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医院。 静静的黄昏,本该空无一人的的活动室里有两个沉默的身影。 微弱的阳光斜斜地穿透落地玻璃窗,在乳白色的墙上拉出两个长长的影子,就像一张古老地看不清楚人物只剩下泛黄的背景的黑白照片。 像电影中经常出现的慢镜头一样,一双半举在空中的手缓缓落下,当指尖轻轻触碰到钢琴的黑白键时,纤细修长的手指突然如找到了清泉的鹿儿一般轻快地跳跃起来……再缓缓落下……再跃起…… 轻缓的钢琴声像丢入平静湖面的碎石,平静的房间被忽然出现的一连串音符搅出一圈圈涟漪。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钢琴即将结束前奏的时候紧跟着响起,然后是飘忽得如幻梦一般的歌声…… 仔细一听,竟然是电影《廊桥遗梦》背景音乐——《Nothing can change my love for you》 If I had to live my life without you near me The days would all be empty The nights would see so clearly I might have been in love before But it never felt this strong …… Nothing’s going to change my love for you …… I love you just the way you are So come with me and share the view I’ll help you see forever too Hold me now touch me now I don’t want to live without you 和缓的尾音渐渐远去,和傍晚最后一丝光亮一起消失在悄然降临的夜幕中。 “啪!呲——啪!”房间的灯在经过几次挣扎后终于亮起。梦惜挺直脊背,一动不动地静坐着,十指停顿在钢琴的黑白键上,看似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其实她的脑中正一片空白。 杰森把小提琴轻放在腿上,摇着轮椅来到梦惜身边。轻轻抓起梦惜的双手用手掌平托起来举到眼前。无论这么近距离地看多少次,他都觉得,这双手是为音乐而存在的——纤细灵动的十指细长而光洁,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双拿惯了解剖刀和剪刀的医生的手。 “小惜,你把才华浪费在这样的医院了实在是太可惜了。”这位下半身瘫痪的早已离开舞台多年的小提琴家似乎特别有耐心,因为这样的话从他认识梦惜的那一天算起,在这十年里他已经不厌其烦地说了不知道多少次。 梦惜似乎也有相当的耐性,她总是用淡淡的微笑作为回答。没有言语却比任何话都来得有说服力,因为每当杰森看到这样的笑容,他的喉咙就想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一样,再也说不出话来。 “录音已经结束了,赶快把磁带拿去放给安听吧!今天不是你们结婚15周年的纪念日吗?” 在听到“安”的时候,这个年过四十的中年人嘴角一扬,竟露出孩子般稚气的确笑容来。 15年前的一场毫无征兆的车祸让没来得及过完蜜月的杰森和他的新婚妻子——安,从此失去幸福。安在车祸中撞伤头部,虽然抢救及时却仍然没有摆脱因脑组织损伤过度变成植物人的厄运,杰森也因为那场车祸成了半身不遂的残疾人。 15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可以让两个曾经名动乐坛的新一代小提琴家怀特•杰森和乔•安:一个成了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睡美人,一个成了医院活动中心专门为康复期病人拉小提琴的残疾人。 可是,15年来,也仍然有没有改变的东西——杰森对安的爱。 杰森毫无怨言地守护在安的身边,在高兴的时候和梦惜聊起自己和安相遇的经过,以及他们退休后要一起办一家经济公司的梦想,这是15年里让杰森最开心的事情。 每年的今天,杰森都会慎重地为他和安的结婚纪念做准备。这次,他和梦惜合作,录下这首英文版的《此情永不移》送给安。 “小惜,你的歌总能轻易道出我的心声。” 杰森不无感慨地叹息道。他们已经认识了10了,他看着梦惜从一个喜欢看动画片的八岁小女孩长成如今穿着白长袍的出色医生。但是,梦惜始终像迷一样存在着。从她的身上,他感受到了和她的年纪毫不相符的责任。为什么一个17岁就获得哈佛大学医学博士学位的天才少女不去世界最顶尖的医院而选择这样一家普通的市医院?为什么一个明明喜欢音乐的人要千方百计隐藏自己的音乐才华?虽然他不能否认梦惜在医术方面表现出来的天赋并不亚于她在音乐方面拥有的天赋。但是抛弃一切同龄女孩的喜好、夜以继日地在办公室埋头苦干的她,真的是因为对医学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热爱吗?还是说……她一直都在逃避着什么?…… 目光锁定在梦惜光洁的皮肤上那突兀的、狰狞的疤痕,杰森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为什么还要掩藏你的容貌?在害怕吗?” 虽然是不是疑问的句式,但话语里却是咄咄逼人的肯定的气势。 说没有感动那是骗人的,杰森真的是十分讨厌那伤疤呢,好象它就贴在他的脸上一样。但是,梦惜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温和地笑道:“杰森你啊,一谈到我脸上的疤痕就会变得这么激动呢!” “那是因为我不忍心看你这么浪费自己青春年华!”杰森的语气含着怒意,也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你父亲当年可是个热血沸腾的男子汉,看到你这个样子一定会被你活活气死!” “好了,快去陪安吧,已经很晚了!”梦惜在杰森发表习惯性演说之前就制止了他,伸手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提醒杰森他再不走的话就没有时间了。 果然,当杰森注意到已经是九点五十分的时候就急忙转着轮椅要离开。 快到门口的时候,杰森忽然想到了什么。“真夜要离开了,是今晚十点的飞机。你……不去机场吗?” “不用了,他只是要在巴黎生活两年而已。” 没有悲伤,没有失落,杰森从梦惜平静的话语中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也看不出她温和的微笑后面,是否是真的毫不在意的笑脸。 “虽然相爱的人要彼此信任,但是小惜啊……” 没有去听杰森最后近乎自语的呢喃,梦惜只是把目光投放到很远很远的夜空,仿佛正看着真夜温柔的脸庞。“夜,我想要相信你,所以千万别让我失望啊!否则……” 否则会怎样呢?梦惜自己也不清楚。真夜是她最初,也是最后的尝试。从小,因为父母那段失败的婚姻让梦惜不敢相信爱情。但是,杰森和安的感情又让她有了一小股去尝试的勇气。如果,真夜背叛了她,那么…… 大概,她就不会再去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