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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一片屋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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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此时此刻正深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想要让自己暂时冷静下来无非就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将时间拨快,憧憬美好的未来,幻想今后的日子该是如何幸福以解今日之苦,报今时之仇。还有一种便是将时间拨慢,回忆美好的过去,品味以往的点滴以暂缓此刻之痛,不论是散碎还是完整的记忆,都会从心底的最深处被挖出来,聊以慰藉。单纯比较倾向于后者,毕竟那些是确实存在过的,总还有些真实感,而不用靠自己臆想,寄托于飘渺不定的海市蜃楼。
单纯对于父亲的最初印象来自于那辆老式的二八自行车,和它前面摇摇欲坠,即便不碰也叮叮作响的车铃。小时候的单纯总是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小手抓着单新华的白衬衫,伴随着叮叮咚咚的铃声,大声喊着,“快点,爸爸,再快点儿!”单新华总是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更加卖力地蹬着车轮。童年的味道是道旁的丁香花散发的阵阵清香,混着爸爸身上汗水的淡淡气味,那种味道是不论过了多久都不会忘记的,感觉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款香水可以和它相比。县城并不大,骑了小半天,单纯和爸爸就会坐在路边,一起分享一支两块钱的冰淇淋。那时的夏天总是很悠长,好像有花不完的时间和精力,也没有什么是比那支冰淇淋更好吃的东西,一切都是那么的简单纯粹,爸爸就是自己眼中最英俊,最高大,最有本领的人,在他的身边是那么的快乐和安全。
到了后来,那辆童年中最威风的坐骑——老旧的自行车,渐渐消失在单纯的记忆里,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她总是记不住车牌号的小轿车。每次放学,她总是在同学们艳羡的眼光中坐上汽车,看着她们离自己越来越远,慢慢消失成一个个黑点,才默默转过头来。单新华根本没有时间来接单纯,每天开车的是魏叔叔,为人极其严谨,不苟言笑,单纯至今不知道他的全名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几乎每天都会看到他,但他们之间的对话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句。印象里父亲回家的次数渐渐变少,自己和他见面的机会也少了许多,即便是见面,也是在外面的餐厅,那些一起骑车兜风,坐在路边吃冰淇淋的日子好像离自己好远好远,远的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以至于单纯每次见到单新华,都觉得他的头发好像比上次又少了不少,腰围又大了一圈。虽然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但单纯总是觉得缺少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想想这么多年来,大多数时间陪在自己身边的都是自己的母亲——沈婕,她经历了自己成长的每一个环节,自然也包括那个改变自己命运的,高考。
想到这儿,单纯又不由自主的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把头仰起,不停地眨眼,好让泪水不掉下来。走着走着,单纯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午饭,肚子早就饿到没什么感觉了,她顺着路标走到了食堂,今天的食堂格外热闹,好多新生和家长都在那里吃饭。单纯排了好久的队伍,终于买到了一份油焖笋和一份烧豆腐,本想找一个角落的位置,可端着餐盘走了一圈也没找到一个空桌子,只好在一对母女的对面坐了下来。
单纯吃了一口油焖笋,才忽然想起早上那个叫季什么的学长还给自己推荐过这道浙江名菜,可长在北方的单纯却完全不能接受这个味道,猛然间怀念起沈婕做的菜,却明白很多东西失去了,便难以挽回。对面的母女一直有说有笑,单纯只管低头吃饭,强迫自己不去理会。
不一会儿,那对母女吃完离开了,单纯这才松了一口气。正想着快些吃完,好回寝室继续整理时,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单纯,好巧啊,怎么才吃午饭?”
单纯抬起头,发现一个人已经坐在了对面,不是别人,正是季晓辉。
“我刚和同学吃完饭,就看见你了,怎么样,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单纯也觉得早上似乎有些不太礼貌,却又不想表达过多的亲近,笑了笑说,“嗯,差不多了。”
季晓辉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单纯聊天,突然发现单纯只吃豆腐,几乎没怎么碰那盘油焖笋,马上说道,“笋不太合胃口吧,你刚来可能还不太习惯我们这儿的口味,不远处还有个清真食堂,那里的饭也不错,比较符合像你这样东北人的口味。”
单纯刚要把饭送进嘴里,听到季晓辉说“东北人”这三个字,猛地停下手,双眼看着季晓辉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东北人?”
季晓辉心一沉,愣了一下,马上说道,“这,口音嘛,听你的口音就是东北来的,我猜的准吧。”
单纯想想也对,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季晓辉这才放下心来,心里默念一声好险,手上已经冒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哎,对了”,季晓辉赶紧转移话题,从包里取出一本宣传册,推给了单纯,“还没跟你说呢,我是学校电视台的,过两天我们电视台要纳新,这是宣传册,你先拿回去看看,有兴趣的话可以考虑加入哦。”
单纯放下筷子,拿起宣传册,看到上面印着“杭州大学学生电视台——领杭”。
季晓辉接着说道,“我们虽然是学生社团,但也是很专业的呢,有自己的节目和播放平台,承办学校的各种活动,可以学到很多呢,而且经常跟学校内外的其他社团或是商家合作,能赚到不少外快呐,哎,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专业的呢。”
听到这儿,单纯好像有些动心,把宣传册放进了口袋,说,“我是学中文的,谢谢”。
季晓辉笑了一下,又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和单纯告别后,离开了食堂。路上他又拿出了手机,翻看之前的一条短信。
“单纯口才很好的,以前经常参加演讲比赛,上学时还主持过晚会,如果学校有这方面的机会还希望你能劝她多参加,人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拜托你了。”
季晓辉合上手机,心里实在无法将那个沉默寡言,冷若冰霜的女孩和伶牙俐齿联系起来。
夜深了,开学第一天大家都累了,都早早的睡了觉,整栋寝室楼渐渐安静下来。单纯躺在并不太舒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九月的杭州依旧热的难熬,到了晚上更感到潮气逼人,闷热难挡,屋子里没有空调,只有天花板上的一台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单纯翻开手机一看,刚刚十点多,想想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几个月前的这个时候,自己还在远在千里之外的东北,刚刚在学校和住校生一起上完最晚的一节自习,回到离学校仅有十分钟路程的,租住的学区房里,继续挑灯夜战。这个时候对于一个高三学生来说还早得很,效率是一方面,时间才是必须要保证的。单纯每晚都会泡上一杯咖啡,以支持自己不会倒下。只有不时地抬起头,看见窗外一间间和自己一样亮着的房间,单纯才感觉自己不是孤独的,等到这片小区一大半的灯都熄掉了,单纯才会沉沉睡去,不过第二天,天还没全亮的时候,这盏灯又会准时点亮。
林亦君睡得最早,许悦那边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但这间寝室还有另一个人和单纯一样没有睡着,单纯甚至觉得丁语默还在低声抽泣着。
中午吃完饭,单纯一个人走回了寝室,刚走到601的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单纯正要推门进去,就听见屋子里传来了一阵啜泣声。单纯想,这新生报到的第一天本应该是高兴的日子,怎么会有人比自己还要伤感。
正想着,门内传来一个女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听口音就知道是四川来的。
“妈,这钱你拿回去吧,爸的病要用钱,今年家里的收成也不是太好,弟弟还在上高中,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不缺钱的,我可以去打工赚钱,这钱真的不用留给我了。”
“妈,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为家里分忧了,这么多年苦了你和爸了。”
“妈,我也舍不得你啊,可我必须上大学,只有上了大学才能找到好工作,才能让咱们家里过上好日子。妈,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照顾爸和弟弟,千万不要太辛苦啊,我赚到了钱就给家里寄去,弟弟还在长身体,不能苦了他。”
单纯在外面听的也很不是滋味,想来又是一个从农村来到大城市求学的娃儿,肩上还有家庭的重担,大学里一向少不了这种贫困的学子。不过,想到自己为了尽快攒够钱也要省吃俭用,勤工俭学,似乎不会比她好过多少,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楚。
等到里面的声音渐渐小了,单纯敲了敲门,走了进去。那对母女正在收拾东西,一看穿着就知道家庭条件不会太好。女孩儿的眼睛哭得像两个大核桃,红红肿肿的,看见单纯进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单纯看她个子不是很高,但一双腿生的格外修长,身材比例绝对让人羡慕,只可惜身上老式的打扮并没有凸显她的优势,梳着简单的马尾辫,浓眉大眼,皮肤不是特别白皙但是光滑红润,天府之国的水土果然滋养人,如果不是要帮家里分担农活,一定也是白白净净。
单纯说了一声“阿姨好”,那女孩妈妈局促的笑了,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递给了单纯,说,“这是我自己做的辣椒酱,用正宗的四川海椒做的,比外头卖的好吃多了,姑娘你拿着,留着拌米饭吃。”
“谢谢阿姨”,单纯接了过来,看见林亦君和许悦的桌子上也都放了一瓶。
“姑娘啊”,女孩妈妈接着说道,“我家语默从农村来的,第一回来大城市上学,能考到这里很不容易的,有什么事你们要多帮帮她,我先在这儿谢谢你了……。”说着又哽咽了起来。
“妈,你别说了”,女孩儿拉了拉她妈妈的衣角,早已羞红了脸。
单纯想这个女孩儿虽然家境贫寒,但却有亲情的呵护,无疑也是幸运的,连忙说道,“阿姨你放心,我们是同学,自然会互相帮助。”
女孩儿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单纯,微微一笑,显得格外朴实。
傍晚,女孩儿送她妈妈去车站,不多会儿,林亦君和许悦也相继回来了。林亦君提的东西不多,身上却已经换上了一套新的连衣裙。许悦则是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来,零食在桌上堆成了小山,不少都是外国牌子。
单纯向她们介绍了三号床的室友,丁语默,也说了那罐辣椒酱的来历。许悦拿起来看了看,怀疑地说,“这东西卫不卫生啊?而且吃辣椒要长痘痘的,林亦君,给你吧。”
“这怎么行”,林亦君立马否定,“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吃不吃都要好好收着。”
许悦犯了个白眼,把辣椒酱往柜子里一放,继续吃她的巧克力。
单纯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快点儿睡觉,又不禁担忧起这性格不同,家境迥异的四个人是否会平安和睦地在一个屋檐下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