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妈妈》卡卡蓝朵

1、亲爱的妈妈

　　她结婚那会儿家里正穷，日子过的窘迫，听我姥姥说，那时吃的是菜油，舍不得熬熟吃，只用筷子沾着吃。
　　听的时候，我方六岁，穿着红色小裙子，满身泥巴，惊讶的看满脸皱纹的姥姥，问了句特白痴的话:那干吗不吃猪油？
　　她在一边，顺手给我栗暴：傻丫头，菜油都没的吃，哪来的猪油，你说我怎么生了你这笨蛋？说着一把把我按到板凳上，换下满是泥巴的衣裳。那时她特不理解，想当年她淑静也是人人知道的，怎生个丫头全变样了。基本上说话起来靠吼透全村，打起架来，摆平整个庄子，凶狠整个狼人的后代！所以她盯着我不放，想找些蛛丝马迹。好证明眼前这个失败的产品与她无关，可眉目中铁证如山，令她想抵赖也无从。
　　失望后她用棒子教导我向大家闺秀的方向发展。虽说我那时年纪小，可也不是个软脚的角儿，基本上她的棒子还没有沾到我，我就哇哇大叫：啊哟！我的亲娘啊，下次再也不敢了…….如此这般鬼哭狼嚎，倒也见效—不是她母性大发，我估计她那时还不具备这个东东是路过的婶子实在听不下这“标准美声唱段”，生怕这“天籁之音”唱下去会出人命，忙冲进去来个“亡羊补牢”。看我眼泪鼻涕那可怜样，不由慈悲之心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转身教训她，啊呀呀，媳妇你也太重了点教训孩子哪有这个教训法想我当年……
　　天知道我那时难受的，想笑不敢笑，差点憋成内伤。真是六月飘雪加层霜，她多怨啊这时。可后来我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改了政策，每次都是先闩门再进行改造活动…….
　　那个时候起，我就和她亲近不起来，整日的跟在姥姥后面，她愤愤不平，于是教训我更加的厉害了。我自小特爱记仇，更她就是越发的不行了，七岁的时候，她出远门，记得她走的时候穿白色的上衣，转到门口摆摆手就不见了，说有多潇洒就有多潇洒，那时我挺高兴的，你想啊，少个人在你后面拿个棒子追的满村子的跑，能不乐呵么想着想着，背着姥姥到屋后面一面抹着这眼泪，一面叫好，当时是挺好的，只是心里如空了个大口子，来自西伯利亚的风呼啦啦的向里面灌着。
　　从那之后，我便长久的在姥姥的身边，她偶尔的回来，面对着她有无可奈何的疏远，短暂的相处，我只是硬硬顶撞她，尚还年轻的她只铁青着脸走开。在回来时，她的怀里多了弟弟，她要我跟她回去，我抱着姥姥，不愿走，哭的如在生离死别，她拉我就走，我抹眼泪，口里咕噜，这个女人还真是心硬，忽然想以后的日子难过，不由真真的哭了起来。
　　十几岁的孩子正当好奇心旺盛的年纪，整日窜上窜下撒野，她恨的牙痒痒，却无可奈何，那时我在村里胆子最大的孩子，理所当然的成为一群孩子的头，在夏日燥热二冗长的午后，大人在各自休息，我们无所顾忌又无所事事，与无聊想斗，天神亦输，何况是我们，不巧，见到地里一排排黄豆，想起上课时候老师淳淳教导，要做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于是我抖擞精神，派着手下去拔，自己站在一边，颇有当年诸葛亮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风，正飘飘然的时候，邻村的阿婆路过见到，见到横七竖八的黄豆杆，嘴张着到如吞了十七八个大鸭蛋，我有一点不好意思，正准备接受她热情洋溢的赞美时，她却痛心疾首槌着胸口，再颠着小脚飞毛腿导弹“咻”的不见了。我目呆口呆，可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这老太加入百米短跑准能超级第一。
　　不久之后，我便见我妈挥舞着大棒跑来，那动作，比原始人见到猎物还要兴奋，看的我大惊失色，脑袋还没有发布命令，腿脚已经自行的运动开来，这也是给她逼出来的，平日做错事，她就会挥舞着大棒准时出现，起先反应慢了，棒子就会毫不含糊的跟我的脑袋来一个亲密接触，长久之后，我见到这个样子，不由我不跑。
　　跑到半路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作了好事我还傻跑什么，可回头见到她的狰狞样子。我就觉的还是算了吧。最后再村子里的人围栏堵截下我不幸被掳，我被她领小鸡似的领了回去时候还在惊奇，这个女的怎么这么大的手劲。
　　到家里的时候，却被揍的大红灯笼高高挂，事后我左手捧着苹果，右手抹着眼泪，坐在门槛哭的有板有眼，心里纳闷，刚才挨打的时候我怎么就死也不掉眼泪，这会儿道成了开的水龙头，想到我全身痛，又有几天不能出门，不由的大哭起来，又想到我做了好事被揍这个世间没有了公理，虽然拔掉的是没有长豆荚的杆子，可那还是在做好事啊，动机还是好的，想到这里我哭的更加的伤心了。
　　自那之后我就收敛了许多，她是大为欣慰，以为是棒子铁血政策见到收效，每每宣传，阿姑阿婆应合，啊呀呀，对啊对啊，说这用来松树皮的手在我脸上噌，刮的我的脸生痛，我一肚子不爽要发作。见到她凶巴巴的目光告诉自己，能伸能缩大丈夫也，
　　她唯一可惜的是精心制造的棒子没有用武之地，她不时的用手抚摸不无可惜的叹息，看我的心里发毛，只是心惊肉跳。
　　然而我还是没有学乖，记得清晰那是夏日的午后。那天我见太阳落山，支起下巴认真思考太阳躲到哪里去了，于是去问她，她正的不耐烦：到后山去了！我惊奇万分，想象太阳在后山睡觉的样子，那是多么奇妙啊！
　　傍晚时分，我悄悄到后山，攀了上去。那时正当盛夏，草木茂盛，青藤神出鬼没的不时绊我一下，摔的我七荤八素。芒草的细齿在我裸露的手上腿上锯出一道道血痕，又痛又痒。天渐渐黑了，四下潜伏的声音肆无忌惮的喧嚣起来，一声紧似一声，逼的我的心跳到口腔里。终于爬到后山，可见到的是一片比前面更加黑暗的世界，我忍不住哭了起来，心里委屈的如受到天大的欺骗。平日里从大人口中听到的恐怖的东西在这时也张牙舞爪起来。我哆嗦着不敢大哭。于是第一遭尝到害怕的滋味。
　　哭了会儿，觉得肚子饿了，坐在草丛里犹豫着是应该继续哭还是从原路回去。激战了会儿我瞄了眼回路，决定哭下去。现在想想，还是挺佩服自己的，才屁大一点就知道想退路，要是换了别家的小孩，早哭得不知东西南北了，我容易吗我！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宁愿晕倒——这山上的蚊子还真不是普通的多，一口一口象吞人肉似的。
　　最后，到底给她寻到了。据说，她晚上不见我，一时火起，手拿大棒准备兵谏，抄了一遍总不见我，才慌了神，叫上村里人展开地毯式搜捕……我听了翻了个白眼……她当时确是急的哭了，打着电筒到山上找，我想象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拿着棒子的样子，不由鸡皮落地，发现自己受不了，于是决定不再深想。
　　后来押了回去，被暴打了一顿，我咧嘴正准备哭的时候，她却“哇”的一声哭了，凄惨到闻者落泪，听者伤心，我歪着脑袋认真的回想刚才惨遭酷刑的到底还是不是我！这事留下两个后患：一是她每每说起此事，总忍不住给我巴掌，一脸受惊样。后来我学乖了，每听到她说：那年夏天……我就撒腿跑开；二是日后有谣言，咱后山有宝藏，证据是某个夏日的夜晚全村人打着火把找了半夜，后来每每晚上，总有人打着电筒如幽灵般飘来飘去。
　　那自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破碎却深刻。仿佛是夹在日记本里的剪纸，不记得具体何时何地，但拿在手里那份清晰却并非时光所能改变的。
　　前年，我寻找旧物，翻出一本小册子，暗黄肮脏，我翻开时，才发现自己打开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一直在我身边，但却因为曾经年幼，因为任性，一直拒绝去了解罢了。本子里记的事很烦琐，是关于我的，出生、百日、哭了、笑了……的相片；几元钱的小鞋子，大红的头花，麦乳精，小红绳，还有那年夏天的小红裙……所有以前的事，年轮般轰轰烈烈的压了过来，不可抗拒。一些小时在岁月里的人和事，重新站在我的面前，向我问好，然后安静的告别。
　　异地求学，一年里见不得几面，假日里回去，却忽然发现往日年轻易怒的她早已温和成几近纵容的笑了。心里一阵惊痛。像是不经意的回首，方才的风华正茂，转眼韶华逝去。这份悸动不在身边无从感受，感受时亦无法言说。想起年轻时，结婚不过二十，正是气盛之时，但家道贫寒，诸事不顺，以至爱的表达方式远不如姥姥般温厚。
　　然而，一个母亲的爱却不比令一个少！

作者有话说

　　祝福世界上所有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