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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师恩难忘 如今物是人 ...


  •   江渉没回城中旅店,一晚上都守在温郁之身边。天气愈发的冷了,后半夜天空飘起了雪子,寒风不断从关不严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房间里唯一的一盏油灯不住飘摇。

      温郁之的情况非常不好。他半个月在牢中可谓是挨饿受冻,如今好不容易出来,就得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里受这流徙的羁旅之苦。外加他心中始终憋着一股郁结之气,任是铁打的身子骨,也是扛不住的。

      他睡的极不安稳,整张脸都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身子也在无意识的打着寒战。江渉想起温郁之白日里劝他离开的模样一下子有些心酸。他觉得这人就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明明心里比谁都痛苦,偏偏面上还要撑出一派若无其事的云淡风轻。

      四更天时江渉抬手试了试温郁之额头的温度,非但没有降下来,反是烧的更厉害了。江渉不由得有些慌了。

      都说这条三千里的流放之路条件极苦,简直是过鬼门关。江渉以前只是听听,如今才算有了体会。大楚历律规定流刑犯人日行不得少于五十里,三千里两月走完,温郁之高热不退,明日……还得接着赶路。

      江渉拉着温郁之的手掌,突然有种自己会失去他的恐慌。

      清早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两个差役便已经起来,催着温郁之动身上路。大过年的,天气又冷,谁都不愿跑这趟公差,都急着把人押到目的地交差了事。

      温郁之只觉得头重脚轻,全身都使不上力气,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外面寒风凛冽,任是他高烧未退,也只得咬牙动身。

      “砰”的一声,驿馆大门被人撞开,江渉裹挟着风雪闪身进来。

      “你……”温郁之吃惊的望着他:“你怎么还没走?”

      ——敢情真把昨晚的事当做梦了!江渉白了他一眼,没理他,脱下身上斗笠,大方的往两个差人手中各塞了一大块银子:“二位大人你们看这外面天也不好,不如缓上半日,我请二位大人喝酒吃肉,如何?”

      说着,就冲厨房里走出来的伙夫说道:“大哥能先来锅热粥不?”

      冬日里热粥烈酒的诱惑实在太大,两个差役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对视一眼,痛痛快快的答应了。江渉悬着的心终究是落下了一些。

      “冷不冷?”两个差役刚坐下喝酒,温郁之便将江渉拉到了一边。他下意识的抬手去碰江渉手掌,可指尖刚触到他的手心,又慌忙缩了回来,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有些别别扭扭。

      “不赶我走了?”江渉瞪了他一眼,心里想着这人倒是会装,昨晚也不知是谁抱着他不肯撒手。

      温郁之噎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说道:“等雪停了你再走吧。”

      江渉看了看他依旧苍白的脸色,没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径自打开食盒端出药来,将勺子塞到温郁之手中:“去热退烧的药,趁还没凉赶紧喝了。”

      说着,又从包袱里便戏法似的拿出一件厚棉衣,抬手在温郁之下巴上刮了一下,故意耍宝:“大过年的穿新衣呀,来,说句吉祥话来给爷听!”

      温郁之愣愣的看着药碗和棉袄,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棉衣可以从成衣店买到,可是药呢?退烧去热的中药至少得煎煮一个时辰,现煎现服才有药效。温郁之觉得自己仿佛能看到江渉大半夜的冒着风雪敲开药店的门,恳请大夫为自己煎药的情景。

      温郁之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他觉得所有的言语都那么苍白无力,感激与愧疚在心中混作一团。他捧着温热的药碗大口大口的喝下去,苦涩从舌根蔓延到心尖。

      “愿君百事顺遂,四季安康……”温郁之放下药碗取过棉衣,看着江渉一字一句的说道。他的音调没什么起伏,看着江的样子依旧眉目不惊,可这八个字却是说的诚心实意、认认真真。

      他从来不信鬼神,这次却是真心在祈求上苍。

      *****

      赶路的日子疲惫而枯燥,时常得清晨动身,天黑才能投宿。江渉陪着温郁之走了一月,坐船沿长江进入湖广,二月初的时候,到了洞庭湖畔的岳阳。

      这一个月来,温郁之赶了江渉好几次,什么法子都试了,就是没把江渉赶走。后来他也没再开口,只是把江渉的恩情全都默默记在心里。

      南国的冬天不比北方,阴冷潮湿,仿佛寒气侵入了骨头缝里,整个人都能长出青苔。温郁之望着水波浩淼的洞庭湖,第一次主动提了个要求——他想去戴恭时的家乡看看。

      戴家祖宅在岳阳下属的平江县,过去得绕好几里的路程。两个押解的差役起初不愿,后来听说温郁之是戴相门生,戴家在乡里又素有声望,这才答应了。

      江渉并不知京城刑部大牢内的事情,可也猜到戴相凶多吉少。他拉了拉温郁之的袖口,想劝温郁之别去了。可温郁之却是对他摆了摆手:“老师与我有十几年的师生情谊,恩重如山,如今都到岳阳地界了,怎么都该去一趟的。”

      “我不是说你不该去……”江渉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绕路去看,又能看到什么呢?弑君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如今事情还能隐而不发,不过是因为时候未到。戴家对他这个戴恭时的门生……自然是避如蛇蝎的。

      “就这一次。”温郁之却是十分的坚定:“无论如何我得知道老师消息。”

      他们天黑了才到的平江县城,戴家大宅内一片冷清,整个院落孤零零的燃着几盏灯火,闹鬼似的。江渉去周围农家打听,这才知道戴家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自是被官府捉去了。

      再问戴相情况,农家大婶面色古怪,什么也不肯说。江渉塞了一两银子,大婶才这压低声音对他们说道:“戴丞相啊……听说是犯了什么大错,我乡下人也不懂,但如今戴家人谁都不敢提他!前几日我看到戴家老管家偷偷摸摸的烧纸,哭的便是他家老爷……”

      江渉感觉温郁之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他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扶他,可手刚抬起来,温郁之便站直了。

      尽管江渉心中早有准备,可这一刻得知那和善的老人已经过世,心中仍是说不出的悲哀。

      江渉看见温郁之独自一人往戴家祠堂的方向走去,他脸色在月光下白的像鬼,可眼睛却亮的慑人,目中的愤恨与不甘仿佛要喷薄而出,看的江渉简直是胆战心惊。

      温郁之这人十分会装,无论是痛苦与喜悦全都埋的极深。这是江渉第一次在他眼中见到这么强烈而真实的情绪。

      他知道温郁之不光是怨恨自己老师被栽赃陷害,更是怨恨变革的失败,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怨恨戴恭时这样的一代名相,最终却落得个身败名裂、含冤而死的下场。

      他不由得想起三年前自己初到温府,温郁之那时挑灯夜读的身影让他觉得可敬可佩,最初打动他的,也就是这人的一颗赤子丹心。那时他觉得敬佩,可也仅仅是敬佩而已。如今却觉得他能理解温郁之那种臣子之心。

      江渉的鼻子有点酸。他远远的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温郁之在戴家祠堂门口重重的磕了好几个响头。他们全都心知肚明,祠堂里根本不会供着戴相牌位,可谁都没有出声。

      夜晚他们借宿在徐瑶家里。徐瑶为人活泼,在当地小有名气,如今戴相倒台,许多与戴家有故交的人都急忙撇清关系,他却特立独行的放话说戴家一日不平反,他便一日不入仕,还好乡里人也只当笑话听听。是以江渉随口打听便找到了“徐大才子”。

      “江芙蓉?”徐瑶披麻戴孝,他端着油灯打开柴门,看清面前的人差点没跳起来:“你怎么来了?”

      “什么江芙蓉!”江渉闪身进来,在他脑袋上敲了他一把:“没大没小!”

      “温……”徐瑶看到温郁之,嘴巴张的更大了。可转眼瞥见他手上的镣铐和身后的两个官差,赶忙把到嘴边的一句“大人”给咽了回去。

      “叫我子青就好。”温郁之也不介意,客客气气的说道:“途经此地,不知可否借宿一宿?”

      徐瑶自是答应,连忙把他们四人往家里迎。

      两个差役行了一天也累了,径直去房里休息,留温郁之、江渉和徐瑶在厅堂叙旧。

      江渉觉得心里憋的慌,生怕徐瑶再给他来个“执手相看泪眼”,先开了一句玩笑:“徐大才子这是家徒四壁呐!”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徐瑶白了他一眼:“你不懂!”

      “是,是,我不懂!”江渉笑道:“我只知道这房顶再不修就得‘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温郁之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你来我往的拌嘴,也是一时百感交集。那时京城鲜衣怒马的旧时光里,几人围坐一桌,他还是徐瑶恭敬对答的“温大人”,如今物是人非,年轻小辈还在,只是主座上和善的老人……却是再也没有了。

      “有戴桁的消息吗?”温郁之想了想,出声问道。

      “他呀……”提起幼时玩伴,徐瑶立刻打开话匣子:“三年前那次会试他不是中了三甲榜么?后来分到汉中当了个七品官。你也知道的,就他那臭脾气,混了三年,还是个知县,不过也好在他还只是个知县呐……”

      徐瑶叹了口气:“如今戴……他见机的早,辞官归隐了,加之又常年在外地,也算是躲过一劫。”

      提到戴丞相,几人都沉默了。

      “小徐……”江渉静默了一会儿,还是拍了拍他的手:“以后‘戴家一日不平反,我一日不入仕’这种话还是不要乱说了,你的心意我懂,可万一被有心人听到了……”

      “我就是气不过!”刚刚一直谈笑的徐瑶突然红了眼睛:“你说戴丞相他是不是个好丞相?还有温大人……”

      他看了眼温郁之,吸了吸鼻子:“温大人,你在江南的改革我都听说了,勘核土地,明查赋税,全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一直很是仰慕……”

      “行了行了!”江渉突然觉得有点不爽,不等温郁之答话,立刻打断了徐瑶的“诉衷情”:“大老爷们哭什么,娘兮兮的,赶紧把眼泪擦擦!”

      温郁之倒没什么反应,抿了口茶,只是不动声色的客套了一句:“在其位谋其政,份内之事。”

      江渉就爱看他端着副“温大人”的架子,当即就觉得心里痒痒的,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徐瑶擦了把眼泪,抬起一双兔子眼来不解的看着江渉:“你怎么了?牙疼吗?”

      江渉再次磨了磨牙,简直想一口咬死这愣头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师恩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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