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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圆白的夏天(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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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校初三的学生每周有周考,每月有月考,周考就是个测验,月考却很重要,成绩排榜,打印出来,贴在教学楼楼道口和老师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又要到月考了,我们两年的情谊,圆白怎样我最了解,她的成绩一般在中上,有时名列前茅,波动幅度很大,当然,她有一定的底子,但考好考坏还有一部分取决于她与老师的猫鼠游戏玩得好坏。
她的作弊工具之齐全,作弊技巧之娴熟令我瞠目结舌。
她与全校很多尖子生保持良好关系,每每我和她走在校园,她总是时不时地抽出被我挽着的胳膊与一些我看着眼熟却又不知道名字的人打招呼,她大大的笑容挂在圆圆的脸上给人以可靠的感觉。
每打过一个招呼,她总是给我介绍那是几班的XX,学习成绩怎么样,以及那人的野史,我会认真倾听,因为我从不主动与人交往,所以圆白成了我学习的榜样,而每当这个时候,我的手又会悄悄挽上她的胳膊。
这一天,离月末还有两天,月考的座位号公布出来,我只记了自己的号,然后投入紧张的复习,最近,我的成绩在班里一直是名列前茅,在老师心中,我成了异军突起的黑马,因此老师经常夸赞我而讽刺死学的刘雨晴:“看看你,一直憋着股劲,憋到最后松气了,还有啥用?你再看高宁,脑子关键时候用到正地方!”说完老师还使劲点了点她的脑袋,弄乱了她用啫喱固定好的发型,那是当时最流行的李宇春同款。
我很满意地笑了,惹来刘雨晴数个白眼,圆白帮我瞥了回去。
她来到我桌旁,双手拄在我的课桌上,身体往前一倾一倾的,她说:“高宁,商量个事。”
我说:“啥事?”
她说:“看这次月考的座位号了吗?”
“看了,我是17号。”
她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嘴,然后说出了想说的:“我旁边没有好学生,抄不着了,你借我抄吧!”
我本想很痛快地说:“行!”但是我看她的眼神不对,她是认真的,于是我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行。”
她神色一松,“我就知道你够意思。”
“那当然。”可是我从来没抄过,也没借别人抄过,每次上考场,我都会自动进入无干扰模式,像一台机器一样分析,答题,这回我该如何帮她?
到晚上放学的时候我才明白一件事,难的不是我该如何帮她,而是如何克服我们近似三米长的距离。
这天晚上我值日,扫楼道的时候又看了眼座位表,我在前面第一排,圆白在中间的位置,我要帮她还得回头。
晚上回家,我为这事挠掉了几根头发,我很想让圆白看见这一幕,让她知道我对她的事多么上心。
两天眨眼过去,圆白与我约好选择题的手势,并教我非选择题传纸条的技巧,我假装认真地记在心里,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厌烦了,两天,我思考了那么多关于怎么作弊,怎么帮她,让我对作弊感到恶心,为什么一定要作弊?为什么就不能自己写自己的?
看,我就是如此纯正的一个好学生。
但我答应了圆白,就一定会去做,不管我心里有多排斥。
令我没想到的是,圆白前四场考试都没扰我,倒是我一直提心吊胆地怕圆白的纸条砸在我的身上,如芒刺在背,几场考试我都心神不宁。
直到第五场考化学的时候,一个小而有力的纸条才准确地打在我的肩头,弹到过道上。
之前圆白为我做过培训,她告诉我,她会选好时机才给我传纸条,到时候我只管捡起来就行,千万别去看老师。
我信了她的话,所以,这次我迅速捡起纸条,眼睛没往任何地方看。
心里砰砰直跳,但也松了口气,一直等她出手,她终于出手了。
我悄悄把纸条展开,看了圆白的问题,并在反面用米粒大的字体写下答案。
最艰难的时刻到了,我该如何把纸条传回去?
前面没有监考老师,他们都在我的身后,一个是别的班的英语老师,一个是我们班的化学老师。
我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我去,差点没吓出神经病,我们化学老师就在我斜下方的位置,也就是说连接我和圆白成一条直线,化学老师就在直线的中间。
她锐利的眼睛像一只雄鹰,注视着我,直接看到我的心里。
虽然她只是一个又矮又胖的中年女子,平时还总穿一件沾满黑亮油渍的军大袄,但她确确实实是我最敬爱的老师,她严肃,公平,从不偏心谁,哪个二逼学生讨好她也没用,这是我最喜欢她的地方,因为我几乎不与老师说话,就算遇到再难的题我宁愿花一个小时去作也不愿意请老师帮我两分钟解答。
所以,老师们对我都很一般,只有她,只有她很赞赏我,并经常用那种骄傲的眼光看着我。
作为她的学生,我也感到骄傲,化学是我所有学科中学得最好的。
我灰溜溜地回过头来,眼前回放出那些鼓励、赞赏、温暖人心的眼神,我动摇了……
但是我也不能让圆白失望啊!
又悄悄地回了几次头,想找个恰当的机会把写好的纸条扔出去,但为什么?招来了化学老师站在我旁边单独看着我。
写好的纸条在我手里被汗水侵湿,贴服地黏在手心,这样也好,不会不小心掉出来。
我早就答完了题,换成往常,我会一丝不苟地检查一遍,可是今天,我却只能强摆出检查的样子,眼神里的慌张都掩饰不住。
考试临近结束,老师也放过了我,到别的地方转悠去了,这时,我听见了圆白的咳嗦声……
我感觉自己筋疲力尽了,我很想跟她说,可不可以体谅一下我们的距离,可不可以体谅一下从没做过弊的我,放过我行吗?
但那咳嗦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没有回头,随手把纸条往后一扔,扔到哪里我也不知道,但以我的力道和方向,扔到圆白旁边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终于,铃声响起,我身体往下滑,瘫坐在椅子上,腰和颈肩都酸痛,好像做了什么辛苦活,还没等收拾书包,圆白过来了,她的表情里有很多情绪,有失望,有生气,有了然……唯独没有体谅。
她说:“高宁,为什么不给我传纸条。”
我没说话,我累了,不想回答她的质问。
在她眼里却是逃避,她说:“我们完了。”
就这样完了。
两年的友谊。
我最依赖的朋友。
说到这里,也许大家都会为我鸣不平,先别急,其实我才是最可气的那个。
一年前我就知道,圆白的爸妈感情极差,面临离婚的地步,她那么洒脱的一个人说起家庭的问题却会流泪,我不解,我无时无刻不期盼我爸妈离婚,他们不肯离才是我心里的刺。
但圆白与我不同,她珍惜亲人,珍惜家庭,她与父母协议,她一直考全校前一百,他们就不准离婚。(前一百是保准能考进县重点高中的)
她的父母毕竟是生她养她看着她长大的人,面对圆白提出这样的一个看似交换实际是竭尽全力的请求的协议,他们怎会不同意?
就算是装也要装下去。
但圆白却是努力实现这个约定,无所不用其极,她没有安全感,也无法安心学习,因此她开始依赖作弊手段,本就大胆的她,几次屡试不爽以后就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这次考试前,她爸爸离家出走了,她爸爸用公用电话打给她,说对不起。
她爸爸最看重她学习,却在临近中考离开,我对此嗤之以鼻。
她哭着要他爸爸答应,如果她考班里第一,他就得回来,她爸爸答应了。
天公不作美,前几次她身边都有几个尖子生,这回却全是一群小虾烂鱼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她绝望之时想到了她最好的朋友--------高宁。
而我却一个耳光扇醒了她的美梦。
就算我竭尽全力把答案都告诉她,她也不可能考全班第一,她心中应该知道,她与我绝交的原因应该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我没有向她伸出手。
那是她最脆弱的时候。
我赌气一般地随手向后扔出的纸条划破了她的眼睛。
当然,她与父母的协议,以及她爸爸离家出走的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否则,我们不会走到绝交这一步。
离开了我,圆白依然在校园里与叱咤风云的优等生们打着招呼,她再也不用抽出被我挽着的手臂,那一定很方便吧。
不知为何,我没有与她求和,也许是因为家庭让我觉得负累,自己的家庭,再加上她的……我不想承受,不想帮她分担。
我永远都是这样自私,所以,在这场友谊中,我的付出远不及她。
时间过去很久,我们见面会微笑,但却从来不说一句话,哪怕最简单的一句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