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影》果葡糖浆

1、001

　　颜馨低着头，表情掩藏在刘海后面。抱臂靠于墙边，交叉起双腿，似在闭目养神。
　　温绫戳了戳她。
　　颜馨睁开眼，首先入眼的是一束晃来晃去，跳动着的马尾。正朝自己倒来。
　　她急忙张开怀抱，将面前的人搂了进去。
　　怀里的人来回蹭了蹭。后背起伏几下，像是鼓着气要说什么。最终却没有什么长篇大论。
　　“……渴。”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颜馨眨了眨眼。原本的说辞也咽了回去。
　　她伸手一摸，额上，双颊，包括后背都已经被汗水占据，于是又换来一个字。
　　“……热。”
　　颜馨莞尔。一旁温绫拧开一瓶冰水递了过来，颜馨半路拦下，从背包里抽出来时带的蓝莓汁，拧开盖将冰水兑了进去。蓝莓汁只有一半，混了冰，温度不热不冷，正好。口感虽说变差了不少，但饥渴是最佳的调味品，现在这情况也品不出什么差距来。
　　她递到女孩嘴边。女孩推开她，自己接过瓶子喝了起来。
　　颜馨眼神不经意间黯淡了些。
　　女孩是那种很孩子气的喝法。双手拿稳瓶子，举得老高，闭上眼咕嘟咕嘟灌着。仰起脸来，那小巧秀气的鼻，淡雅素净的眉，还有不着粉黛的小脸，那上面逐渐浮现的满足的笑容，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连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颜馨都看得一清二楚。
　　“——唔哇。”
　　女孩总算是有了些强烈的感情波动。她满足地放下手长叹一声，表情明显比见到颜馨时多了几分笑，不再冷冷的，六月的天里也像冰块一样散发着寒气。
　　颜馨真怕她在阳光下被热化了，于是撑开阳伞，将她罩了进去——温绫戴着大檐帽，不怕晒，不用打伞。
　　女孩脸上表情却突然一阵扭曲。颜馨下一刻就紧紧捂住了她的嘴，防止她吐出来。稍许，她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些，颜馨也就放下了手。
　　女孩大口喘着。颜馨给她后背上拍着，顺着气。
　　“……好点了没？”
　　颜馨弯下身子，凑到她面前问她。
　　她只摇头。暂时还说不出话。
　　颜馨便用胳膊夹住伞，转到她背后，将耳根处原本的两片晕车贴撕了下来，又撕开一包新的换了上去。
　　“应该歇一会儿，再喝水的。”
　　温绫在一边冷眼看着，说。
　　“妈——”
　　颜馨不满地拉长语调，取下女孩的背包，扔给了她。
　　温绫倒也没再说什么。
　　“饿么？霏晴？火车上吃东西了没？”
　　颜馨问。女孩连连摇头。
　　“现在应该还难受着吧，觉不出来。回到家估计也该饿了。”
　　“……嗯。”
　　女孩很小声地应了句。
　　温绫已经背上包先走了出去。马尾发，大檐帽，双肩包，运动鞋。回过身来，那道远远注视着两人的清秀身影看上去和颜馨相似到了极点。
　　她向颜馨招手。颜馨将阳伞递给女孩，自己则接过来拉杆箱，另一只手搂在女孩腰上，与她一起迈开了步子。
　　“回去吧。”
　　“……嗯。”
　　“总算回来了。”
　　“……回来了。”
　　她小声念着，低着头，脸被颜馨的阴影挡住，看不出情绪。
　　“怎么了？还难受？”
　　颜馨问她。回答是否定的，但颜馨还是不放心。她从裤子里拿出来一瓶晕车药，倒了一粒给她。女孩很顺从地服了下去。
　　差不多等到药物起效的时候，三人走到了公交站，上了车。电动的，对晕车的人来说比汽油动力的车好上很多，基本上不会有太大影响，不过颜馨觉得，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路程挺长，而且还是直达。古霏晴坐在靠窗的位置，打量着许多年没见过的风景，但走了一半时就已经开始打瞌睡。颜馨看着，让她斜倚在了肩膀上。过了会儿觉得可能不舒服，便又让她躺下。在自己腿上。
　　温绫坐在前面，一直出神凝视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热么？”
　　颜馨俯下身子问。正贴在古霏晴耳边。
　　女孩摆摆头。马尾束好放在颜馨腿根，鬓角一缕发丝铺散开，隐约能看见发红的耳尖。
　　但是颜馨觉得有些热。古霏晴的体温比自己高不少，脸上覆着一层薄汗，贴在腿上有些滑，头发在腿上散开微微的有些痒。
　　“睡吧。”
　　她说。
　　古霏晴便闭上了眼。
　　睡醒一觉时，也就到了家。太阳将落，金黄色的光线照在脸上，暖暖的，却也懒懒散散缺了几分活力。
　　正如现在的古霏晴一样。
　　她半梦半醒地被颜馨带了回去。路上模模糊糊能听见颜馨温绫和什么人打招呼，内容不过是日常问候而已。偶尔有人看见颜馨牵着的自己，多问了句，被温绫一笔带过，倒也正合古霏晴的心思。
　　“到家了，霏晴。”
　　颜馨在她耳旁说。她也不关心是哪个家，只是看见有类似沙发的东西，便凑了过去，迷迷糊糊中靠着沙发继续睡。
　　睡梦中可能梦到了什么。古霏晴也不清楚。眼前有个身影很像颜馨，小小的，身边有另一个熟悉的人，也是小小的，每天都在镜子里见到过，却从来没打过招呼。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画面也没有，只有两人静静走在像是河堤的路上，一路无话。河堤走到尽头时，古霏晴差不多腻了，梦也差不多醒了。
　　“……姐姐？”
　　眼前是长大了的颜馨，正低着头看着自己。长长了的发丝滑落几根到自己脸上，不知怎的竟让她有些呼吸不过来。
　　“吃饭了哦。”
　　颜馨眼角弯成一道月牙。
　　古霏晴慢吞吞地坐起来，先往四周望了一眼。隐约觉得有些熟悉，才想起来这是自己家。
　　居然收拾得挺好。家具什么都不缺，有的看上去有些年头，有的则是新的，应该是换过。屋里一点灰尘都没有，除非一直在打扫着，不然是不可能做到的。甚至还有几分人的气息，不那么冷清，连窗台上的几盆花都开得繁盛，看上去一直有人在照料。
　　也没什么稀奇的。
　　她想。
　　吃饭时也还是刚才那压抑的氛围。温绫一言不发，颜馨不时给她夹几筷子菜，脸上只笑眯眯的，却也很少说话。古霏晴自己，则也是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饭后依然是有些困。古霏晴这回没有再继续睡下去，而是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坐好，两手放在膝盖上，乖得很。
　　究其原因，温绫坐在她对面，漫不经心地从包里翻出一堆文件浏览着，便是了。
　　颜馨洗完了碗，回来坐到古霏晴身边，一只手探过来，与古霏晴的双手握在一起，脸上微微笑着。
　　她的手挺凉。古霏晴感到身上的温度降了下来，心情也稍微放松一些。
　　“……也就是说你的户口还在南方，没有迁回来，对吧霏晴？”
　　温绫终于开口了。问的问题却平淡无常。
　　古霏晴点点头。
　　“……那就交给你了，颜颜。不用我教吧？……有事找教委。”
　　温绫抬起眼帘，看向颜馨。
　　“当然。”
　　颜馨灿烂地笑。
　　古霏晴脸上此刻浮现起一阵露骨的厌恶，将颜馨的笑堵了回去。颜馨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很是尴尬。
　　温绫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那我回去了。”
　　温绫很干脆地站起身，收拾东西往门口走去。
　　只是古霏晴注意到，她将自己来时带的包背在了肩上，像是要一并带走。于是嘴角又是一阵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爸可能冬天回来一趟，没问题吧？”
　　“没有。路上走好。”
　　颜馨冲她挥手。
　　她很快下了楼。颜馨在窗边目送着她，温绫是步行，但速度不慢，很快便消失在了颜馨视野里。
　　颜馨在窗边伫立好久。等回过身来时，脸上已经重新恢复了微笑。
　　“不用担心的。一切无事。”
　　她站在古霏晴身前，轻轻抚摸她的头顶。古霏晴低下了脑袋，微微咬唇。
　　“……知道了。”
　　颜馨摸了一会儿，很是愉快地放下手。
　　“今天晚上在哪儿睡？要不要跟我一起？”
　　古霏晴思考了一会儿，点头。
　　“好的。”
　　“对了，想起来了，你有钥匙吗？”
　　古霏晴解下来钥匙链。颜馨拿出两把钥匙安了上去，还给她。
　　“一把这边的，一把隔壁的。东西明天再收拾吧？今天有些晚了，要不要洗个澡早些睡？”
　　古霏晴点头。一直点头。表情一直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