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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吴老尚书 那声叹息透 ...


  •   考生刚开始闹事的时候,温郁之已经悄然离开,毕竟他的身份不一般,若是留在那里,保不准日后便会被人参上一本。

      江渉独自一人混在人群之中,看着这群书生大砸贡院,不由得心有戚戚,暗暗告诫自己日后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书生。

      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汉子挤过人群来到江渉面前,微微躬身:“江公子,我家少爷有请。”

      江渉一愣:“你家少爷?”

      管家没有答话,指了指西北角跟着人群前行的一辆黑色马车,江渉扭头看去,只见车帘微微挑开,露出一张白嫩嫩的脸来,车中人冲他眉眼弯弯的一笑,露出两个酒窝,不是林乐源是谁?

      于是江渉也笑了,向着马车走了过去。

      马车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毯子,踩上去极为舒服。车帘挑开一条缝,林乐源光着脚丫斜倚在软垫之上,偷偷向外看着,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江渉一看他这样子就乐了:“大爷,你真当这是看戏呢?”

      “这可比戏班子唱戏有趣多了!”林乐源转过脸来,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子:“这一辈子估计也就看这一次,错过了可惜!”

      江渉知道,这位是典型的扮猪吃虎,看着糊涂,心里可比谁都清楚。他如今在这地方,说是纯粹来看热闹的,江渉会信才是有鬼。可江渉什么也没问,而是同样抓了把瓜子,在林乐源对面坐下,嗑了起来。

      此时一众闹事考生已经到了礼部门口,礼部大门敞开,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些闹事的考生也是一样。方才砸贡院的时候,全是凭着一腔怒火和这些日子憋着的一股狠劲,可此时,回过味来,就都知道怕了。只见人群在礼部门口踌躇不前,已有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来。

      “这里面有温郁之的人吧?”江渉指着人群问林乐源:“这时难道不该再点把火么,怎么不见有人出来?”

      “怎么,你家郁之没和你汇报?”林乐源老神在在的瞟了江渉一眼,戏谑道。

      江渉哪能被这一句话噎住,只见他眼珠一转,细长的凤目同样戏谑的瞟了林乐源一眼,也刺了他一句:“如意苑的少东家听说器大活好,怎不见小侯爷带回家去见见岳父?”

      如意苑是如今京城最大的赌场,少东家姓任,名厢,除了生意做的大,更是江湖上出名的高手,使的一手好剑法。林乐源最近和那人好上,两人站在一起,谁上谁下一目了然。

      那个任厢江渉见过,眉骨的线条……和温郁之很像。

      林乐源笑了笑,张口要说什么,却是听到马车外一阵喧闹,有人高声大喊,声音中带着恐惧:“官、官兵!官兵来了!”

      江渉一惊,顾不上林乐源,挑开车帘便向外看去。此刻车外简直是一片混乱,闹事的考生有转身就逃的,有站在原地闹不清情况的,更有推搡中摔倒在地的。而远处,一队身着铠甲的士兵正急速向这边逼近过来,听脚步声,少说也有一百来人,刺刀在日头下反射着阳光,明晃晃的让人寒到心底。

      “果然是巡捕营。”林乐源也收了嬉笑神色,低声骂道:“不要脸的东西!”

      “难道是……皇帝的指令?”江渉心猛的提了起来,如果皇帝派兵镇压闹事举子,那岂不是说明……

      “应该不是。”林乐源一指官兵后面跟着的一顶官轿:“是周秉那厮。”

      “周秉?”江渉皱眉:“礼部右侍郎周秉?他一文官,如何调动的了巡捕营?”

      “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林乐源回答:“巡捕营总指挥张磷是他母家表哥。”说着,却是嗤笑一声:“不过这厮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此话怎讲?”江渉问。

      “一个文官,能调动巡捕营。不管他调动巡捕营去做什么,光就他能调动巡捕营这一点本身,就已经犯忌。”林乐源答道:“你说皇帝最怕什么?不就是京城有军队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么?这回不光周秉,这张磷也要跟着完蛋。”

      “皇帝要收拾他们也是以后的事。”江渉皱眉说道:“可现在怎么办?”

      说着,突然反应了过来,以温郁之算无遗策的性子,怎会遗漏巡捕营这么大的一个变数?而林乐源恰巧出现在这个地方……

      “你……”江渉猛的回过头来,看着林乐源。

      “嘘……”林乐源狡黠一笑,冲江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眨了眨眼睛:“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是看个热闹,恰巧撞见了这事,我这人又最是见不得血……”

      说着,装模作样的咳嗽一声,就要下马车去。

      “等等!”江渉却是突然拉住了他,指着与巡捕营官兵相反方向的官道上一顶飞速前行的青呢软轿:“那是什么人?”

      ******

      江渉与林乐源几句话的工夫,巡捕营的士兵已经到了礼部门口。百名士兵分成两队,左右包抄,很快便将闹事考生全都围了起来,明晃晃的刺刀对着圈内众人。

      刚刚群情激奋的考生顿时鸦雀无声,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有胆小的,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大、大人饶命!”一个跪地的考生突然哭喊了起来:“小的上有八十老母……”

      “你老母都要给你羞死!”江渉在马车上小声骂道:“没点骨气!”

      “你懂啥?”林乐源方才看到那顶青呢软轿就知道不用他出马了,于是重新抓了把瓜子在手,坐下来接着看戏,跟着江渉一起嘲笑道:“骨气能有几斤几两?他这叫能屈能伸!”

      只见巡捕营总指挥张磷骑着高头大马越众而出,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考生,直接下令:“巡捕营听令!乱臣贼子聚众闹事,给我速速拿下!如有反抗者,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人群“轰”的一声炸开,有跪地求饶的,有不甘叫骂的,包围着考生的士兵也纷纷提起手边刺刀,眼看就要上前抓人,流血冲突一触即发!

      “慢着!谁敢动手!”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路边的青呢软轿中响起,音量不大,里面带着的威严之气却让人群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礼部尚书吴璟在管家和小厮的搀扶下走出轿子,面沉如水的扫过在场众人:“老朽不才,还是第一次知道,我大楚军人的利刃,还可以对着自己的臣民!”

      张磷看到从轿子里出来的吴璟,心里“咯噔”一声,只觉得头大如斗。他官职只是六品,见到正二品的吴璟,首先得先下马行礼,还未开口,便先失了气势。

      他本就是一介武夫,最怕和文人打交道,刚刚坐在马上那几句话,都还是周秉临时教的。只见他皱着眉费力的想了半天,终是憋出了几句带点文绉绉的说辞来:“举子闹事,那便是逆谋犯上!乱臣贼子,就不可算是我楚国臣民,人人得而诛之!”

      “大胆!”吴璟大喝一声:“逆谋之罪是何等大罪,乃是你这宵小之辈妄下断言的?而且吴某倒要问问张大人,巡捕营此次出动,可有上级调令?可有陛下圣旨?到底是谁借你的胆子,让你私自行动!”

      这张磷倒也有几分急智,眼珠一转,已然明白自己不能去和吴璟在上级调令上纠缠,于是开口答道:“巡捕营分管京城治安,定要尽忠职守。逮捕闹事举子,实乃分内之事!”

      “呵,”吴璟冷笑一声:“尽忠职守?你若是还有半点军人的忠心,便不会轻易被人挑唆!”

      他毫无畏惧的迎着雪亮的刀尖望着张磷,母鸡护崽般将众多年轻考生护在身后,一字一顿的坚定开口:“今日吴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草菅人命!”

      老尚书在搀扶下颤颤巍巍的站着,西风吹动他一头花白的头发,满是萧索味道。可偏偏还拖着一条裹着跟粽子似的断腿,让原本悲怆的形象一下有些滑稽可笑。

      可看着这衰老到仿佛不堪一击,却是固执的将年轻举子挡在身后的老人,在场没一个人笑的出来。

      江渉收起了看好戏的神态,林乐源也放下了手中的瓜子,他们二人不约而同的坐直了身子,在马车上沉默的看着老人的背影,目光中都带着尊敬。

      吴璟怎么说都是一部尚书,二品大员,张磷总不能真下令让巡捕营从他身上踏过去。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应付不了这老头,于是赶忙叫自己副官去请周秉出来。

      可撩开周秉的官轿一看,里面早就没了人影。这厮见到自己的顶头上司,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怕的,干脆脚底抹油,遁了。

      张磷一看把自己骗来的表弟都跑了,自己也奈何不了吴璟,留下来简直就是自讨没趣,于是挥挥手,带着巡捕营也撤了。

      这巡捕营雄赳赳的来,又灰溜溜的走,从头到尾都像是一场闹剧。

      吴璟对付了巡捕营,转身便该对付这群书生。

      在场的许多举子方才在巡捕营的威压之下,都把孟圣人的“威武不能屈”忘了个一干二净,只记得“识时务者为俊杰”,跪地求饶的样子简直是斯文扫地,丑态百出。此时看着拖着一条断腿赶来的吴老尚书,都羞的恨不得找个地洞转进去,一个个都低着头,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可老尚书只是挨个看了他们一眼,长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在小厮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慢慢走回了轿子之内。

      那声叹息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无奈,转身的背影也是如此的矮小佝偻。

      江渉直到很久以后,每每想起这位老尚书,都能记起他的这声叹息和这个背影——那是一个垂暮老人对下一代人深深的失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吴老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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