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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关于向黎 “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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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肆肆扬扬的下了起来,詹羊泺彻底喝多了。
“我送她回宿舍,你们继续吧。”付小西欲言又止,被其他伙伴又拦下喝酒,迟树搀着詹羊泺已经走远。
默默的走了一会儿,似乎被雪花惊醒,詹羊泺又迷迷蒙蒙的睁开眼睛。银装素裹的世界太美,她挣脱迟树快乐的转起弯来。迟树看着大雪中天真的詹羊泺,只感到她转到了他的心上去。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好似满世界繁花锦簇。似乎是玩累了,詹羊泺默默的蹲下身去,迟树向前,想把她扶起来,她摇了摇头。轻轻抬起她的脸,她已是满脸泪水。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迟树叹了口气,轻轻地抱住了她。
“ 我七岁的时候认识向黎,真的很奇怪,生活里所有的记忆都是在认识他之后,七岁之前的记忆都仿佛消失了。大概人的记忆也有自动屏蔽的功能吧,留下重要的,或者是想要的东西。
我七岁那年,他已经十七岁了。
小时候爸妈车祸去世了,我就被送往了福利院。向黎是院长妈妈的儿子。
你一定想象不到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理,一句话不说,大家都说我有自闭症。直到我遇见他。
我真的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男孩。眼睛像深潭,臂弯也踏实。他对我真的很好,以至我亲生父母的脸久而久之也记不起,只觉他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相信十七岁的向黎也不知道什么是爱。他在用他的善良对我好。七岁的我又知道什么呢,我只是贪恋他的好。
我们一起长大,他去哪儿玩都会带着我,以前还被人开玩笑说我是他的小小新娘。如果说做一个人的新娘就是永远和这个人在一起的话,不到十岁的我已经在心里默默的许愿了。想和他永远在一起。永远。
二十岁的向黎开始恋爱了。他二十岁的时候,我十岁。
我见过他所有的女朋友。他恋爱的时间或短或长,身边的女孩或活泼开朗或安静恬淡。只是没有一个人能得到他的长久。他采取的态度也非常一致。在一起时喜爱关怀,分手了绝不拖沓。那些姐姐也都对我很好,也许是太过喜欢他才被讨好的吧。我也不喜欢他身边的所有人,我只喜欢他。
希望他的眼里只有我。关怀我病痛,怜悯我一个人,接受我所有一切对他。
实际上除了他恋爱的时间,他一切时间也都是给我,我不说话,却也不肯离开他。他愿意满足我所有期待。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恋爱。
他带我去很远的地方旅行,我跟他一起爬过山,看过蔚蓝的大海。在山顶的姻缘树上,我一笔一划的留下过他名字,被他笑话很久。他水性好,趴在他背上我就能鱼儿一样畅游大海,我不想学游泳,想他永远担心我,会在水中离他近近的,喜欢他因为我而努力的样子。一起去看过敦煌的壁画。他神圣朝拜的表情到现在都能随时浮现在我的脸。后来我也独自去看过很多次。每次感动我的,都不过是曾站在身旁的这个人罢了。第一次学骑单车,身后的手从来没有放松过,你知道吗,到我学会为止,他一次都没有让我摔过。第一次尝试喝酒,被他允许喝一小口,喝了一口就吐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难喝的东西他也能喝的那么怡然好看。有一次发高烧,半夜醒来就能找他的手,第一次想到幸福两个字。下雪的时候,一起堆蠢蠢的雪人。在旅行中遇见大雨,他温暖的身体紧紧抱着我,冷也不冷了。他的专业是美术,所有素描的人物都是我。毕业作品里,是漫天飞雪里朝他微笑的我。有一段时间喜欢上了蝴蝶,他就带我去田野里捉。被稻叶杂草刮的遍体鳞伤的他,也第一次觉得心疼。做过很多荒唐胡闹的事情,院长妈妈也从来不批评我,大约是看我可怜吧。大约也希望向黎有个妹妹。
那段日子,我多么快乐。一度我曾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直到老,直到死。”
他知道。这是她心里掩藏已久的病症,亦是她的拒绝。
詹羊泺停了很久才重新开始回忆,久到迟树大约也能明白。接下来约莫是分离的开始。
“ 直到向黎二十三岁那年,他带回来他的新女朋友。
有一次我想让他带我去吃香草味道的冰淇淋,他说和女朋友约好了。这是他第一次拒绝我的要求。十三岁的我开始明白这个女人的与众不同。就在那一天,我跟踪了向黎。在我们常去的冰淇淋店,他对着一个美丽的女孩微笑,姿势亲昵,两人对坐,仍温柔的牵着彼此的一只手。是紧紧还是温柔,我无从知晓。我只是看到向黎的表情。他对我好,他却从我未用那样的神情看过我。从午后到夕阳落山,我站了很久。我看见他们朝着彼此微笑,也看见姑娘掩着嘴被向黎逗笑,我甚至都能想到是用他曾经逗弄过我的那些笑话。我甚至很想冲进去,但是我不能。向黎也许会对我生气也说不定。从冰淇淋店出来,我一路跟着他们,看他们牵手,看他们停下来接吻 。看他们最终走进了一家宾馆。
十三岁以前我不知道什么是恋爱。十三岁那年我就明白了。向黎他会哄我,会照顾我,会带我一起玩,一辈子不会抛弃我也说不定。但是他不会同我接吻,不会同我结婚,不会同我生孩子。我们之间也许是亲情,但他不会同我组建家庭,我不可以抱着他睡觉。我梦魇时抓不住他的手。
也许是因为我还小。我这样安慰自己。我们毕竟差了十年。
此后漫长时光,我再也安慰不了自己。就是这不可改变的整整十年,变成我们之间的巨大沟壑。我再也跨不过去,我无数次痛恨自己的弱小。
我开始期待我的十五岁,期待我的二十岁。期待三十岁,他的四十岁。我想我会长成美丽的女人去匹配他,那时没有长大的我,甚至恨不得即刻变老。
迟树,你知道十三岁的女孩心里想要变成三十岁是什么感觉吗?我那么爱他。那么爱。那么爱。
小学升初中的时候,我住在向黎家里。院长妈妈待我好的仿佛是亲生女儿。他也一如既往照顾我的生活。但是我的心里已经变了。我不愿意他永远把我当成个小姑娘。他笑话我总是急着想长大,他会摸摸我的头安慰我。他告诉我成人的世界并不美好,他却并不知道我并不害怕这个自私冷漠的世界,我怕的是他迟早要丢下我。他却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初中毕业那年。我也十五岁了。上天知道我多么高兴。我迫不及待的跑回家想告诉他我长大了,我可以去爱他了。比起那个女人而言,我知道他更爱我。我甚至确信他会因为我而和那个女人分手。现在想想,哪里来的勇气和信念呢。
我惶恐不安的站在他的面前,表白了我的心。我要吻他,被他拒绝。他说我只是依赖,他不相信我。我们沉默良久,他说给他时间。
我满怀期待的等他想明白他爱的人是我,可是先听见的,是他们决定结婚的消息。
在那之前 ,我真的不相信一个人到底可以痛到那种地步,我也真的不相信,心碎真的会有声音。不知道是不是痛感太过强烈,我觉得自己的神经,非常清晰的,咔擦一声就断掉了。
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动不动就离家出走让他去找我。打架滋事。动不动就对他发脾气。他不生气,他也不妥协。
我想向黎当时是不知道的。他不知道我是真的爱他。他尝试抚慰过我的心情。告诉我哪怕结婚了他也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他说我是他永远的妹妹。
你知道吗,迟树。因此我有多讨厌兄妹这两个字。我恨这两个字被他用来定义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十五岁的少女能幼稚到什么地步呢。婚期越来越近,只觉得自己已毫无办法。我绝望的不知如何是好,我甚至想以死相挟。脱光了衣服站在他面前,请求他要我,他不肯。赤裸的跳入水中,引他来救我。我问他“向黎,你可不可以不结婚?”他让我别闹,快回来。我不肯。其实有一瞬间我真的想死了算了,反正他无论如何不肯爱我。最后还是被他救下,因为我死活不肯配合他,一直在水里挣扎。他救我上岸后高烧了许久。看他发烧输液脸色苍白的样子,我后悔的要死。可是我的自尊甚至没能让我对他道歉。醒来后他看我的眼神也许是失望。我当时真的很想默默的去死,不告诉他,一个人偷偷的死掉。他会想念我一辈子,而不是失望的看着我。
他们还是结婚了。
婚礼上我借酒装疯吻了他,这是我第一次碰到他的嘴唇。所有人疑惑或愤怒的指责我的任性。脑袋晕晕乎乎的,我也没有忘记看向黎的表情。他静静的看着我,我不甘示弱的看回去。最终是在他的眼里看到痛苦。那一刻我真是高兴坏了,整个十五岁最高兴的一天了,我确信他也是爱我的。
知道他的爱之后,我变本加厉。那个女人搬进来,我从来没有过好脸色。动不动就在学校滋事让老师叫向黎过来。看到他之后我所有的情绪都会被抚平。我会变得高兴,特别高兴。耍赖的让他带我出去玩,走在路上要紧紧的牵着他的手,像恋人那样。会突然在马路中央大声喊他的名字。也离家出走到很远的地方给他发短信,告诉他我没钱回去了让他来接我。旅馆睡觉紧紧抱着他,只是他从来不肯碰我。他接纳我所有任性,却从来不肯承认,他爱我。
我的手指,很寂寞。我牵着他他却不肯回握我。我的皮肤,很寂寞。我抱着他他却不肯回拥我。
有时候我清晰的看到他的痛苦,有时候我歇斯底里的想,为什么他不干脆就抛弃我呢。我们之间的极限,到底在哪里呢。
我和向黎之间,又能去往哪里。
整整两年,我们陷在彼此的深渊。”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詹羊泺看着深夜街灯映出的这寂静天空,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寂静的仿佛停止了。
“向黎他,在我小的时候,说过等我长大就娶我。
是我高考毕业那年,我考上了大学。他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请求他再带我去游泳。
我想念趴在他背上的感觉。
我们开心的玩了很久,像回到我十三岁之前。他是我全心信赖唯一拥有的一个人。我身上的一部分灵魂是因为他。没有爱情,没有而后无休止胡闹任性,没有另一个女人的存在,没有世俗眼光的一切。只是他爱着我,我爱着他。和呼吸一样自然。
我又纠缠他。不依不饶的吻他。我思念他太久。渴望身体灵魂完全属于他。我终于长到他遇见我的年龄。我等了他太久,爱了太久。我不能再错过任何。他终于不再拒绝我。他赤裸的身体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他也开始吻我,眼睛,鼻子,脸颊,嘴巴。所有被他碰过的地方都像着了火。他的唇像他的心一样柔软。我不敢呼吸,我怕惊醒这一切。
进入他的身体,就像回到了家乡。
那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天。”
詹羊泺的声音越来越轻柔。柔到最终失去了声音。
“然后,我醒来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