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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八章【守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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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守护】
方泽兰最近有了个新爱好,坐在花园子的池塘边上,盘着小粗腿,托腮,发呆。
奶娘丫鬟一堆人围在边上,几双眼睛看着被方夫人里三层外三层包的像个球似的方二少,就怕一不留神方家的宝贝疙瘩滚到池水里。
好在方泽兰让人很省心,就只是在池塘边坐着,地上垫着厚厚的毛绒毯子,虽说一场秋风一场寒,但大中午的太阳很和煦,也不怕小少爷会着凉。
自从陵越与屠苏又一次离开后,方泽兰小小的脑袋里头一回有了“难过”的感觉,好几天一声不吭,可让方父方母着急了一把,以为自己的小儿子是不是生了什么病,把全琴川的大夫都叫来看了一遍,才确定自己的儿子只是心情不好,还以为是陵越离开的原因,哄着说哥哥很快就会回来,方泽兰拧着淡淡的眉毛,决定还是不告诉父母自己不是在想陵越——其实直到方父方母说了,方泽兰才发现,啊嘞,格格又不见了哎。
方泽兰之所以那么忧郁,是因为不久之前见过的那个女子,襄铃。小孩子忘性大,本来,睡一觉醒来,昨天的事情都忘得差不多的,可是,就是睡了一觉,让方泽兰对襄铃的印象更深刻了。
方泽兰做了一个梦,一个让现在的他完全不能理解的梦。
…………
幽冥。
也可以叫做鬼界。
总之,这是一个没有光明的地方,有的,是幽暗晦明的鬼火,一明一灭间,烧尽了众鬼从凡世中带来的所有喜怒哀乐。
唯一例外的是一个男子,穿着一身青色的书生袍,文文弱弱,身周却隐约可见环绕着一只青色的狮子形状的烟雾,脸上始终挂着轻轻浅浅的笑容。
他闲庭信步的走在黄泉路中,在一众僵硬麻木的鬼里那么的与众不同,众鬼也远远地绕开这个书生,但总有鬼会在挤挤挨挨中撞到他身上,那只烟雾样的青狮懒洋洋的抬起眼皮,瞄一眼那只倒霉鬼,那只倒霉鬼吓得脑袋掉了下来,又忙忙慌慌的在地上乱摸,失去了一部分的灵魂在下一世会少通一道灵窍,所以,魂体的完整是很重要的,书生自幼博览经书,自然知道了这一点,拍了拍青狮的头,青狮甩了甩鬓毛,又把脑袋趴回了爪子里。弯下腰,书生从地上拾起那掉下的头颅,给那倒霉鬼安上,那倒霉鬼茫然的摸了摸回到脖子上的脑袋,又晃晃荡荡的飘远了,书生笑笑,继续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应该看见的奈何桥,孟婆汤,轮回道,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幽冥,在这里待久了,书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自己迷失掉。
…………
九尾妖狐。
在青丘之国的国民眼中是传说中的存在,或许在很久之前的上古时期,狐族中曾经出现过这样的大妖怪,但是起码在青丘之国,没有这样的故事流传下来。
那一日,本来是个很寻常的日子,延枚前几日照例巡查王宫中央的玄鸟石像,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狐族的王宫中央会有玄鸟的像,只知道在青丘之国王宫建立之前,这座石像就已经立在了这里,每一任青丘之国国王代代相传,玄鸟石像不能出事,几千年来,这座石像平静的立在王宫中央,永远是一副展翅欲飞的样子,延枚没有想到,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例行检查,却发现玄鸟的双翅,收拢了起来。
延枚也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毕竟不是狐族,招来青丘的长老坐镇王宫,延枚火速赶往琴川,通知襄铃,襄铃也没有从长辈口中知道更确切的消息,当机立断,收拾东西,赶回青丘!
谁知,刚刚踏上青丘的土地,就感到大地猛的一震,王宫上空一只大鸟盘旋而上,后面紧追着一只巨大的狐狸,倏忽间,那只巨大的狐狸尾巴一抖,一分二,二分六,六分九!
九尾妖狐……九尾妖狐!
襄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正在震惊中,一边,狐族长老连滚带爬的从王宫中逃出来,长长的白胡子被烟尘熏的脏兮兮,看起来可怜巴巴,对着襄铃就喊:“女王陛下!不能让妲己跑了啊!妲己要是跑了,我们全青丘都将被天罚啊,那时,青丘就会是下一个蓬莱啊!”
襄铃是见过天灾后的蓬莱的,虽然已经过了几百年,可是仍然不难从那立成了林的墓碑中看见天灾之时蓬莱人的绝望。
妲己!
当初襄铃的父亲去的急,有很多事情来不及告诉襄铃,于是便托付了这些长老,长老们一直很不屑这个半妖国王,更何况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在平时襄铃的执政中起不到半点帮助,襄铃看在父亲的面上,不与他们计较这些,可是,连妲己的事情,这些长老都敢瞒着她这个国王!
这群老不修!!
半空中,九尾妖狐已经咬住了玄鸟的脖颈,锐利的齿深深地插入了玄鸟的肉里,狠狠的撕扯,空中骤然下了一场血雨,淋了那些长老一头一脸,襄铃一把揪住长老的胡子,用力一拽:“胡长老!你最好弄清楚,你的面子是我给你的,我也可以把它撕下来!”
“延枚,你看好芳黛,不要让她乱跑,把这个老东西先关起来。”
延枚抱着芳黛,芳黛担忧的依在延枚怀里,懂事的不去打扰自己的娘亲和爹爹,只是听着延枚说:“襄铃,你要怎么做?”
襄铃抬头看着半空中垂死挣扎的玄鸟,叹道:“能怎么做?我是青丘的王,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空中,玄鸟发出最后一声长鸣,重重的摔在地上,震塌了周围的宫殿,九尾妖狐回首,张口发出一道明亮的光,直击向倒在血泊中的玄鸟,玄鸟的身体被炸开,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又来不及闭上眼睛的双目都被灼伤,待光芒消散之后,延枚才发现,襄铃已经不见了。
此刻青丘王宫一片狼藉,周围是痛苦的在地上翻滚哀嚎的人,找不到襄铃的将士们都聚在了延枚边上,等待着延枚的命令。
小狐狸芳黛轻轻的挠了挠延枚的袖子,问:“娘亲去哪里了?”
延枚摸了摸芳黛的脑袋:“你娘,去尽她的责任了。”
“会很危险吗?”
延枚无意识的攥紧了拳头,望向不看见的远方,低声道:“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芳黛。”
遭受过生死离别之痛的你,千万不要让我再经受你所经历的,我没有你那么坚强,所以,襄铃,你一定要回来。
…………
黄泉路,书生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身边的狮子头埋在爪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甩甩尾巴。
书生感觉很无聊,他不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活着的时候为人夫为人父,要顾忌的太多,不得不让自己成熟起来,而现在——反正他已经死了,怎么样都可以吧。书生干脆的往后一倒,躺在黄泉路上左滚滚右滚滚,吓得周围的鬼魂们躲得人仰马翻,难的使着寂寞的黄泉路多了一些热闹,书生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笑腻了,连维持笑脸都觉得累得慌。“不妙啊。”书生咕哝着揉揉脸。
狮子翻了个白眼,书生扑过去搓狮子的鬓毛:“啊呀,你还嫌弃我啊,这里也就咱两能做个伴,别一副嘲讽脸好吗?”
狮子不耐烦的伸着爪子想推开趴在自己身上胡闹的书生,一人一狮闹着,笑声向着黄泉路的远方绵延而去,化入无边的寂寞里。
忽然,闹着的书生停住了,表情难得凝重起来,他低头问狮子:“你有没有听见?”
狮子支棱着耳朵,动了动,忽的朝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也不知是何时,幽暗的黄泉景色慢慢散开,明亮的阳光从云中落下来,穿过书生的身体照射到地面上,将地面上大片的鲜血晒得黑红。
书生愣愣的看着周围的一切,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顾不得去研究发生了什么,他颤抖着上前,试图将倒在地上,双目紧闭的女子抱在怀里,手却一次又一次的从女子的身上穿过去,一向对生死置之度外的书生头一回那么痛恨自己的死亡。死去的自己,连以命换命的机会都没有。
“襄铃。”
“襄铃。”
“襄铃襄铃襄铃襄铃!”
狮子绕着襄铃走了两圈,突然叼起一个东西向书生的方向推了推。
书生定睛一看,那是一块青色的玉佩,那样子书生绝不陌生,那玉佩发出淡淡的光芒,与狮子身上的青光应和着。
书生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伸出了手,轻声念颂,无数的梵文化为星星光点,没入襄铃体内,襄铃的脸颊渐渐红润起来,狮子却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襄铃觉得自己在冰冷的水中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她本是很怕黑,很怕冷的,可是这一次,她太困了,顾不得这么多了,就想好好睡一觉。
一股温暖的热流包裹住了她,她舒服的喟叹了一声,这种感觉很熟悉,每一次她和屠苏哥哥他们受伤了,兰生都会为他们治疗,这是“菩提明光”,她不会记错,不同于刚才的寒冷,这种感觉就像很久之前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那么安心,除了妈妈,就只有兰生能给他这种感觉。她是什么时候又受了伤吗?
不管那么多了,有兰生在身边,襄铃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因为那个呆瓜啊,总会不顾一切的保护她。
沉睡的襄铃唇角不自觉的勾起。
啊,不行,还要和屠苏哥哥他们一起赶路,还要寻找玉衡呢——算了,让兰生记得叫自己就好了。再睡一下下,一下下就好。襄铃好累,好困了。
“兰生,屠苏哥哥他们出发的时候记得叫醒襄铃,襄铃要和大家一起。”
狮子终于完全消失了,真名方兰生的青衣书生冰凉的指尖虚拂过偷偷想念了数十年的女子的发间,轻轻笑道:“……好。”
襄铃沉沉睡去。
阳光真是刺眼。书生此刻才发现头顶的太阳,眯了眯眼,再睁开时,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座窄小的桥上,桥下是奔腾的河水。
奈何桥,忘川。
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个地方。
…………
太阳已经垂到了山顶,傍晚的秋风已经很凉了,方泽兰也已经托着小下巴发了一下午的呆,一阵风吹过,小脸被吹得红扑扑。
一双温暖的手把他抱起,方夫人把脸贴在小儿子的脸上蹭了蹭:“乖儿子,今晚想吃什么?”
方泽兰眼睛一下就亮了,那些奇怪的梦怎么比得上就在眼前的美味佳肴,早就被抛在了脑后。仔细想了想,方二少郑重道:“要,恩,要吃甜甜的蛋羹。”
“好嘞,就吃蛋羹!”
母子两笑着走远,池塘里的荷花不知何时,已经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