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过一生》白陶

2、十三

　　她被困在一座迷宫里，身后一只巨兽追赶着，黑暗中的一双血眼紧紧盯着她，她不停地奔跑、呼喊，但一堵堵灰白的高墙阻隔了她的出路。
　　她看到了叶城和叶希羽，但他们只高高在上地看着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巨兽吞噬，肆意地嘲讽，眼睁睁地看着她堕入黑暗里……
　　“啊！”
　　叶兰猛地惊醒。
　　床边守着的林姨立刻上前查看，“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做恶梦了？”看着叶兰一副还没回神的样子她顿时心疼了，赶紧把她搂进了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小姐不怕，没事的，林姨陪着你呢，小姐不怕……”
　　叶兰有些恍惚地看着林姨，林姨是叶兰来到叶家后负责照顾她的，是整个叶家对她最上心的人了。不过后来因为叶兰的所作所为，就连林姨也对她彻底死心了，无望地离开了江家，没几年就因病去世了。
　　现在林姨又出现了，感受着妇人身上的温暖，叶兰的眼睛顿时红了，林姨大概是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了，抱着她心里的委屈瞬间全都涌了出来。
　　林姨感觉到叶兰的不对劲，这孩子一直以来受的苦她都知道的，不禁将她抱得更紧了几分，“小姐不要怕，小姐只要记得你是老太太的孙女就好，林姨会一直陪着你的……”
　　叶兰埋在她的怀里闷闷地说道，“林姨，我没事，只是好想你……”
　　“小姐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林姨，林姨会保护小姐的！”林姨安慰了叶兰许久，她从未见过叶兰这么孩子气的举动，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汗水、泪水，“小姐歇一会儿，我去拿热毛巾过来给你擦擦脸，再哭眼睛可得难受了。”
　　叶兰点点头，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怀抱。林姨转身进了卫生间，随即传来哗哗的水声。
　　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双眼，环视周围一圈，这是叶兰在叶家时的房间。米白色的墙纸，浅蓝色的床幔，海蓝的大被子，窗边的白色雕花书桌，黑色铁艺壁灯，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叶兰突然从情绪里清醒了过来，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额头，没有任何伤口。
　　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她还有体温，她还在呼吸，她没死，她确实还活着！只是……这赫然是一双孩子的手！不仅如此，很快她就发现她整个人都变小了！
　　这时，林姨手里拿着热毛巾过来了，叶兰呆呆地看着她，眼前的林姨比记忆里更加年轻，任由林姨将热毛巾敷在她的脸上，温热的水汽氤氲在脸颊上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小姐，以后不要再去池塘边玩了，这次落水多亏有老李看到，否则……哎，小姐，表小姐他们对你不怀好意，不要再去惹他们了。”林姨想了许久终于开口说道。
　　叶兰隐约记得，小时候似乎确实有过落水的事，沈意他们难得带着她一块儿玩，她就很高兴地跟着他们去了，但谁知道后来她竟会失足掉进池塘。
　　沈意是沈芸雅娘家哥哥的女儿，也就是叶希羽的表姐，自叶兰来了叶家就一直与她不对付，从小到大处处为难叶兰，是叶兰的宿敌。
　　林姨见叶兰醒来以后就一直神不守舍，不禁有些担心，“小姐是不是还有什么不舒服？已经睡了一天了，要不要吃些东西？”
　　“嗯，好。”叶兰答应道，牵了牵嘴角露出笑意好让林姨安心。
　　林姨离开了房间，四周顿时恢复了寂静，叶兰迅速开始整理眼前的状况。
　　她被一个神秘人杀了，但再次醒来身处幼时的房间，又见到了年轻的林姨，一切就好像回到了过去一样……突然想到了什么，匆忙从床上爬起，拿起书桌上的日历一看——
　　十七年前！
　　她现在是十三岁！
　　叶兰毫不客气地在胳膊上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几乎跳脚。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不是幻觉。虽然诡异，但她似乎真的回到了从前。
　　这想来其实有些可笑，她已经决定重新开始了，但老天爷竟然直接把她送回了十七年前。难道是老天爷看她诚心悔过，大发慈悲给她重过一生的机会？
　　如果真是如此……再好不过了！
　　上辈子她真的无所留恋，这辈子一切还未发生。
　　叶兰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这里一点都没变，但好在她已经不一样了。她已经想明白了，不是她的怎么抢也抢不过来。重过一生，她不会在这个坑里重蹈覆辙，那些不属于她的，她碰都不会碰。
　　她可以彻底地重新来过了，十三岁女孩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虚弱而又疯狂。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新的机会，她决心要好好把握。只是因为高烧初愈，情绪的剧烈起伏让她很快又开始昏昏沉沉，只能先认命地爬回床上继续休养。
　　林姨端着一碗鸡丝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帮她掖好了被子，叹了口气又退了出去。
　　叶兰这一睡就到了傍晚，林姨担心她一天都没吃东西，还是把她叫醒了，“小姐，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叶兰睡眼惺忪，突然回到这里还是让她觉得有些恍惚，笑着向林姨点头应道，“嗯……”
　　看叶兰的气色好了很多，林姨也放下心来，“已经晚饭时间了，小姐还是吃些东西再睡吧。”
　　晚饭？叶兰想起叶家餐厅，过去总是自己一个人萧瑟地坐在桌角看着对面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我这就换衣服，去餐厅。”
　　“小姐，你还病着，我把饭菜送上来就好了。”
　　叶兰知道林姨担心什么，“林姨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该来的迟早会来，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与那些故人见面，莫名地感觉只有这样才真的证明她是真的回到了这里，只有这样她的心里才能落地。
　　林姨见叶兰神色镇定，便也不再多说，去衣柜拿了替换的衣服。不过，叶兰看到她手中那件白底黑点带大蝴蝶结的连衣裙，瞬间有大脑掉线的错觉。
　　叶兰这才想起来刚回叶家的时候她极力模仿叶希羽的穿衣风格，学着像她一样做一个名媛淑女，但是黑瘦的叶兰根本撑不起这样的衣服，看起来简直像是偷穿了叶希羽的裙子。
　　默默地抚额，她自己去挑了t恤短裤，及肩的小短发扎成了马尾，她已经不必再刻意伪装什么，只需要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就可以了。
　　林姨一时有些诧异，叶兰似乎不一样了。
　　叶兰先来到客厅，沈芸雅和叶希羽都坐在沙发上看着杂志等叶城回来，就像前世记忆里一样。
　　沈芸雅一直保养的极好，脸上未见岁月的痕迹，适度的妆容将她妆点得知性优雅，一身静心剪裁的浅蓝色套装，珍珠项链，慵懒地倚靠在沙发上，完美的贵妇人。见到叶兰过来，她抬头瞥了一眼又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时尚杂志了。
　　叶希羽本来坐在沈芸雅身边，见到叶兰怯生生地凑了过来，“姐姐，你的感冒怎么样了？”
　　圆润的鹅蛋脸，白皙如透的皮肤，小巧的鼻子，樱桃小嘴，一双杏眼水波盈动、楚楚动人地看着你，顺如黑缎的长发，纯白飘逸的纱裙，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看似纯良无害，但她就是叶兰厄运的来源。叶兰不会再像前世那样与她为敌，当然也不可能会与她亲近，现在只想保持距离。
　　“姐姐，我脸上有脏东西吗？怎么一直看着我？”
　　叶兰笑笑，“没什么，我已经好多了，谢谢。”
　　叶希羽一愣，叶兰从未这么“友善”地与她说过话，但很快她就恢复了笑靥，“那真是太好了，那一天真是吓死我了！对了，今天遇到表姐他们了，他们说明天会来看姐姐呢！……”
　　叶兰木然地坐着，压根没听到她在说什么。虽然已经决定要放下，但还是改变不了讨厌，要控制自己不显露出太过反感的表情非常费力。
　　相比之下，她倒是很佩服叶希羽对谁都是朋友，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能得到所有人的帮助，而自己这张扑克脸永远是孤家寡人……
　　没过一会儿，墙上的钟敲过六点，叶城就回来了。结束了这段没意义的对话。
　　叶希羽立即跑了过去，撒娇地扑进他的怀里，“爸爸！”
　　叶城稳稳地接住了她，宠溺地揉了揉她脑袋。此时的叶城刚过三十，事业有成，意气风发，眉眼间镌刻着上位者的严肃与冷厉。但他非常疼爱他的女儿小羽，一看到她整个人都瞬间柔和了。
　　这就是叶兰一直渴望的，父亲，亲人……只是他从没把她当做女儿，只这一点已经判了她死刑，以前她不明白，现在她无所谓了，在付出了惨痛代价之后。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慢慢松开，淡漠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胸口有些闷闷的，但再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怨恨。
　　叶城注意到了叶兰，与她视线相接的瞬间顿时一愣，不符合孩童的冷漠，但一眨眼她又是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好像一切都只是错觉，不禁皱眉。
　　一顿晚餐就像往常一样，叶兰毫无存在感地坐在一边，悄悄地打量着每个人，默默在心里算计。在前世后来那几年，随着几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差，叶家的餐厅几乎没再用过，直到叶兰主动搬了出去。直至今日，她都已经快忘记叶家厨房的口味了。
　　叶城吃完就去了书房，走之前又看了叶兰一眼。叶希羽母女互相说着悄悄话去了花园散步。
　　叶兰总是最后离开的，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空荡荡的餐厅，一点一点感受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场景，记忆里褪色斑驳的画面在慢慢变清晰，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叶兰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透过窗户可以见到楼下的花园，此时路灯已经亮了，照着花间小径一直蜿蜒到夜色深处。熟悉的风景。
　　桌子一角放着小升初的暑假作业，只完成了一半，字迹幼稚得很生疏。
　　抽屉上了锁，钥匙藏得很拙劣，就在桌上的笔筒里。抽屉里唯一值得上锁的只有一本日记，因为过得太过压抑，又无人倾诉，所以从小到大她都有写日记的习惯，但后来竟会被人偷出去成了笑话。写日记真不是个好习惯，这本日记还是尽早处理掉。
　　叶兰翻看着曾经的自己留下的痕迹，不是缅怀，而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