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眠》夫水杉

1、序章 “爹爹，他

　　白浪起，明月升。

　　海面起了雾，隐隐绰绰笼罩在万雁礁上。海风吹拂，雾气聚拢又散开。中年男子牵着红衣女孩的手正站于大礁石上。

　　“爹爹，他是谁？”红衣女孩眉头紧皱，看向海面随波起伏的云舫。

　　“安阳的客羽。”

　　“姓客吗？好奇特的姓氏。”

　　中年男子答非所问，“他本应是人间的逍遥客，奈何身中奇毒。”

　　“连爹爹也治不好他吗？”

　　沉默片刻，中年男子低头苦笑，“落笙，这世上有很多爹爹做不到的事情。比如，不能救他。”

　　海面上的雾气再次聚拢，耳边只剩潮水慢条斯理的涌动。

　　哗——哗——

　　名为落笙的小女孩却一脸不情愿，口不择言，“连爹爹都救不了，只怕命不久矣！”

　　春风几许弄孤棹，碎波浅浅。

　　羸弱少年半靠在船上，一头黑发随海风飞扬，船身微微摇晃。他摊开双掌，看得认真。十指修长，着实没什么特别。

　　然而少年却晃神起来。

　　这样一双手，预示着他生命的长短，当真没几年好活了吗？

　　他勾起唇角无声笑了起来，眼光重新凝定于掌心，与众不同的是那里——他的手掌此时正长有一株攀枝错节的绛色小花，穿过骨血，极其艳丽。

　　“不会的。”喃喃自语。

　　云舫上只挂着盏油灯，透过暗淡光线，海面上白茫一片。掌舵艄公头戴斗笠，望着漫天大雾，海潮巨大的撞击声几乎将他的声音掩盖。

　　“公子，以桨非的医术，加之客家的独门心法，将子息毒锁于体内，只要不妄动内息，应该无恙。”

　　少年轻应，想了会儿，随口问道：“老船家，那万雁礁的小丫头是谁？”

　　“沈落笙，从母姓，桨非是她的义父。”

　　“噢，”少年恍然大悟，“我倒忘了，药王崆的弟子清心寡欲，向来不沾身红尘。”话音甫落，他随手一翻，看定手中的小册子。

　　这小册子为万雁礁的桨先生所赠。想来已有些年月，边缘微微发黄，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模模糊糊写有“天典”二字。翻开扉页，少年握卷凝神看了下来，偶尔跟着摆弄几个招式。每个招式，无论身形，掌法，脚势，还是出多少力道，皆详尽言明。

　　不知不觉入了迷。

　　时间缓缓流逝，忽听得老艄公略略拔高的问询。

　　“公子？”

　　少年回过神，眼前乾坤朗朗，明月高悬。

　　“花灯如昼，不夜江临。”老艄公笑得开怀，“公子，‘万雁齐飞不思归，江临有夜月难明’，这江临的锦绣繁华，果真是举世无双！”

　　少年撑首，兴致寥寥。心里忽而升起挂念来，那个清心寡欲的万雁礁啊……忆起万雁礁上闭目听涛，安眠枕沙的日子，眼前浮起一抹娇小艳丽的背影，嘴角轻轻勾起。

　　落笙，我可不会早死。

　　“公子可要在江临逗留些时候，权当散心？”

　　“不了。”少年摇头，“老船家，我们回安阳去吧。”

　　点点破碎明光倒映，江边的一位贵气少年若有所感停下了脚步，朝江面看去，一艘极为华美的云舫，慢慢调转了方向，离江临远去。

　　在他的身边站着位雍容华贵的少妇。

　　“娘，那艘云舫怎么不入江临？”

　　“册儿，那是客家的云舫。”

　　少年圆睁漆黑的双目，问道：“可是坐镇安阳的客家？”

　　“对，没错。”少妇点点头，“册儿，有朝一日，安阳也会是咱们江临的。”

　　贵气少年微偏脑袋，疑惑问道：“娘，为什么？”

　　少妇俯下身子，巧笑倩兮，“因为，在一个地方呆久了总会腻烦的。册儿，财富，美貌，地位……这些，你想要吗？”

　　“我？”少年迟疑，上前抱住她，眷恋摇头：“不，册儿只要娘亲。”

　　少妇若有所思注视远方，“可是，这些娘全都想要。对了，册儿，明日娘要离开江临，十年后，我会回来。”

　　岸边波光细碎，她牵着贵气少年的手，往灯火明耀处走远了。而那艘云舫在大微江中飘摇而去，顺着风势还能隐隐听到老艄公沧桑飘渺的歌声。

　　“忍得富贵一朝舍，画舫乘风逐浪歌，莫问归期是何期，正是逍遥人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