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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天各一方 命运的转盘 ...

  •   太行山以西,关中平原以北的秦川之地,满目都是触目惊心的苍黄。

      经年的狂风将这片贫瘠的黄土地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千沟万壑。四野八荒,峁连着峁,梁挨着梁,空旷辽远的天地之间,黄土堆积成的山峦绵延起伏。亘古不变的高原雄浑壮阔,苍劲荒凉。

      腊月里的天气十分的寒冷,用当地的土话说,狗尾巴都能冻掉。辚辚的车马声在山间响起,寒风裹挟着飞扬的黄色尘土中缓缓走出一队贩货商人。打头的老者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袄,黄土将他的头发和胡须都染成了褐色,一张黄皮肤的面孔就如这千沟万壑的土地。车队翻上一个山头,老者对着雄浑的天地吼出一句高亢响亮的秦腔。

      江渉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缀在车队末尾,他在寒风中缩了缩脖子,啃了口手中沾着黄土的邦硬面饼,又仰头灌了一大口烧刀子,鼓着腮帮子狠劲嚼了两口囫囵咽下。他仰起头来,扯开嗓子跟着老者唱出一句《信天游》。

      他的嗓音低沉圆润,唱江南小调自是极好,可这秦腔却是有些不伦不类。他夫一开口,前面便有一汉子回过头来,冲他喊道:“小白脸学哈哩!”

      农村里的人朴实的很,心直口快,想啥说啥。江渉被人嘲笑也一点不恼,瞪了那人一眼,用南方话骂了回去:“干侬甚事!”

      一队的汉子全都豪爽的哈哈大笑。

      江渉跟着商队从清晨走到黄昏,翻过三条沟走过四道梁,这才来到附近最大的一个城镇。他和队里另外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一起出队,给领头的老汉塞了一挂钱和两包烟草,老汉不要,推来推去的,最后硬是往他们囊中各塞了一张大饼。

      浓眉大眼的青年名唤二郎,他和江渉一起走到商队的骡车边上,下腰扎步,周围大汉立刻上前来搭手,帮着两人各自将一个几十斤重的麻袋驮到肩上。

      没有几日便要过年了,过了年,江渉便在北边呆了整整三个年头。

      他永远都记得第一次看到这片黄土地时的那种震撼。

      前年北边三个月没有下雨,种下的庄稼全都颗粒无收。太阳炙烤着干涸的河床,路边人家十室九空,就是有银子也买不到米面,一路走来全是面黄肌瘦的逃难灾民。

      江渉一路走走停停,逆着人流来到这个还算有点人烟的小村庄中。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穷的地方。

      村子没有名字,全村的房子全是最简陋的茅草破屋,耕地少的可怜,稀稀拉拉的种着几根半死不活的庄稼。一条饿的皮包骨头的野狗在村头窜来窜去,盯着人的眼神冒着狼似的凶光。全村全凭着两口还没枯竭的深井吊着性命。

      江渉便是在那里认识的二郎。

      二郎家只有一间茅草屋和一条热炕,妹妹睡里面,老娘睡中间,二郎睡外边,至于大郎……十日前大郎出去找吃的,出去了便再也没有回来。

      他家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早就穷得揭不开锅,唯一的财产便是同样瘦的皮包骨头的一头年迈的耕牛。

      当他晚上,江渉赶走了四五个打那头耕牛主意的难民,又用自制的弓弩打了两只飞鸟。大娘将家里最后的一个一直藏着舍不得吃的窝窝头给了江渉,又翻箱倒柜的找出了自己当年陪嫁的一床棉被。

      棉被带着陈年的霉味,棉花硬邦邦的。窝窝头更是硬的咬起来嘎嘣作响。江渉和那一家三口一起挤在一张同样硬邦邦的炕上,睁着眼睛半宿不能入眠。

      也许是被这里的穷困震慑了他,也许是大娘颤颤巍巍的背影让他想起了已故的外婆,第二日起床后,江渉决定留在这里,他不走了。

      温郁之当年在北境从军是不是也见到过这种景象?江渉默默的想着。

      他看着清晨的阳光照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突然就觉得他有点理解温郁之了。

      *****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不同于北方的漫天风沙,千里之外的江南,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都说天下三分明月,扬州得其二。这个用金粉堆积出来的花花世界,景色是秀美的,小调是婉转的,生活……自然也是极为优渥的。

      周家乃两淮一带首屈一指的盐商巨贾,世世代代的财富积累,如今可谓是腰缠万贯,富甲一方。

      他家有座私家园林名唤“吟春”,这吟春园就坐落在这扬州城内,园子不大,却是名家设计,内里亭台水榭无不精美细致。

      周家大管家叫做周福,如他的名字般生的十分富态。他在周家干了几十年了,一向深得重用。虽是个下人,可平出行也是前呼后拥,排场比许多少爷小姐都要风光高调。

      “温大人、冯大人,这边请。”可此时吟春园内,这位风光的大管家却是如普通小厮般低头哈腰的在前面引路:“我家老爷都已经在‘中和堂’设宴静候二位大人。”

      此时他们正走过一条九曲回廊。回廊建在穿园而过的池水之上,左边是十三扇雕刻精美的镂空花窗,花窗形状各异,扇扇都不相同,每扇窗中的景色皆能入画,人走在回廊之上,可谓是移步换景。

      回廊右边没有围墙遮挡,可饱览园中风光。只见院中层层叠叠的太湖石参差错落的堆出一座假山,假山上点缀着精致的盆景,三座小巧的亭子掩映其中,水面上更是建了一座精致的石舫,石舫中隐约传来缥缈的丝竹之声。微风吹过,送来一点似有似无的梅花香。

      温郁之和扬州知府冯知章跟着周福在园中走着,水上风大,他忍不住的打了个寒战。周福眼角瞟见,立刻摆了摆手,便有机灵的小厮快步上前,将两个描金手炉分别递到他和冯知章面前,另有两人抖开毛色光亮的上好狐裘披在了他们身上。

      温郁之接过手炉,轻声道了声谢,任由小厮替他系紧狐裘。

      这三年来,他有七八成的时间都是呆在江南,与留在京中的妻子见面日子屈指可数。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懵懵懂懂,他每次回京,对着她也觉得没什么话说。

      他刚到江南的时候,尽管已经借着春闱舞弊案挫了世族的锐气,朝中还有戴相坐镇,严相支持,可他的压力依旧是巨大的。他曾一个月内躲过了三次暗杀,两次是投毒,一次是买凶。所与人都觉得他会知难而退,可是他撑下来了。

      如今他拉拢周家,打压陈家和欧阳家,在江南也有了一二可用心腹,一切都按照计划进展着,土地改制已完成了七八分,吏部的官僚考察制也在去年由沈沁主持开始。

      这些本都是该让他高兴的事情,可如今,他却没有多少欣喜。

      他今年才三十一岁,本正是乘风破浪的大好年华,可有时自己都觉得,他的心境简直就像个快要归隐的老头。

      他记得江渉曾经问过他,成日算计来算计去的,累不累。当时他没有回答,径自转身走了。

      如今他真的很想说一句累……可听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中和堂是一座三面环水的四方楼阁,门口一副对联:“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温郁之隔着十几步便远远望见七八个丫头跪在厅堂外面,弯着腰用扇子在墙根上扇着什么。

      “这是做何?”不待温郁之开口,身边的冯知章已经问了出来。

      “回大人,此乃地龙。”周福立刻答话:“这不知堂乃是建在青石砌成的地基之上,然建造之初这地基就未砌实,中间留有空隙,四周也开有孔洞。如今寒冬腊月,主人特命小婢在洞口燃起禾柴,用轻罗小扇将禾柴燃烧的热气吹入地基之中。如此一来,堂中便可温暖如春。相较暖炉,还可少去许多烟熏火燎之苦。”

      “这设计妙!”冯知章听了,立刻笑的夸赞。

      “确实是别出心裁啊!”温郁之也是跟着附和。他面上笑着,可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是不由自主的掐紧。

      贩盐挣钱确是不假,可他这一路走来,这园中奇珍异宝,名家字画,亭台楼阁,哪一处不是精雕细琢?哪一处不是极尽奢侈?不说别的,光就这么一个所谓地龙,就得平白浪费多少取暖禾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温郁之下颚绷的很紧,他转过头去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抿了抿唇,心里恨恨的想着,迟早有一天收拾了这群蛀虫。

      周家老爷周行年过半百,笑的和和善善。只见他带着自家嫡子忙不迭的迎了出来:“二位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如有款待不周之处,还望二位大人海涵呐!”

      温郁之和冯知章也是一起笑的与他寒暄。

      几人在大厅正中的圆桌边落座,身材曼妙的少女鱼贯而入,将一盘盘珍馐佳肴端了上来,三十多道淮扬名菜菜摆了满满一桌。温郁之随手夹了个蟹黄汤包,汤包&皮薄汁多,十分鲜美,淮扬人一向爱甜,包子馅定要放糖,可这笼汤包却是没有。

      温郁之心里冷笑一声,这周老爷也是耳听八方了,连他不爱吃甜食的喜好都打探的一清二楚。

      ……

      康嘉三十八年腊月中旬,温郁之与江渉两人可谓是天各一方。一人在纸醉金迷的南方扬州,一人在穷苦落后的北边秦川,他们分开已是三年有余,中间隔了大半个楚国国境,可命运的转盘已悄然启动,时代的洪流很快便会让两人重新聚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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