可乐,盛情难却盛情难却啊。”
“你主语宾语弄反了吧。谁请谁?”
“……算你狠。”
“你再不去拿车我告诉你今天又会迟到的。”
陆之昂突然明白过来的样子一拍头然后转身跑掉了,衬衣下摆扬起来,在夏天里像是盛开的洁白花朵。
像他这样好看的男生,在女生眼里,总归是和花联系在一起的。
结果还是迟到了。傅小司恶狠狠地瞪了陆之昂,陆之昂咳嗽了几声装作没看见。可是老师不会装作没看见。最后的结果是两人明天每人交五张石膏人像。正侧后逆光顺光不可重复。傅小司望着陆之昂,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回来的路上傅小司面无表情地说:“我挺同情你的,今天晚上要画十张石膏。”
然后陆之昂的自行车摇摆了两下咣当摔了下去。傅小司自顾自地骑走了,剩下陆之昂坐在路边大叫啊啊啊啊。
一群麻雀从路边的草丛里惊恐地朝天空飞去。
转眼就过了十月。天空开始变得高远起来,我偶尔抬起头可以看到成群的候鸟缓慢地向南方飞去。翅膀覆盖翅膀的声音在天空下清晰可辨。闭上眼似乎就可以看到那些弥漫着温热水汽的南方沼泽,成群的飞鸟在高高的水草间飞行。
黄昏开始降临。空气里开始浮现出一些黄色的模糊的斑点。傅小司揉揉眼睛,显得有些累了。他伸了个懒腰,关节响了几下。“真是累啊。”他说。
“哈哈,来来来,我背你回家。”陆之昂跳过来比画了一个扛麻袋的动作。
傅小司回过头来眼神冷冰冰地像要杀人,陆之昂吓得缩回了手,嘿嘿地笑了两下。傅小司看着陆之昂白衬衣上的颜料皱起眉头。他说:“真不知道你妈是怎么洗衣服的。”
陆之昂说:“这个简单的,我妈洗不干净的就丢了,买新的。”
傅小司说:“中国就是这样不能脱贫的。”
陆之昂愣了一下,然后奸笑了一声说:“我要回去告诉我妈。”
这下轮到傅小司发愣了。因为他也没想到要怎么来回答这句话。傅小司这一瞬间呆掉的表情让陆之昂笑疼了肚子。
傅小司的表情有点懊恼,半天没有说话。陆之昂还是笑得很猖獗不知道见好就收。于是两人开打。尘土飞扬。
冗长的夏天在一群飞鸟划过天空的时候就这么过去了。
那是这个夏天里最后的一群飞鸟。
谁都没有看见它们最后消失在天空里的那一个时刻。云朵烧红了一整片天空。黑夜迟迟没有降临。月亮挂在蓝色的天空上,阳光还没有完全消失。那一刻,世界像是一个幻觉。
浅川一中坐落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上。放学的时候会有很多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山上沿路往下。轮子轧过路面的时候会听见落叶咝咝碎裂的声音。道路两旁是深深的树林,飞鸟像游鱼般缓慢地穿行过高大的树木,飞进浓厚的绿色里,消失了羽毛的痕迹。
不过我七七这种寄宿学生是轻易体会不到这个的。早上晨跑结束的时候七点二十五,而每天的这个时候我差不多都会碰见穿过操场去教室的傅小司和陆之昂。自从上次画室里有了简短的对话后,他们好像不那么陌生了,但也仅仅限于见面彼此点头而已。傅小司的眼里依然是大雾弥漫的样子,偶尔他和陆之昂讲话的时候眼神才会清晰一点。
我一直想不明白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不过怎么看怎么像白内障。自己也留心过他是否看得清楚东西,不过看他又跑又跳又骑车的样子,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他是个瞎子”。于是也就只能解释为“肯定是做多了”。
傅小司朝自己点头,本来有点想不起这个女孩子的,但看到陆之昂叫了声立夏自己也似乎有点记起来了。傅小司从小到大都不怎么能记住人,除非经常说话或者接近,否则根本记不住。
陆之昂拍拍小司的肩膀,用一种酸酸的语气说:“你觉得这个女孩子怎么样啊?我觉得很可爱的。”
傅小司歪了歪头,说:“嗯,还好,安静,不吵闹,不讨厌。”
陆之昂别过头切了一声。哎,什么时候小司也像我这么在乎他这么在乎我就好了。
陆之昂想到这里呵呵地傻笑了两下,走在前面的傅小司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了句:“有病啊。”
什么嘛。陆之昂眉头一皱,卷起袖子,扑过去。
尘土飞扬。
秋天的阳光充满了穿透力。像是聚光灯般照在这两个男生的身上,如同一种微弱的暗示。
周六破天荒地不用上课,但是周日要上课作为周六放假后的补偿。其实也就是把周日的假期和周六互相换一下而已。可是全校的学生好像捡了大便宜一样乐疯了。感觉如同过圣诞一样。
“小司——”一个女生跑过来。“这是谁?”
“我是他哥们,你是谁啊。”这么亲密的叫我家小司!
“我叫李嫣然,我是小司女朋友。”李嫣然歪了歪头。
……
一群飞鸟从窗外飞过去。玻璃隔断了声响。陆之昂听不见。
无数双翅膀在陆之昂身后的高远蓝天上成群结队地飞过去。阳光穿过云层,将阴影投射到他的白色衬衫上。游云放慢了速度。天空中回荡起嗡嗡的共鸣。
没有声响。
一百万个夏天。
都没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