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莲》君生

2、北极光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暮末的光亮总是会让人产生一种无力的悲哀感,那些天边的橘光伪装了天下无敌的气势,翻息云涌,义无返顾的冲向了西方,最后,再一点一点地被时间吞噬掉,渲染出了漫天绛紫色的笼罩.
　　然而,这,也算是一种壮烈吧,象是霸王别姬,烈士赴死,即使是穷途末路,也会被执意刻画的如此辉煌绚烂,无怨无悔.
　　那么,我的穷途末路呢,它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光景,踩踏着厚厚的梧桐叶,尘生慢慢地想着.
　　脚下是"咔拉咔拉"的碎裂声,似乎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有枯叶在悲壮的粉身碎骨,挫土扬灰,倒好似是自己的骨骼在被轻轻的折断呢,"咔拉咔拉",尘生微微抿了抿嘴,灰蓝色的眼底孕育着的是漫延无际的嘲讽和刻骨铭心的痛楚.
　　穷途末路,穷途末路,是的,她还是有怨有恨有悔的,背负着当年的罪孽,承受着如今的漫骂屈辱,最为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还活着,尽管是成为人们眼中的"怪胎"般的活着:没有笑容,没有言语,孤家寡人,就象是一个行尸走肉的怪胎.
　　梧桐叶打着旋儿幽雅地舞过尘生的眼前,远方似乎有胡琴在伊咿呀呀的拉着,拉过来又拉过去,将生命中的伤与悲拉得悠长而又悠长,一切的一切都早已注定在了尘生的挥袖演绎中,是她的青春中一道又一道亮丽残酷的点缀.

　　"我回来了."
　　"啪"的一声脆响,一时没有站稳,尘生被措手不及地打趴在地上.面前站着的,是那个女人,她的母亲.
　　"死丫头,你还有脸回来啊,下午你急着是去赶集啊还是奔丧呐,你妈我还没死呢!洗的那些衣服还没搭好,你跑什么跑啊,干什么活都干不好,成天让人跟在你屁股后头收拾,死苯死苯的.......把衣服搭好,然后做饭去!"说完,便坐在沙发上,继续闲闲的嗑着瓜子,看着电视.
　　站在微微摇晃的板凳上,象是踩高跷似的,尘生抬高了头颈,伸长了手臂去调整那些衣服之间的距离.太远了,绳先会不够长,太近了,衣服会互相贴在一起,不容易干.二十几件衣服,还有两件床单,她花了整整一个中午才洗完的,为了赶时间才匆忙搭好,可还是迟了到.
　　窗外的凉风无声无息的闯了进来,吹得她映在墙上的剪影淡淡的轻晃,象是快要飘散四去的魂魄,单薄的没有一丝的凝聚力.
　　快要搭好了,还有一件,手需要再伸长一点,快了,还有一点点儿,可是--
　　"啊--"中心不稳,尘生从高登上摔了下来,重重地,重重地,青灰色的地板上沾上了新鲜的血液.
　　"怎么了,怎么了,你这个小贱种子,回来才一会儿就大呼小叫,扰人清静,"母亲冲进阳台,先是看了看绳线上的衣物,才将目光落在了尘生身上,看见了尘生胳膊上的伤,又看见了地板上的血迹,"哎呀,你这死丫头,苯得简直是出奇了,搭个衣服都能将老娘的地弄脏,养你还真不如养头猪,养猪过年还能杀杀吃了,养你尽给老娘添乱......"
　　"妈,这个凳子有些晃,我不小心......."
　　"不小心?不小心你不会小心点儿啊,"重重地戳着她的额头,"凳子晃,凳子晃你不会修一下啊,真是懒苯懒苯,又懒又苯,到死都是个苯人,快去拿拖把,给我拖干净,拖不干净小心老娘抽死你!"
　　尘生默默地走出了阳台,没有去厨房,而是径直打开了家里的大门,"砰"的一声,封住了门内刺耳尖利的喧闹.头顶上,是静谧无声的夜空,无星无月,大片大片的灰色水墨画般渲染在了绛紫色的天幕上.
　　快要下雨了呢.
　　尘生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一身的单薄清冽被夜风吹得绵延悠长.
　　当那些细如寒丝的夜雨冲刷干净了尘生胳膊上的血渍后,她早已是浑身湿透了,一缕一缕的黑法紧紧地依贴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象是夜间闯入心中的梦魇,彼此亲密无间,相依相从.
　　这是入秋后的第一场雨吧,出现在夜雨中的灯光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各楼各房,各家各户,点点星光,这点点的光亮闪烁地映在了尘生的瞳仁中,灰蓝色的眼底却渗出了更加冰冷的水滴.
　　尘生缓缓伸出手掌,雨水迅速而又密集地滴落在了掌心,沿着掌纹迂回的游走漂移,最后承接不住,"啪'的一声,坠落于地,化成了一片小小的水滩.
　　自己将来也会这样吗,终有一天,承受不住,然后枯枝落叶般地掉了下来,描绘出片片的红色,象是画家们笔下光艳斑斓的油彩画,华丽的沉影后面是早已倾覆了所有的生命执念.
　　很累了,自己怕是已走了一个多小时了吧,毫无目的,孤魂野鬼般地在夜雨中在大地上,狼狈不堪地乱撞乱闯,撞上了这里,撞上了那里,撞来撞去,最后伤痕遍布.
　　终于,尘生跌坐在了马路边,细密的雨还在天荒地老的下着,她无神的看向远方的天际,伤口上的疼痛早已是麻木无所觉,她只是这样,坐着,呆呆地坐着.
　　忽然,头顶上方的雨忽然停了下来,接着,是一袭淡淡的莲花香,她抬头,是一把透明的白色雨伞,再回头,便看见了那颗微露的小虎牙.
　　奕莲的衣角被风轻轻掀起,夜雨中,象是一株遗世独立的白莲花,暗夜飘香,纤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