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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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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早晨,我被门锁打开的声音吵醒了,有几个人陆续地走进来,阳光的触手很长,一直摸到我眼前,灰尘在光线里面一直跑啊跑啊。有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看我,她一边写着什么,一边絮絮叨叨,我转过身不去理会她。
时间过得很漫长,我想我可能得了很重的病,我有时候觉得很冷,有时候觉得天旋地转,大多数时候感觉一片混沌,既不知道过去了几天,又想不起我在这儿干什么。我想干脆就一直睡下去算了,可是这里总是很亮,又亮又烦。
2.
我觉得头疼,四肢僵硬,我试着小范围地活动一下,鉴于他们不让我出去。这时候有个熟面孔走了过来,是个穿白大衣的。他身材非常高大,脸色青灰,眼睛也是灰蒙蒙没有光彩,这个人这样阴沉,靠近过来时更是令人生厌,我总是很不想看见他。我往后挪了挪,眼睛盯着他骨节粗大的手,忍不住想像上面有多少病菌。
“医生,”我猜他是个医生,“我病得重吗?”我听见自己问道,可是这个人一句话也不说。“今天是几号?”“你治得好我吗?”“能把灯关了吗?”
一句回答也没得到,我猜再怎么跟他说话也是白费劲,最后这个人拉住我,给我打了一针,然后阴着脸走了。我觉得自己病得更重了。
3.
我的记忆力很差,最近的事情还记得,稍微早一点的就几乎是一片空白。我想搞清楚我得的是什么病,为什么呆在这儿,然而糟糕的是,来这儿以前的事儿我都记不得了,最近最常看见的人又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医生,一点儿帮助也没有。
偶尔会有几个年轻人过来做记录,看起来非常冒失,甚至还要我来提醒东西放在哪里,我想问他们也是没用。
我可能是得了绝症,这挺显而易见的,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除了头疼,有几次还浑身抽搐了起来,把新来的女孩吓了一跳。我猜我得想想自己的临终遗言了,有一次我跟那个灰眼睛的医生说,我要死了,你把该找的人找来吧。我想我既然被送到这里治病,总有个送我来的,什么父母之类的?我们可以讨论讨论我墓碑上该写什么。
但是一如既往的,我什么回复也没得到,这人真是不通人情,但甚至其他的人也没有理会我,我得的该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吧?
4.
有一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想起一件倒霉事儿,在我之前住在这里的家伙死了,并且我搬进来那天还目睹到了她的尸体。可能是那情景太悲惨了,所以我故意把这件事儿忘了。但是现在想起来更让人恐慌了,见鬼的恐怕我也要死在这儿了。
令人惊奇的是第二天我的身体情况竟然好了一点,我觉得好像有了点力气,特意起来在能走的范围内多走了几圈,那个讨人厌的医生过来看我的时候居然也很高兴,眼睛里都有了点光彩。我没想到这个人也有如此人性的一面,看来也是很想治好我的。
但倒霉的事儿总是没有个头,我不知怎么想起一些更早以前的事情,我是在一个昏暗的地方出生的,我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父亲,据说他想要杀了我,但这话是谁说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记得住的事情和记不住的事情一样令人困扰,除了那个短暂的,不怎么愉快的童年回忆,我剩下的记忆全是在这儿,这个亮着白乎乎的光的乏味的地方,没有一点儿黑暗,没有一点儿安全。我活了多久了?这是所有问题里最让我恐慌的,我该不会一直都在得病吧,那也太悲惨了,就好像活着就为了得病似的,就好像活着就为了等死似的。
5.
我意识到我是被关在这里了,可能我得的就是传染病。更倒霉的是我再也没有想起更多的东西,好的也好,坏的也罢,我现在觉得就算是最糟的记忆,像是我爸想把我杀了那种,也比只有这种亮乎乎日复一日的生病回忆要好上那么一点儿。
想到要这个样子就死了,我感到很害怕,我还是每天都很不舒服,但是试着多吃点东西,每天走动走动。我想治好病,然后从这里出去,然后可能能有些别的什么东西,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看到那个阴沉医生的时候都感到不那么讨厌了,每次针头扎进我皮肤的时候我甚至感到有点儿高兴,因为我觉得这个能把我治好。
但是事与愿违,即使不愿意承认,我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了,我有一次听到那个做记录的年轻人跟医生说我是快要不行了,医生让她把我的情况记清楚。
我想他们都已经尽力了,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每次醒来看见那片白光,对于我能记得的就是这些,我觉得有点可惜。但是可能也就是这样了吧,我也得在这里死了,就跟之前那个家伙一样。不过说不定下一回,我后面来的同伴能有那个幸运被治好,要是这样,好像这一切就不是全然的悲惨,不是全然的毫无意义。
6.
最后那一天还是来了,某个平凡无奇的白乎乎光亮的早上,我感到我的生命要走向终点了,鉴于我的生活是这么的枯燥和缺乏意义,这最后的一幕也毫不辉煌,全无悬念。没有人站在我床前流泪,触目所及的只有医生和他的助手,但奇妙的是这一幕如此熟悉,倒也有一种可敬的仪式感。这时候有别人推门进来了,毫不意外的,就是我死之后要住在这里的伙伴,是的,我感到我马上就要死了,身体好像轻了起来。我感到有点愧疚,因为她就要看到我死去的悲惨景象,希望不要给她带来太大的阴影,希望她不要像我这么倒霉。
但是突然,当我注视着她,巨大的恐惧把我吞没,我好像终于明白了这轮回是什么,明白了为什么我的期待是如此可悲,可笑。
“没用的。”我无声地说,看着她——那只跟我一模一样的,眼睛乌黑的白老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