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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酒不醉人 一只飞蛾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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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
吴老尚书走的这天是四月初七,春光正好,京城的长亭外青山苍翠。
江渉陪着温郁之一早便在京郊等着,吴璟是戴罪出京,不宜设宴践行,更不宜大肆相送,可他的一众门生故旧,还是全都来了。
老人在朝堂上兢兢业业了一辈子,晚年……还得受这颠沛流徙之苦。
几辆大车载着家当女眷辚辚萧萧的驶过京城的青石板路,驶出南门,驶过十里长亭,还要再向千里之外的三湘之地一路驶去。
林乐源回来的时候趴在任厢肩头哭的很厉害,他说他有种直觉,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再见到这位老人了。
果然,六日之后的四月十三,吴老尚书腿伤未愈外加舟车劳顿,引发了连日的高烧不退,因无法按时就医,最终病逝在了河南境内。
消息传回京城,康嘉帝也终于是念起了这两朝老臣的好来,下旨灵柩送回原籍,厚葬。
柳条折尽花飞尽,这位老尚书,却是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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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渉一早起来,去京郊砍了段竹子,用小刀削成竹篾,又上了漆,裁了几卷棉纱,花了一天时间糊了又拆,拆了又糊,终于是弄出了几个还看的入眼的灯笼来。素白的宫灯挂在廊下,权当向死者寄托一份哀思之情。
温郁之看见之后,什么也没说,提笔磨墨,在上面画了雅致的梅兰竹菊,凄凄惨惨的宫灯一下子便清雅了许多。
江渉蜷着腿坐在卧房的门槛上,仰头望着廊下转动的宫灯,不知不觉的开始回忆自己在京城的日子。他突然就发现,自己这三月所见识的,比过去三年都要多。
他见识了许多朝堂官员,或圆滑,或狠绝,或汲汲营营,或赤胆忠心。他也体会了很多人生百味,有无奈,有妥协,有欢声笑语,也有痛苦徘徊。
最重要的是……他认识了温郁之。
他今年二十三岁,当了十年的江湖浪子,鲜衣怒马,年少轻狂。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也要沉下心来踏踏实实的做点实事。
他希望自己能配得上温郁之。
四月十四的时候,离江渉的决战只有一日了。傍晚用过饭后,江渉回房泡了个热水澡,准备就寝休息。温郁之却是突然敲开了他的房门:“江渉,今晚陪我喝一杯吧。”
心上人相邀,江渉求之不得。
他们二人在院中的石桌边上坐下,桌上放着几个酒坛,温郁之回房取了两个色泽莹润的白瓷酒杯,亲自把盏。
此时正是夜幕初降,廊下挂着的那几盏宫灯随着夜风轻轻摇曳,晕出一片带着朦胧之意的微光,如同一团流萤一般,堪堪照亮半边院子。
月光,便显得格外皎洁了起来。
将满未满的月亮挂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梢,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温郁之坐在石桌边,半边身子在月光下,半边在树影中。明明暗暗的看不真切,就像他这个人一般。
这可真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了。江渉望着月亮,心里漫无边际的想着。
温郁之冲着江渉举了举杯,素白的酒盏映着色泽金黄而微带碧绿的竹叶青酒,十分的养眼好看,他嘴角含笑的向江渉献上祝愿:“明日比武顺风顺水、旗开得胜。”
说着,动作优雅的双手托杯,宽大的袍袖掩着嘴角,不急不缓的仰头喝酒,却是直接闷了满满一杯。完了,还冲江渉亮了亮杯底。
江渉看着他的样子,突然就觉得有些难过。
温郁之举手投足间永远都是斯文有礼的,笑是浅笑,怒是薄怒,似乎总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束缚着他的一举一动,完美的就像一张面具。
他突然就想到了那日推开他书房的门,看到的那扫落了一地的综案书卷。温郁之这样克制内敛的人……他那时该是有多么的伤心愤怒?
江渉他苦笑一下,如今自己这喜怒哀乐,还真是全都牵在了温郁之一人身上。
都说酒入愁肠,江渉只觉胸腔中有一股浊气,他举起面前的酒杯,扬起颈脖便往嘴里倒去,同样干了满满一杯。辛辣的酒水一路烧过喉咙,他“砰”的一声放下酒盏:“郁之,你心里不好受……就不能就说出来么?”
温郁之没有答话,他盯着江渉面上看了半响,目光中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意味,看的江渉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刚刚那句话咽回肚去。
就在江渉以为温郁之不会开口的时候,温郁之转开了视线,短促的笑了一声,又是干了杯酒,这次他没有讲究任何礼节,而是和江渉一样的豪饮。
“江渉,你知道么?”温郁之的笑容里带着点苦涩,更多的却是一种江渉说不出的萧索味道:“有时我是真的非常非常的羡慕你……”
江渉咽了咽口水,他懂得温郁之的意思,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借着月光打量面前的人,此时的温郁之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只见他半侧着身子坐着,单手擎着酒杯,头发随意的披散下来。身上只着一件宽袍广袖的半旧单衣,陈旧的白色,却柔和的如同头顶的月光。
他神态间几分愁郁,饮酒的样子却更有几分疏狂,仿佛那画中古雅的魏晋名士。
江渉视线便忍不住顺着他微微敞开的衣领一路下去,盯着他露出的那一点棱角分明的锁骨,突然就觉得口干舌燥。
他记得以前见过俪娘调#教手下的女探子,如何扭腰迈步的把男人诱惑的晕头转向,可他觉得这些都不及温郁之,那人不过这么随随便便的坐着,就把自己勾掉了三魂气魄。
江渉觉得自己会把持不住的做出些什么来,慌忙给自己又满了杯酒,仰头一股脑的灌了下去。
二十年的竹叶青,浓郁醇厚,他却什么味道也没品出来。
“吴大人他也算是我的半个老师了。”温郁之没有介意江渉的沉默,他盯着手里的酒杯,小声说道:“小的时候,大概也就五六岁吧,戴相那时候还在翰林院熬资历,他那时也才三十出头,给我和林乐源还有其他几个孩子启蒙。吴大人和戴相交情挺好,时不时会来戴相府上坐坐,也会对我们指点一二。”
江渉心中奇怪,这几年的一直都传戴恭时和吴尚书不合来着,没想到两人年轻时竟然私交甚笃,他虽然心有疑问,却没有打断温郁之的话,而是撑着脑袋,静静的听着。
“戴相他脾气一向温和,是个老好人。可吴大人不同,我现在都还记得他那把戒尺,打在手上还真是挺疼……” 温郁之叹息般的说着,嘴角挂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回忆笑容。
江渉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轻轻拍了拍温郁之的手背。
“前日联名上书让皇帝收回成命的时候,本来应该是由戴相牵头,我和沈沁也都是准备签字的。”温郁之顿了顿,再次往嘴里灌了杯酒:“可最后,还是吴老大人拦了下来……”
江渉想着那日礼部门口老人最后转身的那个佝偻背影,也是觉得悲从中来。他不知该怎么形容,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吴大人他……是让人极为敬佩的。”
可在心里一角,他又阴阴暗暗的有些庆幸——那个被贬去三湘之地的,不是温郁之……
“吴大人走了,其实最难过的,还是戴相。”温郁之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他们这些年来的不合,也是政见不同。吴尚书他主张循序渐进的改革,觉得我们过于激进了。”
“可最后吴大人他还是……”江渉也是叹息了一声。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他也忍不住的也灌了一大口酒。
江渉听着耳边温郁之如同流水般的慢声细语,望着廊下的那盏宫灯,思绪不禁飘了开来。
这老一辈的朝堂官员,严相、戴相、吴老尚书、温郁之父亲、镇北侯、姜丞相……二三十年前,他们都还年轻,就如自己和温郁之现在这般的年纪,那时的他们,也是有一段峥嵘岁月的吧?
而后几十年的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大浪淘沙,有人出将,有人拜相,有人亡故,有人贬黜……曾经的故友变成了对头,曾经的热血也化作了权谋,这真的是知交半零落吧?他们,又会不会觉得物是人非呢?
而自己和温郁之二三十年后,又会是什么样子?
江渉不禁觉得有些茫然。
“想什么呢?”温郁之伸出手指,在江渉眼前晃了一晃。
“郁之,你知道么?”江渉也难得的苦笑了一下:“我们闯江湖的,脑袋,也全是拴在裤腰带上。我那时在慈明堂做事,有那么几次,也是真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
江渉短促的笑了一笑:“不过那个时候,我一点都不怕。我就想啊……反正我孤身一人,没什么可牵挂的。可是现在……”
江渉说道这里,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他直愣愣的望着温郁之,感觉有千种思绪涌进脑海,又有万般情感郁积胸口,却全都卡在喉咙里面,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干脆弃了酒杯,一把抱过桌上的酒坛,扬起头来狠狠的灌一大口。几缕酒水从嘴角漏出,晶晶亮亮的顺着下巴一路流了下来,润湿了他侧颈上的那朵芙蓉花。
他放下酒坛,辛辣的烈酒熏的他脸颊微红,他逼视着温郁之,目光亮的骇人。开口,声音却是带着点哽咽的哭腔:“郁之,我只不过是……想有个人能和我一起白头……”
一只飞蛾寻着亮光飞到了廊下挂着的宫灯边上,江渉眼睁睁的看着它一头扎进了烛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