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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戏正唱到热闹的地方。杨藩逼樊梨花向唐营连射三箭,樊梨花几般犹豫徘徊时,见丈夫薛丁山前来助战,心下一狠,举起大刀双劈起杨藩来。台上顿时多了几个演员,舞刀弄枪,场面宏大,樊梨花扎着大靠还翻了个跟头,台下观众一片叫好。
      毓恒正要抬手鼓掌,瞥见宋恺之起身,套上了大衣。
      “你继续看着,我有点事儿,先走。车给你留着。”说着就转身下了阁楼。
      “诶,那你等等我,我也走。”毓恒赶忙站起来,却被宋恺之叫停。
      “你不是想看白马关很久了吗,今天正演这一出,你好好看着,下次我再和你一起,听话啊。”说完只剩下噔噔的脚步声。
      毓恒僵在原地,又缓缓坐下。
      不一会儿,赵四上了阁楼,趴在她耳边说道:
      “太太,是吴小姐来了。”

      ……
      早先就和姆妈说好要回家,但前段时间忙过年,宋恺之的亲戚又大多在上海,毓恒抽不开身。初二那天本来说要回,宋恺之临时有事去了五角场。这几日暖和了些,水路畅顺许多,毓恒打算明天回。
      最重要的是,只要不是过年,一个人回娘家,就不会显得奇怪。
      从常围上了岸,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平城。这段路上治安不好,经常有当地山匪光天化日下拦路抢劫。刚出嫁的时候,有一次回娘家,清晨走这条路,毓恒和从仆被山匪拦劫,抢光了所有东西,连同手上那枚结婚戒指。事后她连续哭了好些天,宋恺之当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吓得不轻,在家陪了她一个星期。三个月后,她听赵四说,那群山匪中了宋恺之精心布置的埋伏,一个不剩,连同那条路,都被他炸了个底朝天。
      那群山匪也机灵,抢了东西一看,发现这是个官太太,摊了大事儿,就在窝里躲了三个月,没想到宋恺之守了他们三个月,最后还是逃不过倾巢之灾。
      东西倒是没能追回来。她又开始哭。
      那时宋恺之还笑话她,哭什么呢,有什么好哭的,东西没了再买,人还好好地不就行了嘛。

      她哭什么呢,不过是哭那枚戒指。

      回了家,姆妈先是把她从里到外疼了一遍,又做了酒酿圆子,亲自看着她吃完,才开始唠叨家事。
      “恺之呢,恺之怎么没回?”
      “他忙。”
      姆妈皱了皱眉,“再忙一年也该回来一次啊,少说平城也是他长大的地方。”
      “都说了,他忙。” 毓恒用勺子搅着飘着桂花的圆子汤,突然觉得发腻。
      姆妈问:“那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啊?他不陪你?”
      毓恒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还上着学,他也要工作。对了,大弟怎么不在……”
      “恒儿,姆妈想去上海转转,住住你们的大房子,你说行不行?”姆妈打断她。
      毓恒被母亲的要求怔住。
      答案自然是拒绝,但还没想好怎么说,院子里的狗便吠了起来,随后就听到熟悉的男声。
      “阿黄,是我,别叫!”
      毓恒一惊,冲出门,见宋恺之提着一篮子南方水果风尘仆仆地向她走来。
      “不都和你说了吗,回来叫上我一起。你怎么又不听话。”他笑着埋怨她。

      姆妈自然是惊喜,拿出一堆吃的来招呼他,一边关心一边责备,见他俩并排坐在一起,加上自己,也不多这一个,倒是和和美美的一家,就又开了口:“恺之,姆妈刚才还给恒儿说呢,姆妈想去上海住……”
      “咣当”一声,毓恒的碗摔在了地上。她连忙去捡碎片,不小心割了个口子,姆妈“哎呦”一声,拽着她进了屋子,关了门。
      姆妈给她包扎好,坐在床上,看着她说:“恒儿,你是故意不让我把话说完。”
      “……”毓恒摩挲着纱布不说话。好半晌后,说:“他忙,你去了他定是要在家多陪陪你的,到时候影响了做事怎么办。”
      “真的?”老人盯着她的眼睛,没说一句质疑的话,却让她觉得无地自容。
      “……嗯。”
      “那……”姆妈又转了话题。

      傍晚,两人散步到平河堤岸。此时梅花已落,轮到如云朵般大片大片的樱安静地盛放。雪白的樱花在黄昏下恍若被泼了彩墨,步行在树下,仿佛置身于金粉的梦境里。
      宋恺之折下一枝樱,笑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小时候只说这两话,不说后面两句,不是不会背,只是不想说,不想顺了先生想让我们抓紧时间读书的意思。”
      “这世上很多事,我们只能闹闹小别扭,其实该怎么做,必须怎么做,心里比谁都清楚。也违背不得。”
      “毓恒,你后不后悔当初从了娃娃亲,嫁给我?”

      宋家是大上海的名门世家,宋恺之的父亲上了军校,效力于军阀,心知此路危险,面子要做足,私下也必须留后,就将自己的小儿子寄养在乡下平城的丈人家。宋恺之与毓恒的外婆是老同,见孙辈年龄也相仿,便结了娃娃亲。两人一同长大,直到宋将军在上海坐稳,将十三岁的宋恺之接走。
      一别经年,再见时,就到了约定成婚的年纪。
      那时他们的际遇已然不同。宋恺之是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能够用流利的洋文和领事抱怨伦敦的雾气,也可以和前朝遗老咬文嚼字讨论国事,走到哪儿都是名媛目光的焦点。而毓恒是乡下的小姑娘。初中毕业那年,家里要筹钱送大弟去上海念音乐,她只好去读县师范,毕业后在一所不起眼的小学里教书。
      二人重逢那日,在姆妈的院子里,宋恺之很平静地对着她礼貌的微笑,说:“苏毓恒同学,好久不见。”
      他显然是没认出来她,装得一手淡定。
      可她是实实在在认得他的。

      做过那么多设定,有过那么多假想,总有一个是答案。

      “有什么后不后悔的,不都一样么。”她笑。
      可是哪个女孩子没有幻想过自己的婚姻?笑,即便有许多种类,初衷也是唯一的,不关乎复杂的感情。
      “你不后悔就行。”宋恺之把手里的樱递给她,“你的手好些了吧?”
      “不疼了。”
      “刚才在屋里,你和姆妈说了些什么?那么久都没出来。”
      毓恒没想到他会忽然这么问,又没有时间仔细编瞎话,就闪躲地答道:“嗯……大弟毕业了,但是……还没找到事做……姆妈让我留些心……”其实大弟毕没毕业她都不清楚。大弟多大了来着?
      “就这些?”
      “……是啊,没别的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缩在厚厚的被子里,想起姆妈后来说的话。
      “那恒儿,你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呢?你要快些给恺之生个孩子。家里有了孩子,再冷清都热闹了。”

      她要快些给他生个儿子。

      2.

      毓恒在圣约翰读历史,新学期有世界文化史,在外文部修。这一天上完课,走廊里分外热闹。毓恒问过路的同学怎么回事,同学说:“法文科的Hélène,知道吧,就是特别好看的那个,今天她过生日,她的男朋友为她庆祝生日。”
      毓恒跟着他们去到活动室,一眼就看见桌子上漂亮的双层蛋糕和带着大喇叭的黑胶唱片机。Hélène站在蛋糕后面,一头齐耳的微微蜷曲的头发,括着一张甜美的笑脸。她开启一瓶香槟,说:“大家站近一些啊,我要开音乐啦,大家一起跳舞!”
      人群纷纷挤向中间。刚才与毓恒交谈的同学递给她了一杯酒,她抿了抿:“度数不算低。”
      那同学很惊异:“你会品?”
      毓恒摇摇头,问:“男主人公呢?”
      “听说布置完活动室就走了。好像很忙的。”
      “你见过吗?”
      “当然没,我和Hélène不算熟。不过我见过背影。那位先生来接Hélène放学。车是最新款的福特,我也是第一次见。”
      毓恒点点头,“真是位幸运的小姐。”

      生日会结束,毓恒回到家,发现宋恺之已经回来了好一阵。毓恒打完招呼正准备上楼,被宋恺之叫住,“去吃宵夜吧,福开森路新开了一家法餐厅,甜点不错。”
      直到坐上车,毓恒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和宋恺之一起吃过饭了。
      宋恺之一直都很少回家,即便有时间在家吃饭,毓恒大多时候也是在学校食堂吃,两人很少能凑到一块儿去。上一次是十五,一晃就过去了两三个月。
      精致的甜点摆上桌,宋恺之为她添上酒,又从西装里掏出一个礼盒递给她。
      “生日快乐,毓恒。”

      礼物是一条钻石项链,亮得晃眼,可是毓恒还是睁大了眼睛直直看着,有片刻微怔,随即感动地捂住了嘴。
      “……谢谢。”
      “自己的生日你自己都忘了吧。每年都要我给你记着。”宋恺之微笑,见到她的感动,自己也很高兴。
      毓恒作出有些不好意思的姿态,眼角有了湿意,“……嗯,我总是记不住……”
      “那我给你带上?”
      宋恺之话音未落就站了起来,拿起项链,走到毓恒身后,微微俯身,手臂环住她,随后轻轻将项链落在她的脖颈处,为她上扣。

      他的呼吸温热,喷在她耳后。
      他的气息醇郁,充斥她的感官。

      眼角的湿意这才汇聚成泪水,沿着面颊淌下。

      宋恺之回到自己的座位,喝了一口香槟,说:“对了,你上次同我讲过的大弟的事。”
      “我已经托人安排好了。大弟现在还在读中学,一年后一毕业,就去维也纳继续深造。”
      “这孩子有梦想,我们又有条件。有梦想,有条件,就不要让现实羁绊他。他愿意学多久就学多久,不用给他找事做。”
      “……”毓恒低着头听宋恺之说。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个谎言,就让他如此上心。
      可是,他对她不是一向如此吗?她缺的,她不缺的,她需要的,她不需要的,都逃不过他的细心。他的心太细了,细得让她无法自拔,细得让她发恨。

      周末毓恒和一帮太太们打麻将,和往常一样,毓恒从头输到尾,输得其他太太们都很开心。
      “小苏要老是这样 ,我们都不好意思打下去了。”
      “小苏跟我们一起也玩了一两年了,怎么还是这水平啊,小宋还敢让你出来玩?不怕你把家底败光啦。”
      “就是就是……”
      毓恒抿嘴笑,“我这边流节不了,只要恺之那边源开得成不就好啦。各位太太就当是可怜我,也要给老爷们说说,让恺之有得开。”
      一群人闻言都笑起来。毓恒摸完牌,抬头目光一扫,注意到有人缺席。
      “陈姐呢?”
      旁边的太太说:“她哪里有心思玩。你没见报纸上讲的嘛,她家老爷和淮匪的勾当,这次是彻底都被晾出来了。”
      “是啊是啊,小苏你记不记得,几年前有次我们玩牌,阿陈跟你莫名其妙翻了脸。当时我们还一头雾水,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初那帮山匪,是你家小宋剿的。那帮山匪,都是你陈姐家的摇钱树。”
      毓恒通透了,“嗯,当时恺之还领了罚,原来是这样。”
      又一位太太接嘴:“小宋领得罚倒不是流于这个。小宋那次炸掉的,还有些路上的百姓。受罚是民众闹起来的。也就是因为这样,上头当时才匿了小宋的名字,光说是军队误杀。”
      这些她还真不知道。
      宋恺之从来不把公事说给她听,那时她也没心思听,一门心思哭她的戒指,只知道有好一阵儿宋恺之不出门,她问他,他也只说是因为办事疏忽,领了罚。
      炸死百姓,有多严重?
      回家后毓恒将这些说给了宋恺之。他只是轻笑一声:“毓恒,你也在上学,现在民众的性命和国之运势相比,哪个重要?何况那是过去的事了,你不用关心,更不用担心。这次有人倒了,自然也有人能升。”
      他说的大概是自己。

      毓恒几乎日日都要跑一趟外文部,也不知为何,毓恒忽然就那个Hélène熟了起来。
      有一次上完课,天还早,毓恒留在教室自习,书看着看着就被挡了光。毓恒抬头,有个女学生站在她面前,递给她一支笔。
      “你的笔在地上躺了好久了,你都不管它,真是狠心啊。”女学生边说边笑。
      毓恒接过笔,对她微笑道谢。
      “你是学什么的?” 女学生在她身边坐下。
      “历史。”毓恒收起笔,“你呢?”
      “法文。叫我Hélène吧。”她拿过毓恒的书,瞟了眼封面,“苏同学,有没有兴趣在外文部逛逛?我做你的向导。”

      Hélène是个很标准的新世纪女性,有知识,有思想,开朗,大气。
      她还很漂亮,很年轻。
      走过柳林的时候,Hélène会用法语朗诵赞美垂柳的诗歌,还会在柳树下来一段舞蹈。走过池塘的时候,她邀请毓恒与她一起对诗,描述荷花荷叶。她们还谈了很多话题,过去,未来,现在。
      “你结婚前是做什么的?” Hélène 问。
      毓恒很诧异地说“……我刚才提到过我的婚姻吗?”方才她并没有涉及到这个话题。
      Hélène有一时的愣怔,随即笑道:“我的朋友认识你,同我讲过。”
      “嗯。”毓恒舒展神情,“是小学教师,教历史。”
      “教小孩子们一定很好玩吧?”
      “一听就知道你没当过教师。”她笑着回。
      Hélène也笑了,“你很幽默。女性很少有幽默的。我们以后可以出来聚会吗?”

      3.

      转眼就到了期末。历史系的期末考试举行的晚,考试前一周毓恒在家复习,宋恺之上来敲她的门,“过几日我去欧洲办事,也有游玩的打算。你同我一起?”
      毓恒向宋恺之抱怨过自己有几门课还没复习过关。这会儿一心复习,本就背书背得烦躁,只当他这是故意气她,扰乱军心,就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再说话。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宋恺之已经走了两三天。
      毓恒叫来赵四,赵四说:“是和吴小姐一同去的。”

      考完试忽然就闲了下来,原先每日在学校度过,晚上回来还有功课,不觉得房子冷清,如今忽然静得让人心慌。
      吴小姐,吴小姐。
      吴小姐在宋恺之身边的时间,目前算是最久的,宋恺之对吴小姐也相当在意。毓恒发现吴小姐的存在是在元旦。元旦前夕,毓恒随他回宋宅吃旧年饭,吃完饭他说要出去,一直到元旦才回来。元旦晚上一家人聚餐后,宋恺之照样出去,第二日清晨直接回了他们的家。后面几日连着如此。
      原先宋恺之对外面的人再如何上心,也从不会这么折腾自己。毓恒叫赵四留了意,几日之后,赵四发现了吴小姐。

      毓恒对吴小姐的存在感到莫名的不安,百般思量后让赵四开车载了她跟着宋恺之,终于看到了吴小姐的真容。尽管吴小姐不是第一个“吴小姐”,尽管宋恺之早已向她挑明,她没有这样做的权力。

      她没有去跟踪他的权力,她没有管束他生活的权力。
      作为他的妻子,她被他告诫过,自己没有这样做的权力。

      新婚之日,二人先是走完西洋婚礼,接着又是传统拜堂。当晚,二人坐在洞房的床上,宋恺之手手拿着玉如意,却迟迟不挑毓恒的盖头。
      “毓恒,你知道为什么要用玉如意挑盖头吗?”
      “用玉如意挑盖头,为求婚事‘称心如意’。”
      “而毓恒,我没办法给你称心如意的婚姻。”

      “我们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是分开太久,彼此都生疏了。各经历了许多事,现在又走到一起,太牵强。”
      “老人们的话不能违逆,但新思想我们同样拒绝不了。你是新时代的女性,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倘若你那样做,也不用担心,家里我来说。”
      “我不知你是如何想的,而我,但是我,有这样的追求。”

      “如果你嫁过来,我会尽我所能,作为一个兄长,像对亲姊妹那般照护你,但是……爱情,我给不了,也希望你不做要求。”

      “言尽于此,抉择于你。”

      他离她那么近,近得她能够在肆虐的酒香中捕捉到他的气息。他的气息一贯清澈凛冽,却浓郁醇厚,小时候是掺杂了泥土的味道,再大一点时是掺杂了墨香,到后来……到后来她全是捧着记忆在嗅。直到今日,他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气息有些陌生,却依旧熟悉。
      隔着盖头,她瞧见他在烛光下的剪影,脸部线条坚韧利落。
      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
      他现在正满怀期望地看着她。

      也是,自己怎么配得上他。

      她是乡下的小女子,没见过世面。前几日他送了姆妈几瓶葡萄酒,他干红干白的介绍了一堆,她也只知道那是葡萄做的。最近操办婚礼,要走西洋的仪式,要穿婚纱,要宣誓,要亲吻,她什么都不懂,搞得稀里糊涂,最后还是他一个一个步骤带着她来回彩排。
      她家世也不好,倘若不是外婆的关系,她可能这一生都不会接触到他。
      她不高挑,不出众,长得顶多算清秀。而他英俊潇洒,与书里描述的绅士一模一样。
      一切的一切,都在向她叫嚣着,她配不上他。
      那要她离开他?
      她更加做不到。

      至少能在他身边呆着,能做他名义上的太太,就是很好的了。

      毓恒闻言,抓起他的手,帮他挑了自己的盖头。

      宋恺之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好些礼物,有格拉斯的香水,巴黎的连衣裙,剑桥的书签等等。
      过了几日,Hélène约她喝下午茶,送了她一个精致的画板。
      “有时间一起出来写生吧,郊区的枫叶该红了。假期我和男朋友出国了,我原先也只是学着法兰西的文化,还从没亲自去过呢。这一趟简直和梦一样……”
      毓恒专注地聆听她描述自己的旅途,问:“那你还去了哪里?”
      Hélène有些失望地垂了头,“只去了法兰西。”
      “法兰西已经很好了,我还没去过呢。”毓恒安慰她,“他对你真好。我先生还从没带我出过国。”
      “真的?你要给他提要求啊,如果他爱你,都会满足你的。” Hélène的安慰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你说的很对。”
      毓恒喝了一口咖啡,发觉即使加再多的奶和糖,自己还是无法习惯那份苦涩。
      Hélène夹了一块水果,“毓恒,给我讲讲你的先生吧。”
      “怎么,在我身上找优越感?”毓恒打趣她。
      “哪里!我只是好奇。你先生在政府工作?做什么的?”
      “军政处的。”
      “哦,那是不是平日很严肃,很厉害?”
      “怎么会。”毓恒笑,“你接触过就知道了,他很不错。”
      “那他有没有杀过人?”
      毓恒抬眼看她。

      回家后,毓恒把画板连同宋恺之给的礼物一并收了起来。
      画板和香水放在了一起,因为他们产自同一地点,贴着同一家店的价格标签。

      Hélène,国文名吴月宁,去年入学圣约翰,念得是法文专业,住在宋恺之在潘兴路专门为她安排的别墅里。平日出行,还有宋恺之新进的一辆福特专门接送。

      毓恒愣愣地瞧着那堆礼物,不能自抑地去幻想他们在欧洲有过多么美好的时光。不带羡慕,不带嫉妒。
      半响后,她叫来赵四。

      4.

      毓恒再收到吴月宁的邀请,是一周之后。
      吴月宁约毓恒先在潘兴路口见,两人再一同乘坐吴月宁的车前往佘山看枫叶。毓恒下楼的时候,看见宋恺之的房间门虚掩着,人还在床上。昨晚他带毓恒出去吃了饭,毓恒破天荒说想尝点儿白的,宋恺之陪她喝了不少。
      毓恒坐着黄包车,找到了站在路边的吴月宁。吴月宁把她招上了车:“时间还早呢。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咖啡店,先去醒醒神。”
      车路过高档住宅区的时候,吴月宁拍拍她,用手指着其中一栋别墅。
      “这是我男朋友给我买的,漂亮吧?”
      毓恒看着那栋楼,满脸欣羡,笑着对她说:“确实漂亮。你男朋友呢?我还从没见过。”
      “他忙。”
      许久后,吴月宁突然抬头看毓恒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以后机会很多的。”
      车开到郊区,停在一家咖啡店前。不是饭点儿,咖啡店里很是冷清。毓恒推门进去,问身后的吴月宁:“坐哪儿?”
      “你想坐哪儿?”
      “坐窗边吧。”毓恒刚抬脚却被吴月宁拉住:“别。”她转身想问怎么了,却顿时僵住。

      一柄手枪,抵在她脑后。
      “选什么座呢,我们又不喝咖啡。”

      两人站在咖啡店的前台。毓恒照着吴月宁的指示往家里打电话。
      ——“喂。”
      ——“是我,毓恒。”
      ——“我现在在佘山……我被绑架了。”
      ——“你快来救我啊……别带枪!也别带人,就你自己来……”
      ——“……好,我等你……”
      吴月宁见她说完,正要拿过话筒,却被毓恒挂了电话。
      毓恒垂着眼,“你让我说的,我都说了。他说他很快就来。”
      吴月宁闻言冷笑。
      “但愿如此。”

      车停在了佘山下。
      火红的枫林前,反绑了手的毓恒被吴月宁用枪逼着跪在地上。吴月宁蹲在她身后,用手掐着她后颈,在她耳边讲故事。
      “苏毓恒,你真是又傻又天真啊。”
      “宋恺之和我从去年就在一起了,你知道他有多喜欢我吗?你看看那房子,看看我的生日宴会,或者,你再看看我给你的礼物。”
      “我们何止是去了法兰西?英格兰,德意志,西班牙……太多太多了,我们品尝美食,欣赏美景,度过美好的夜晚……那段时间你在做什么?考试?复习?还是一个人守着空床,思念你的丈夫?……”
      “……哈哈,我猜中了是吧?……恺之多么的温柔,多么爱我,我又是多么喜欢他……”
      毓恒被手枪硌疼了脖子,一直都低着头,静静地听吴月宁像个疯子一样在她耳边喊叫。毓恒察觉自己刚好跪在一根叶柄上。那是一片未红透的枫叶,染着病态的黄,上面还有星星点点的褐斑。她专注地盯着那片叶子,仿佛在用力把它变红。
      “是啊……我多么爱他……”
      “可惜……”
      “可惜,是他杀了我的父母。”

      当年,宋恺之为毓恒炸开了一条路,也炸死了在那条路上过路的吴月宁的父母。
      吴月宁家境不好,要上高中时,父母把她送去了上海的亲戚家。那一日,正是吴月宁放暑假回家的日子。事故发生在白天,等到她赶回家准备和半年不见的父母吃团圆饭时,见到的只是门口一群叫她节哀的邻里,和月光下空荡荡的院子。
      由于政府对消息的封锁,她一直都无法报仇。后来她考上了圣约翰,认识了宋恺之,深深为这个英俊温柔的男人所折服。直到几个月前,报纸报道了与山匪有勾结的官员落马,和当年因剿匪而与之结怨的宋恺之。

      这些都是毓恒托赵四打探来的消息。

      毓恒回过神,用力抬起头,向远处望了望。
      就在这时,来路上出现了一辆车,一直开到她们前面。

      宋恺之从车上下来,看都不曾看吴月宁一眼,直接对毓恒说:“你怎么又不听话。”
      “我早就同你说过,不许一个人做危险的事情,不许不跟我说。你看,你又不听话。”

      看着越走越近的宋恺之,一直都无比镇定的毓恒,骤然激动起来。
      按照先前计划好的,刚才的电话是赵四听的。赵四听了电话会直接报给巡捕房,整件事不惊动宋恺之。
      可是……可是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
      “不要过来!”心开始剧烈跳动,无法平静地紧张冲入全身每个角落,泪水也不可抑制地涌出。这里对他来说有多危险,她恨不得吼出来给他听,可他却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和往常的每一次一样边说着话边向她走来,还一遍遍教训着自己不听话。明明是埋怨的话,却惹得她心痛欲绝。
      “对了,我还要批评你。你打发赵四去查月宁,还不让他同我说。”
      她已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大哭着摇头,大喊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却仍旧阻挡不了他的脚步。
      “不过,这次还多亏了你。我都没想到,月宁和我还有这样的仇。”
      见宋恺之脚步不停,吴月宁终于慌了神,“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开枪了!”她用枪在毓恒后脑上重重捣了一下。

      “宋恺之,你终于来了。”吴月宁冷嘲,“我等你等得辛苦啊。你们夫妻俩,骗我骗得得心应手啊。”
      宋恺之停在原地不动,收了表情,“月宁,我不否认,我欠你两条命。”
      吴月宁嗤笑一声:“那你打算怎么还?”
      一句话沉默了三个人。半晌,宋恺之开口答道:“你先放开我太太。我就站在这里不动,任你发两枪。”
      “不要!”
      毓恒突然奋力转过身,向吴月宁跪着,“你不能这么做!”
      “你闭嘴!”吴月宁尖叫。
      “吴月宁!你忘了吗?你刚才还在同我说恺之对你多么好,你刚才还在和我说你多么爱他!他是故意杀你父母的吗?可他是有意地爱你!你怎么能……”
      “闭嘴!”吴月宁一脚将毓恒踹开,开始无法自已的颤抖,一只手捂紧耳朵,另一只手瞄准宋恺之,“你不要再给我强词夺理!我不会原谅他!不会!”
      毓恒知道她已动摇,爬起来继续喊道:“你们那么幸福!你……”
      “啊——!”吴月宁疯了似得尖叫起来,随即,紧接着两声枪响。

      一枪射中宋恺之的肩膀,另外一枪,射中了突然站起来扑向枪口的毓恒。

      “毓恒——!”

      左胸好似着火了般疼痛,她终于站不稳,躺倒在地上,倒是感觉舒服了许多。
      恍惚间又听到几发枪声,微微侧头,瞥见吴月宁倒在自己身旁。

      死得其所。这个人太不惜福。

      有人匆匆向她跑来,将她抱起,唤她的名字,像是想要与她说话。
      伤口灼烧感渐渐散去,全身竟开始发冷。她微微瑟缩在他怀里,一吸气,满满都是他的气息。
      说些什么呢?
      这么些年,她是他的妻,和他过日子,还有什么话是没有说过的?
      半晌后,她牟足了力气,开了口。
      “恺之……你真狠……”
      宋恺之大口的喘息着,不知是在抚平哪里的疼痛,此时半抱着她,整个人都在发颤,“我知道。”
      “……我是爱你的……”终于,终于。
      “……我知道。”
      “可你连让我爱你的权力都不肯给我……”
      “……”
      毓恒伸出手,本想往上抬,却没了力气,只能抓着他的。
      “……再结婚,一定要娶个你喜欢的人,和她生个孩子……这样……热闹……”

      太累了。一口气终于吐出去。
      她仰着头,望见佘山。
      漫山枫红,层林尽染,美得炽热,可她却偏偏记起方才地上的那片叶。

      我过得不幸福,但是,我希望,你一定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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