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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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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但阿渊对我的神色终于一天好过一天,也许,他终于意识到他改变不了我是他妻子的既定事实。他在夜里终于不再是唤着阿烟了。我在一旁服侍他睡下,心里满足的同时也产生了淡淡的疲倦,似乎,这样的生命太长了一些。
没料到,之后不久,杜家居然起火了。
一场大火从琼荷轩烧了起来,彼时我在屋子里正睡着,被浓浓的烟雾呛醒,却发现自己已经被火海包围。我大惊,忍不住大叫起来。心底陡然产生一种害怕的感觉,一种熟悉的生命脱离的感觉让我心底止不住的颤抖。屋子外已经有人在泼水,但漫天的火势已经很难掌控。我在火海中也冲不出去,只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薄弱。
突然,一个白色的影子冲进来,他一边躲避掉下来的木头,一边到处呼喊着,湘儿,湘儿。我想回应,但却发不出来声。我着急的看着他的影子那么近,却好像永远伸不出手来。
最后,好像我终于掉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他在我耳边说,放心,我不会再让你离开的。
我沉沉睡过去了。
待我醒来,看见阿渊一脸关切的神色,但眉目之间已然纠结。我伸手抚平他眉间的川字,笑着告诉他,我没事了。他长长舒一口气,一把抱住我说,湘儿,我真害怕再也看不到你了。我笑了笑,我的夫君,还是担心着我的。我终于觉得自己不再是被遗弃的人,这样,也好吧。
涣儿在一边看着说,多亏二少爷啊,不然少奶奶可就麻烦大了。
一旁陪着沐烟来的杜少源眼神依旧柔和地看着我,确认我没事后,和沐烟转身离开了。我看见他的衣角隐隐有黑色的痕迹。也许,他最近的生意太辛苦了。
我看着他和沐烟转身离开的背影,觉得我的心,好像也慢慢离开了。
大火的原因只说有人蓄意纵火,但是何人却一直不曾查清。杜老爷也以并无人员伤亡为由,不再追查下去。阿渊本来不平,但在我的劝说下,也渐渐放弃了。他说,湘儿,你有时也该那么与世争一争的。你的淡薄让人觉得可怕,好像一切都无所谓。我依旧只是笑笑。
出嫁那日,娘看着我说,湘儿,你和别人不同。那些别人家争的宠爱利益,对你也没有大用,你看淡些。我看着那似乎一夜白头的娘,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那样的话,我记得很清楚,我对这些也不敢兴趣。但我不明白,为何娘说,我与其他人不同。只因为,我是娶过来冲喜的?
琼荷轩被烧毁之后,我搬到了阿渊的院落,住在他隔壁,阿渊的身体并不完全好,依旧虚弱而憔悴。
我一直以为救我的,是阿渊。那个在火中救我的白衣影子,那样温暖,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我依旧很信赖。我以为那是阿渊流露出的温情。我想,我还是该好好对待阿渊。他那样在乎我,连火场都可以为我去闯。
我极少去修竹林了,也让涣儿去帮我把瑶琴抱回来。涣儿回来说,真是的,拿个琴都能遇到大少奶奶。我心里闪过一丝疑惑,沐烟去干嘛。她一向并不爱竹林,我很好奇。
但也许,她只是无意间路过,我并不愿意让她知道我曾经经常在竹林弹琴,那时候听众是杜少源,而非现在的杜少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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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但不知为什么,我的琴变得古怪起来。
我弹完琴之后,手掌常常莫名的印出紫色的伤痕,一条条在手心时隐时现,但通常第二日凌晨就消退。阿渊喜欢我弹琴,所以我依旧时时弹给他听,但我的精神越来越不济。一首曲子弹到最后,往往就难以继续下去。阿渊以为我只是累了,便让我好好休息。
我却有着越来越不详的预感。
晚上回到屋子,我坐在桌边,依旧看那些掌心的伤痕,涣儿已经被我差遣回去睡觉了。我在灯下发着呆,听见门响了两声。接着被人推开,我随口说,不是让你去睡了吗?我没什么事了,不需要服侍了。
来人开口,是吗?那你手上那些伤痕是怎么回事?
我惊讶的回头,是杜少源。一些日子不见,他的脸色苍白了许多,满满都是风霜的余味。白色的衣袂也沾染上些许的水渍,看来最近的生意又让他忙晕了。他的眉眼在灯下有些许的昏暗,我看着他,说,大少爷,你走错房间了。
他却不反击,只是走近一步,离我那样近。我过来看看你。他淡淡说到。
走进了才发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气。你喝酒了?,我问,他笑了笑,生意,难免。
他强拉过我的手,不顾我的挣扎,看那些伤痕,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郁。
她真是疯了,他低声说着。我茫然看着他,他却突然放开我的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没事,湘儿,这次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我的心情一上一下,他似乎根本不承认,我是他的弟媳。
阿渊很好。我淡淡说了句。
他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但很快又消散去了。我知道阿渊很好,但阿渊不爱你。他说话真是不留情。我黯然低了低头,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湘儿,自从你嫁到沈家,你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你的心呢,是不是那夜过后就被遗弃了?你到底在乎什么?他有些疯狂的逼问我。
我回过头,我不知道。
我没办法告诉他,我在乎他,但是我却最不应该在乎他。
他伤心地看着我了,湘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诧异的抬头,他看见我的眼色,很快的转换了话题,没事了,你放心。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吧。
他就这样,轻易的又打动了我好不容易稳定的心情。
第二天一大早,涣儿就给我端来了一碗药,说是阿渊看我最近精神不好,让人给煎的。我顺从的喝下了药,心里不以为意。
但那晚,我的手上居然没有再起紫色的伤痕,第二日出门碰见沐烟。她看我的脸色愈加严峻,虽然依旧一副安宁的模样,但隐隐,透着不耐烦。我知趣的呼着涣儿走了,但依旧感觉到那一道冰冷的光。
涣儿依旧为我每日端来汤药,我只当是阿渊的好意,丝毫没有拒绝。我的伤痕没有再出现过,但我的精神依旧没有好转,依然感到某种活力在我身体里慢慢消失。而且甚至偶尔莫名的晕过去,梦中会有各式各样的片段。烟火和人声,还有月光下的水面,我不知道怎么了。我时常感到很累,也慢慢的少往外面走动了,每日只在院子里走动,坐着看书,或者刺绣。每次阿渊都在我身边看书,我们两个人都不言语。日子只是这样散漫的过下去。
直到那晚。
转眼已到夏末,荷花相继凋残,荷叶也慢慢映上黑色的脉络,沾染死亡的气息。景色萧条的让人颓废。我坐在栏杆上坐着刺绣,阿渊的荷包坏掉了,我想给他做一个新的。
然后我看到了沐烟,她一脸失神的走过来,与我初次见她时那绝世的风采决然不同,在秋日里显得严峻而又寒冷。她看着我,眼睛发出怨毒的光芒,一把夺过我的刺绣,说,你居然还在这里刺绣,源哥哥为了你差点被老爷逐出家门,你还在这里安静的为阿渊刺绣!我真不懂,源哥哥喜欢你哪里?你甚至连个人都算不上。
我脑海里一阵惊雷闪过,他被老爷逐出家门,为什么?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带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脚步往他的院子里走去了。心里满怀都是杜少源,焦急的完全忘记沐烟的话,我连个人都算不上。
我找到他时,他倚在一棵高大的槐树下,若有所思的看着远方。我急急走到他身旁,他见我走过去,笑了,依旧那样的温暖和云淡风轻,依旧星目剑眉,容光灼灼。他低头看了看我,说,消息传的倒快。不过,你过来,是担心我么,湘儿?
我仍旧看着他,眼睛却不自由的有雾气弥漫,为什么?我低低的问。
也没什么,拿老爷子一些店铺去换了几味药。他知道了,骂我不孝,要清理家门而已。
他依旧笑得那样淡定。我陡然想起我每日早上喝的补药和我掌心消逝的伤痕,难道,那不是阿渊吩咐下人做的补药,那竟是他殚尽竭虑找的药材吗,他近些日子忙碌成那样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可是,我也没有病。我仍旧倔强的看着他,希望这些都是他骗我的。他根本不必要为我做这些事情,我不希望他因为我而受到任何委屈和不开心。
给你讲段往事吧,湘儿。他仍旧收回眼神,望着遥远的天外。两年前我认识了一位姑娘,她活泼可爱,极有灵气。我们在上元夜的元宵节偶遇,我喜欢上了她。我承诺过要娶她,但后来我因为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娶了她人。那位姑娘也被迫另嫁。
那后来呢,那位姑娘怎么样了呢?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他喜欢的,是另外的姑娘吗?
她死了。她为了保留清白,在下聘礼那夜投水自尽了。我很后悔那时没有保护好她。但后来不知为何她却嫁给我弟弟。我以为她还活着。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居然紧张地抽搐。难道杜少源说的是我,可我明明不认识他们。而且,我还活着,我明明活得这么好。他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肯定是瞎说的。我还有呼吸,还能感受到空气和花香,哪里像是死人呢。
就在我的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一把抱住了我,说,湘儿,我不管你现在到底怎么回事,我只要看到你就够了。湘儿,我不在乎背叛这个家,我只要你现在好好的站在我面前。
你手上那些伤痕,是沐烟在琴上涂了“凝碧”,它对普通人是无毒的,对你,却是致命的毒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次离开我。
但我的心里却是一阵惊雷打下,什么叫对我才有用。我到底是谁?是什么?难道,我根本不存在?我想问个清楚,但一口鲜血涌上来,我感到我的精神再次涣散,似乎头脑又开始慢慢失去意识。
在晕过去的瞬间,我看见阿渊从门后走过来。我甚至都没有力气对他笑一笑。
(七)
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见上元夜那天漫天的花火璀璨了整个洛城,我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玩。街上真热闹,到处都是小摊贩卖着各式各样新奇的的小玩意。我在里面到处穿梭,心里高兴极了。后来我看中一只簪子,清透玲珑,特别适合娘亲。但老板说什么都不卖给我,只说有人订了。我让老板带着我去找簪子的主人,希望可以说服他。那个人长得真好看,星目剑眉,衣袂翩飞。他看着我振振有词的说着把簪子让给我的原因,突然笑了,说,让给你可以,不过你得陪我逛街。我第一次听到有男人提这么让人发笑的要求,但他笑得实在太好看了。我想了想,便点了头。
那夜过得真是太快乐了。我们逛遍了洛城的街道,旁若无人的大声笑闹。好像那样的幸福一直我我心中留存着。让我在梦里,居然还有真切的温热感。
分别时,那个人说,我叫杜少源。你可得记住啊。以后,我可经常会找你的。
后来,后来我们都在一起几乎快私定终身了。但他却娶亲了,娶了和他青梅竹马的关小姐。我开始变得终日郁郁了起来,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喜欢我,却还是娶了别人。
而之后,我病了半年,命悬一线。就在这时候杜家的人却来提亲,对象是杜二少爷。父亲为了丰厚的彩礼,答应了。我心里难过极了,觉得自己好像被命运摆布的无法伸展,我要嫁给他弟弟,这样子的事情,我接受不了。然后,我投水自杀了。
可是,我为什么还活着。我明明记得我死了啊,那样冷的湖水,一直冷到了心底。我默默的念着他的名字,慢慢走进了湖水中间。四面八方的水涌过来,我没有办法呼吸,然后,我的意识慢慢模糊,我好像看到了死神苍白的微笑,它对我伸出手来。
然后,是灵魂飞升被强行拉下的感觉。我看着父亲一副满意的表情和母亲眼角的泪水,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父亲依旧那样看着我说,幸好现在的你,跟以前也差不多。你要是死了,整个沈家都得为你陪葬。
我看见旁边一位青衣白发的女子,微笑着看着我,跟父亲说,她绝对是我最好的作品。我这样的傀儡师,是从来不会让客人失望的。老爷你完全不用担心不好对杜家交待了。沈小姐必然会是最合适的杜二少奶奶。
我听着那样的言语,心里非常害怕。可是没有人管我,他们只是像欣赏一件作品那样看着我,他们,好像没有把我当人了。只有母亲的眼角依旧挂着泪水,然后,我在他们的笑声中又睡去了。
之后,我失忆了。我的身体也变得异常冷。但母亲告诉我,这只是体虚的原因,让我不要多想。
(八)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却不是阿渊。杜少源背着我站在窗前,窗外的阳光勾勒着他的轮廓,那样的挺拔,尽管背影透着一丝疲倦,依旧是那样的风日洒然,芝兰玉树一般。
我原来那么早,就喜欢了这个人。
他听见我的响动,转过身来,眼里充满关切和悲伤。你醒了。他温柔的问着,我让厨房备了点粥,让他们给你端过来。说完,转身就走。
我拉住他的衣袖,少源,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娶别人。为什么让我嫁给你弟弟?
他转过身来,眼睛里盛了朦胧的光。关家曾经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沐烟那时候因为知道我喜欢别人了要自杀。父亲为了留住他,逼我娶了她。我本以为我可以和沐烟说清楚,而且阿渊喜欢她,她不必如此。但,我被他们下了迷药,身体虚弱,就这样被迫成了亲。但,湘儿,我只喜欢你。沐烟只是我的妹妹。而你,你嫁给阿渊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我不在洛城啊。我被父亲派出去了一年,也没有得知任何家里的事情。回来,你就成了阿渊的妻子。湘儿,我对不起你。说完,他的脸上充满了愧疚和痛苦的表情,我也变得好难过。
可是沐烟喜欢阿渊,不是吗?
只是阿渊很喜欢她。阿渊的病其实是为了救她落下的。杜府的人没有说出去而已。你嫁给阿渊后,她才知道我喜欢的是你,她才那样对你。
我心里的疑惑终于解开了,轻轻摆了摆他的衣角,少源,以前的我失忆了。可是,即使失忆了,我依旧喜欢上了你。我低低的说着。可是,我想起来了,少源,我现在已经不是人了。你看,我现在是傀儡,没有生命,没有温度,我已经配不上你了。
无论你是什么,我只要你知道你是我的湘儿。我会帮你把后面的事情处理好的。他依旧那样云淡风轻的说着话。
直到夜晚,阿渊才来看我。阿渊看着我的眼神那样温和,已经不是我初次见他的冷峻和孤傲了。我猜想,他已经知道了我的事情,他肯定知道他的妻子不是人了。可他依旧那样温和的看着我,让我心底充满愧疚和哀伤。
他说,湘儿,你真是个好姑娘,也真是个傻姑娘。为什么你和沐烟一样,这么不爱惜自己呢。沐烟为了嫁给哥哥,不惜用了那么多方法。你呢,你居然直接自杀了。湘儿,你那么好,我本来以为我能爱上你的,可是我看着沐烟痛苦,我才知道感情没有办法勉强。
那次琼荷轩失火,是沐烟做的。她知道哥哥永远不可能爱他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哥哥把你救出来之后,我和他就知道你是傀儡了。我在沐烟的央求下告诉了她这件事,她为了验证,居然向你下了凝碧。湘儿,我对不起你。
他的眉眼那样柔弱,让我完全不知所措。可是,我还要问他事情呢。我想了想,阿渊,对我这样的傀儡,凝碧是不是无药可救?我那些日子喝的药,是少源找的,只能缓解病情是不是?我是不是,连作为傀儡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阿渊,他双手抱着头,像孩子似得哭了出来。我顿了顿身,呵,原来,果然我的感觉是对的。那些从我身体里慢慢流走的,果然是我的生命力吗。作为傀儡,也不能长久啊。
我感到一种解脱的心酸。我那么爱少源,可是我已经不是人了。所以,至少我以后不会拖着这傀儡的身躯让他受罪,让他受委屈了。
我好困。
(九)
像杜府这样的大户人家,是最藏得住风景了的。涣儿曾经这样说过。
沐烟和阿渊双双离开的那日,我在亭子里赏梅。转眼就到冬天里,我还记得我嫁过来的时候,正是夏初。五月的新荷那样烂漫,那样充满生机。可是如今,满园的荷叶只剩下枯梗,被一场白雪覆盖,白茫茫的,干净极了。雪中不时探出两支傲人的红梅,香气幽眇。少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那样温和。
我说不出来话了,身体也慢慢僵硬。即使少源耗尽全力也没有拯救我的萎谢。我们慢慢接受了这样的事实。而沐烟因为这些事情被揭穿,决定离开杜家。我想,也许她也已经绝望了。得不到的爱情,放手也许才比较幸福。阿渊跟着她去了。最后我们各自分散。
但是,阿渊要娶我冲喜和我出嫁的时候的那些事情,为什么少源不知道,我是傀儡的事情为什么大家都没有说出去,也没有人怀疑。沐烟的凝碧从哪里得来。这些事情,依旧不得而知。我猜想,杜老爷背后也许比谁都清醒。我这样的人,即使只是个傀儡,也不能毁了杜家的安宁。
杜家依旧有条不紊的经营着商业,他们对外宣传我患病身亡,并放弃了找沈家的麻烦。父亲没有任何回话,我想,也许在他心中,我早就死了吧。少源答应杜老爷接掌全府,但前提是放走阿渊和沐烟,并且这一年不得干涉他。
我知道,他一定又为我受了许多委屈。但我已经思考不来这样的事情了,傀儡的生命力越来越有限。
我想就这样静静的和他在一起,直到失去呼吸。
我那样爱他,这两世,都只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