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孟庭

1、第 1 章

　　一

　　我叫甘棠，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职员。
　　每天过着朝九晚五，两点一线的上班族生活，公司和公寓几乎是我生活的全部。我习惯往这个城市安静的角落走。当深秋的枯叶开始随风摇曳，公寓前的那条小路便随之填满，环卫工人把树叶扫到小路两边，我仍会像个调皮的孩子般固执地踩着树叶走，咔嚓咔嚓，我踩断了它们的脊骨来充实我寂寞的旅途。
　　附近有一家小面馆，我习惯坐在高高的吧台椅上，面对面向老板点餐。老板是个热情的台湾男人，我已是熟客，他看见我进来会主动招呼：“甘棠你来啦！”我回一句“鱼丸面不加葱花，谢谢。”然后就坐上老位子。久而久之，这句“谢谢”也省去了。我喜欢看他做面，倒不是欣赏他熟练的手法，而是看着他嘴唇上的两撇小胡子，会随着手上的动作而俏皮地跳跃。我咯咯咯傻笑，他会拈一颗葱花丢到我脸上来。
　　这栋单身公寓位于偏僻的路段，当市区还是霓虹初上，灯火迷离的时候，这儿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几盏微弱的路灯撑开一片光芒。独身一人，夜晚最是难熬。酒精和电影是我最好的伴侣。花了一个月工资买了这块做工精细的羊毛地毯，只为看电影时能舒服地盘腿坐在地上而不着凉，但又常常不小心把酒洒在上面。雪白的地毯上绽放着一朵朵小小的血色玫瑰，常常要花费掉我一下午的时间清洗干净。
　　年少时做过许多梦，关于爱情，关于文字，关于一场穿越世界的肆意旅行。如今长夜漫漫，屏幕里的老式唱片机嘎吱嘎吱放着音乐，我举着两只酒杯互相碰撞，这清脆的，全是梦碎的声音。
　　第二天是周末，赖床到日上三竿，被一阵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闭着眼睛胡乱摸索到手机，接听后，噼里啪啦的是同事柔柔一连串的质问：“甘棠你赶快到公司来！老板发了很大的火，你到底干了什么事让老板这么生气？！”

　　二

　　我叫叶琛，是一个自由作家。
　　每天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犹如蛰居的夜伏动物。晚上十点，是我觅食的时间。公寓楼前的那条小路漆黑一片，路边的几盏路灯基本是装饰物，有几丝阴森。但任何事情，习惯了就不会再有感觉，再害怕的事物也会对它麻木，再深刻的感情也会遗忘如初。这么晚了，只有那个台湾老板的小面馆还亮着营业的招牌，有时候，我甚至会自恋地认为他是为了照顾我才不关门，后来发现，别人也需要吃宵夜。我开门进去，照旧坐在那个高高的吧台椅上，那个台湾老板看见我，冲我挑了挑眉。“老样子。”他点点头，不一会，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鱼丸面，没加葱花。
　　我发现店里多了一块小黑板，典型的台湾小清新风格，供顾客们写下自己的心情。我不屑地笑笑：“真有人会写？”老板在料理台后擦着盘子，两撇小胡子滑稽可爱，他笑着问我：“要不你做第一个？”我低头吃面，不置可否。临出门前，我顿了顿脚步，又折回来，撕下一张便利贴，把我新书中的一句话写了上去：“流浪到天涯，经历过失望，困惑，以及种种忽冷忽热的跌宕后，才发现，孤独让人更踏实。”
　　我喜欢光着脚在地板上走，即使深秋的天气很容易因此感冒。阳台上的海棠萎靡不振，我买来后就没仔细打理，也亏它活了这么长时间。脚边有毛茸茸的东西缠上来，是我养的猫。我抬起脚，轻轻地踢了踢它，它抗议地喵了一声，乖乖叼来一包烟。我满意地摸摸它的头，它极享受地眯着眼。我点燃一支烟，眺望着远处的迷离灯火，那儿离我是如此遥远，我愈发觉得我是生活在边缘的人，不，是生活在自己建造的玻璃城堡里的人。包括，隔壁那个人。
　　隔壁阳台的玻璃门开着，舒缓的爱尔兰音乐从门缝中流泻出来，装点了我单调的夜。然后，模糊的英文对白随之响起，那个人又在看那部老电影。我严重怀疑她是和我一样的失眠症患者，但她又和我不同，偶尔在上午醒来，我能听见对门开关的声音，接着是高跟鞋蹬蹬蹬下楼的声音，能吓醒我的猫。
　　抽完一支烟，回房间打开电脑。邮箱里静静躺着编辑的一封信。

　　三

　　下午三点，我抱着一箱子文件和杂物走进了那家小面馆，砰地把那纸箱放到桌上，然后坐在了吧台椅上。老板看了一眼那个箱子，再看看我的表情，瞬间明了：“自由了？”我笑嘻嘻地说：“对啊，自由了！”老板抖抖他的小胡子，不一会，端来了我最爱的鱼丸面。我午饭也没吃，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立马狼吞虎咽起来。吃饱喝足后，我难得留下来和老板聊聊天，接着，我发现了那张纸条。
　　我揭下来无声默念上面的话，老板突然递给我一条手帕。我接过来，侧过身擦着眼泪，倔强地说：“别多想，我只是被他的字美哭了。”老板哈哈笑着，好心附和着我。
　　到头来，孤独最让人踏实，只因这世间人情冷暖，亲自品尝后，才懂个中滋味。急匆匆赶到公司时，迎接我的是一众同事质疑疏远的目光以及老板愤怒的表情。他直接把一叠文件甩到我身上，等着我解释。有什么好说的呢？账单上的数字张牙舞爪看着我，连小数点都在嘲笑我：哈哈，甘棠，账单上少了的钱去哪了？你知道账目不合为公司损失了多少吗？不，我不知道。我只清楚，这是我通宵熬夜整理的账单，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可能错。
　　但现在，众矢之的，百口莫辩。
　　我整理着办公桌的时候，柔柔走过来担心地看着我：“甘棠，你没事吧？其实你应该好好和老板解释一下，没必要非得辞职。”“谢谢。”我刚好拿起柔柔送给我的笔筒，毫不犹豫塞给她，“我只是有点累，想休息一段时间。柔柔，那天我电脑坏了，谢谢你帮我转发那份账单给老板。”她脸色瞬间一变，几乎接不上话来，“不……不客气。”接着，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咬着嘴唇继续说，“甘棠，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当然，朋友。”我抱起纸箱，手指在微微颤抖，调整好呼吸，原本一肚子的话到了唇边却只化作一抹淡淡的笑容，“后会无期。”
　　我想起了龙应台的一句话，拿起笔在那张纸条上写下：“修行的路总是孤独的。”我看了它许久，然后，坚定地贴在了小黑板上。老板一边做面一边看着我，嘴角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容。
　　又回到了孑然一人的漂泊生活，我想，我应该喝一杯酒庆祝一下。走到家门前却看到一只白猫蹲在门口，看到我过来，可怜地喵了一声。这么干净的一只猫，一定是家养的。我和它大眼瞪小眼好久，仍没等到过来寻找它的主人，于是，抱起它进了屋。

　　四

　　我和编辑争吵了好久，当然，是在电话里。
　　这个愚蠢的中年男人，企图拿我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来挽回他日益惨淡的发行量。他嘲讽我是一个过气的青年作家，自以为为我着想，从一个无名作家那儿盗取了他的写作大纲，自作主张将其定为我下一部新书的题材，并要求我三个月写完。美其名曰让我重拾以往的名气，其背后的目的昭然若揭。
　　当然，这是一个非常精彩的题材，令灵感缺失的我精神一振，但我还没有无用到靠抄袭别人的作品过活，这种孤注一掷，稍不留心便会身败名裂的事，我厌恶。
　　“我已经提前发布了你新书的消息，所以你再不情愿也得给我把书写完！否则就算违约！违约金你付得起吗？你是不是穷傻了，我给你拿来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你怎么不知道珍惜！为什么我不把这个机会给其他作家，还不是因为我看得起你！写完这本书你就……”
　　我摔下了电话，快步走到阳台透气，看到那盆晦气的海棠，顺手就砸在了地上。随着哐啷一声巨响，隔壁阳台里传来的爱尔兰音乐也瞬间没了声息。我这才意识到这是深夜。天边黑云沉寂，夜风扑到我脸上，减轻了我的焦虑与烦躁。远处的市区灯火通明，璀璨耀眼，风带着城市里热闹嘈杂的声响吹来，到这儿时已变得虚无缥缈。那儿遥远得像是另一个星球。
　　我习惯性地抬抬脚，却发现猫不在这。我开始在房间里找它，趴在地上往沙发下看，打开衣柜拉开抽屉看，甚至打开冰箱看，我多么希望它能从哪儿突然跳出来扑进我怀里，但是，哪里都没有它。我颓然坐倒在沙发上，烦躁地抓着头发，抬头望着这间公寓，第一次觉得这房子怎么这么空，这夜怎么这么长。我开门下楼，一刻也不想多待，我希望那家小面馆还开着。
　　一个电话的功夫，我就从一个普通的自由作家变成了一个身负债务的穷光蛋。

　　五

　　我叫林嘉明，是一家小面馆的老板。
　　我每天九点开业，晚上十二点关门。这奇怪的作息并未让我的顾客们流失，因为他们的生活也是这样混乱。每天在这个小面馆里，除了做面，最有趣的事就是看着我形形色色的顾客们来来去去，这里只是他们生命中停留的一小站，对我来说，他们又何尝不是我生命中的过客。
　　现在是晚上十点零七分，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我在料理台后擦着盘子，考虑着要不要放点音乐。毕竟这夜太寂寞。店门开了，一个女孩子走了进来，她坐到了台前的吧台椅上。已是初冬，她穿着酒红色的大衣，身材纤细，非常娇小的一个女孩子。齐耳短发已经长及肩膀，发丝细碎，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像圣诞老人的麋鹿。她等着我做面，自己转身在小黑板上寻找了起来，手指点过一张张便利贴。
　　没过一会，一个男孩子走了进来。他看到吧台椅上坐着其他人，脚步顿了一下，接着，在她旁边的吧台椅上坐了下来。男孩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外套，裹着一条格子围巾，戴着黑色毛线帽，似乎很怕冷呢。进店后，就将身上的保暖装备卸了下来，露出一张清秀干净的脸。
　　此时女孩子已经揭下了一张便利贴，放在桌上读着。男孩看着我做面，偶尔瞥一眼女孩的便利贴。我做完了一碗热腾腾的鱼丸面端出来，两只手同时伸过来接。他们对视了一眼，男孩说：“你先吃吧。”女孩对他礼貌地笑笑，便接过了碗。女孩吃面非常有教养，慢条斯理，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很快做完第二碗面端给男孩，男孩对我说了声谢谢，我冲他挑了挑眉毛。然后，我打开了古玩市场里淘来的老式唱片机，唱片吱嘎吱嘎转动起来，开始播放舒缓的爱尔兰音乐。
　　对面的年轻男女安静地享用着夜宵。女孩低着头吃完了面，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男孩马上放下了筷子，微微直起身子，好像做了一个非常小幅度的深呼吸。女孩放下勺子，勺柄碰到碗边，发出异常清脆的撞击声。叮——这时，男孩开口道：
　　“你好，我叫叶琛。”
　　“你好，我叫甘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