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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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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语宣出生在一个下雨的春夜,但那晚却是月朗星稀,湿气竟然掩不住爽洁的月光。父亲佟秉安正在书房里题诗,从窗外扫进来的雨丝溅落在宣纸上,而他想了三天,终于决定给女儿起名为佟语宣。
小语宣没有兄弟姐妹,从小在院子里玩耍,院子里的小孩子又多又吵闹,让她在父母在外忙碌时永远不会感到寂寞。她是孩子在最早学会骑自行车,也是最早学会放风筝的,在回旋的风里,快乐像是打着滚儿一样围绕着她,花草木香在脑中盘还回荡。佟秉安总是不苟言笑,对女儿的玩心不以为然,女儿黄昏觉着饿了才知道回家来,脸上总是会有被草叶划过的痕迹,他就会用钢笔敲敲雨宣的脑袋,要么就用那本翻烂掉的旧字典拍拍她的脸颊,却也很少苛责,命令女儿去洗手洗脸,而母亲卢丽琴早已把热腾腾的饭菜端到了桌上。卢丽琴年轻时候绝对是当之无愧的一枝花,多才多艺,口齿伶俐,后来嫁给了在本地著名大学A大当文学教授的佟秉安,自己后来调职到那所大学当大学教务处老师,和丈夫每天工作时候也能见面,一起上班下班,称得上是伉俪情深。
家中佟语宣的房间朝南,阳光总是透过树叶照进来,佟雨宣并不太喜欢阳光。阳光总是那么刺眼,照在书上,椅子上,她那漆黑的,沉默的珠江牌钢琴上,形成晃眼的光斑,让她总觉得眩晕。她最喜欢雨天,只有雨天,她才会拉开窗帘,让顽皮的风把新鲜湿润的空气充盈进整个房间,那焕然一新的感觉是她从小到大的一大乐趣。
说她是孩子王毫不为过,在上小学之前,带领着所有孩子在草丛间捉虫子,玩泥巴,不开心就大打出手,心情好就蹦蹦跳跳地唱着小曲,而她最好的死党,就是邻居家的女孩儿纪薇。纪薇比佟语宣大一岁,在语宣每天晚上在家里看电视,吃喝玩乐的时候,纪薇已经在离学校不远的小学上学了。
纪薇长得很秀气,一副文静的样子,每天规规矩矩地步行去学校。按道理来说,纪薇和佟语宣的性格南辕北辙,而且说实话,佟语宣一开始对纪薇的安静不以为然,而且纪薇总喜欢呆在家里,并非是佟语宣孩子堆里的一员。她们的友谊应该追溯到一两年前的那个初秋的一天。佟语宣一直记得那天胸口的窒息感,和眼眶酸涩带给人的恐惧感,肺都要炸了,所有的血液像是一齐涌上了脑袋,晕晕乎乎的,而纪薇,这个她一直觉得不太合得来的姐姐,给了她救命稻草。佟语宣抓着那根木棍上了河岸,湿淋淋得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纪薇那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有些焦急,替她擦擦额头上的水珠,拉她起身回家。而这件事,纪薇也没有告诉过别人,包括佟秉安夫妇。佟语宣向来有着稍显幼稚可笑的有恩必报的脾性,自从这件事之后,她一有什么好吃的就猛敲纪薇家的门,不由分说把一半分给她吃。纪薇总泡在书本或者作业堆里,经常淡淡地抱怨佟语宣:“我家又不是贫民窟,不用你救济了好吗......”佟语宣则气呼呼地说:“你以为我想啊,要不是你救我一命,我才懒得理你呢。”而母亲卢丽琴当年提到纪薇的时候也总是说,那孩子肯定是读书的料,宣宣,你明年上小学之后一定要多学学人家。卢丽琴从小敦促女儿好好练琴,佟语宣喜欢弹钢琴,但却对练琴深恶痛绝,寒暑假里,一边听着窗外孩子们的嬉闹声,再看着眼前的黑白相间,心中全是无奈。
佟语宣没上小学前总自认为自己冰雪聪明,完全不觉得纪薇有什么厉害,但上了小学之后,就发现功课并非有多么简单。算术是最简单的,加减乘除,背背口诀足够应付,就算数学试卷上有以前没见过的压轴题,她稍微动动脑子也能迎刃而解,但语文就不一样了。她对文字一点都不敏感,错字别字一大堆,她辛辛苦苦写一句话,但那一句话里只要出现一个错别字,整句话几乎就白写了。为此,父亲佟秉安很是头疼,不知道为什么女儿完全没有遗传到他的文字功底和满腹经纶,其实佟语宣自己也有些烦恼。小时候当惯了孩子王,但在学校班级里,却拿不到第一名,甚至有时候只能落个中不溜秋的地步,小小的脑袋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丢脸的滋味。但是数学却是她的骄傲,那些数字和符号在脑中跳跃的感觉极为美妙,但数学的满分,总是被语文的疏漏与粗心拖了后腿。而纪薇那时候已经是深受老师喜爱的优等生了,两个年级的放学时间差不多,佟语宣每天欢脱地去找纪薇一起回家,有时候在纪薇家呆上一会儿。佟语宣越来越喜欢和这个小姐姐一起玩了,因为无论有什么作业上的难题,都可以问纪薇。纪薇面冷心热,绝非话篓子,但对于佟语宣,是有求必应。
小学的生活带给佟语宣的,除了和同学们在一起的欢乐,对于学习的陌生转为熟悉,还有对老师的憎恨。那股憎恨,深深印刻在脑中,在未来很多年里都未曾消失。佟语宣对老师们的第一印象是极好的,她至今记得开学第一天,老师们笑容可掬,亲切地与他们打招呼,那天她回家之后和卢丽琴开心地说着她对老师的好感与期待。多年以后她回想起自己那一天的兴奋时,只觉得讽刺得很。
一个冬天的早晨,佟语宣到了学校才发现自己的语文作业本忘在了家里,稍有些惴惴不安,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的语文老师,那个开学第一天温柔亲切的,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的三十岁左右的苗条女人,竟面露凶光地一边训斥着她,一边抄起她的书包,倏地翻倒过来,佟语宣眼睁睁看着书包里的文具,作业本,课本,叮呤当啷散落一地。她呆愣了一会儿,死活想不明白老师为什么那么生气,为什么她不可以明天把作业带来。等她缓过神来,却陷入了更加尴尬的境地。她要自己把所有东西捡起来,同桌的小男生想施以援手,却被老师严厉的目光阻止。她弯腰去捡,觉得芒刺在背,所有同学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让她觉得一块热铁烙在她背上,那确实是一块羞耻的烙印。那天她早已忘了如何度过了,只记得那时候她并不愤怒,只是伤心,觉得是自己不可爱,不讨人喜欢,所有惹老师生气,等之后几天才想明白,一切只依老师的心情而定。在那之后,她还是那个活泼的,欢脱的,跑起步来像一阵风的,同学们喜欢的佟语宣,可是有些东西悄悄改变了。见到老师,她还是会问好,可是按照很久以后一个老师和她母亲卢丽琴半开玩笑说的话来讲,“语宣这孩子,懂礼貌,挺讨喜,可是她看我的深深的眼神真是让我没安全感呢。”佟语宣从母亲口中得知老师的评价也不禁苦笑,这其实只是她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