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倾寒》疯真

2、重逢 春风又绿江

　　春风又绿江南岸。

　　顺天府的春天，桃花还未开到山下，绿油油的草丛却已经早早沿着河岸铺开了。河水一回暖，岸边的小铺子和河上停着的画舫就又开始热闹起来。

　　那匹黑马一路撒了腿跑到这儿，见人逐渐少了，河岸边上的草倒是很绿很新鲜，渐渐的步子就迈不动了，最后开始小步小步慢悠悠的晃，一边嚼两口鲜草，分外满足。

　　“啊，开小差的时候就觉得当初不应该叫你小黑，应该叫小呆……”，那紫衣人摸着马脖子，感慨道。韩千城轻轻一拍马背，小黑摇了摇马尾站住不动，两人就翻身从马上下来。

　　韩千城黑着脸看了一会正享受的不得了的黑马，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涌上心头。原来食物面前，主人根本算不上什么。

　　“所以，韩大人你把我劫持过来又要吩咐什么？”紫衣人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河边上，揪着一株嫩草，小黑也凑过去，似乎对他手上那株草特别有兴趣，那人于是笑笑，举着胳膊又喂了它一点，小黑这才心满意足蹭蹭他手背。

　　韩千城挑挑眉毛，似乎对那个称呼有点不满，但是也没说什么，只问了句，”听说你最近还蛮闲的。”说是问，其实语调也没有疑问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在陈述不容否认的事实。

　　“我当然闲啊，我现在是休假啊。”紫衣人正把斗笠除了拿在手上，一听这话就预感不怎么样，立刻转头问，”有没有王法，我好不容易休息了，你们锦衣卫还管，□□烧一样不干我犯了什么法？”

　　春风和煦，就看他蹲在河边上，一边仰头看韩千城，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罪状，一头乌黑长发披散下来，一半搭在肩上，一半遮了侧脸，视线扫过鼻梁和下颚，也挑不出半分不好的地方，唯一露出来的一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倒丝毫不能和可怕之类的词联系到一块儿去。

　　韩千城看他这样，莫名想起了常常蹲在他们门边的那只花猫，仰着头睁着大眼，没有比他更精神的样子了。

　　“这不就是叫你来维护王法的么，来不来。”等了半天，韩千城慢悠悠问了一句。

　　“维护王法那是你们锦衣卫的事儿，我一个江湖粗人，不犯法就对得起你了。不去。”

　　“真不来？”

　　“不。”

　　“哦……”韩千城牵了牵小黑，像是准备走了，这时候又自言细语似的来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谁上次让我通融一下自己人，哎……下次我还是别信这种人了……”

　　留着紫衣人在后面目瞪口呆的看他，”喂喂，你什么时候会说这么冷的玩笑了？”

　　“我是在陈述事实啊。”韩千城牵着小黑，一脸认真，旁人看来确实不像是开玩笑。

　　某人想起上次自己庄里误入了一批违禁货物，本来想多塞点钱解决，后来韩千城接手了这案子，也就没人找他麻烦，剩下一笔钱不算，毕竟有关山庄的声誉，说起来也是不小的人情。于是这时候只能认命，”好吧好吧，我帮我帮，不过我得回去一趟，我的马还在庄里待着呢。”

　　“那也用不着担心了。”

　　“啥……”

　　韩千城瞥了他一眼，冲前面打了一个口哨，林子里传来些响动，然后呼啦啦跑出来一匹雪白的马儿来，很是兴奋，小黑正吃着草呢，听这响动往身后一瞥，又毫无反应的接着吃草去了，尾巴一甩一甩的悠闲自在。小白马么，老熟马了，有啥好激动的。

　　紫衣人继续瞪着眼，”你还有时间去我庄里了啊。”

　　“你也不管它，一匹马待着怪可怜的么。”

　　这马跟着主人也活得怪不容易。他高兴了带马出去溜溜，一放假什么的主人比马跑的还快。偷闲的时候更不带着它，一身雪白的马，远远一看就知道它主人在哪里。也就韩千城一来二去的和它熟络了，没事带出去溜溜。

　　因此这白马虽然和自己主子多日未见，竟然还是先奔向韩千城那儿，凑过脖子蹭两下，韩千城轻轻拍拍它，”小白，还蛮开心的么。”

　　小白给他拍完了，又去蹭紫衣人，就被一把搂住了脖子。

　　“哎，好好一匹马叫小白……好像有点不符合我梁轻寒的身份。”说完一翻身上马，这个名字不适合马，猫猫狗狗什么的小宠物倒还蛮合适。

　　那边人也上了马，听罢没有半分犹豫，摸了摸黑马的头道，”没关系，它现在也很满意小黑这个名字。”

　　梁轻寒被噎了噎，小黑的名字自然是他起的，这叫一报还一报还是什么来的，他一边嘀咕着，一边轻轻夹了夹马肚子，小白打了个响鼻，嗖的跑了。

　　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专司皇帝卫戍，巡察缉捕。其组织严密，手段残忍。老百姓只听说那是皇宫里的活地狱，而官员更是闻之胆颤，若是被锦衣卫抓到把柄，无异于撞见了活阎王，想翻身也是不大可能了。韩千城正是这活地狱里的一员。要说着活地狱里有各种手段残忍的人才，有的笑脸迎人但是笑里藏刀，有的严肃认真不留情面不谈条件，像韩千城这种人，概括起来就只有三个字，”活冰块”。有的人犯了事儿，抓进来嘴守的死紧，韩千城搁哪儿一站，挑挑眉毛都能把人冻招了，据说就是这样，这位虽然口才不怎样，但是在锦衣卫里也排的上位子。

　　年轻一辈，能混出名字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此时，梁轻寒牵着他那匹小白马，逛大街似的，一点也不急的跟着韩千城后面走。表面上啥事没有平平淡淡，其实心里闹得翻江倒海的，为啥那韩木头叫他来他就跟着来啊，他们锦衣卫的事关他梁轻寒什么事儿啊，下次就直接骑着小白跑出城才对啊，不对，为啥好好一匹追风马要叫小白这个兔子名儿啊！

　　韩千城走在前面，听着后面这人一路都在叹气，感觉这辈子气都快被他叹完了，听得他心里都堵的慌。实在受不了，转身说了一句，”等我拿了案卷，我们先去吃饭吧。”

　　“诶？哦！去哪家？”

　　“上次你说还挺好那家？”

　　“最近发现了一家更好的……”

　　“嗯，你随意。”韩千城点点头，末了加一句，”这顿算我的。”

　　就看到某人牵着小白马高高兴兴奔前头去了。

　　两人要去的也不是锦衣卫那儿，而是韩千城自个儿单独的小院。几间房子一个大院，外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住处，实则是韩千城自己的小据点。平常属下几个都在这儿待命，有时候熬夜看卷宗就在这里休息，省的时间都花费在路上，几个人有的直接把家安在这儿了，韩千城有家也很少回。吃住在一块儿，相互照顾起来也容易，什么紧要的任务也不用花时间在互相联络上，好处挺多，于是大家渐渐就习惯了。上司属下之间处的倒和兄弟似的，虽然他们韩大人常年一个表情，但是相处久了，偶尔也能分辨出生气了还是没生气之类。

　　梁轻寒带着”果然一接近这里就心情不好”的脸走到院门口，缰绳一送，小白就跟着小黑轻车熟路的溜达到后院歇着了，他前脚刚刚迈进院子，就听见里面有人问了一句，”哎？韩大人不在么？”

　　“不在呢，抓人去了，大概一会儿该回来了。”

　　“哦……”

　　大约是几个人闲的坐在一块儿聊天，屋门敞着，梁轻寒又听力好得很，只听到旁边有个稍微哑一点的声音接着话茬，问，”你找头儿什么事儿啊？急么？”

　　“哦，就是不是要材料来的么，我给带来了。话说，这大白天的是要抓谁去？”

　　“哦，落霞山庄听过没？看你新来的，落霞山庄的庄主知道么？”

　　“落霞山庄？”

　　院子外，梁轻寒眯着眼瞥了一眼韩千城，后者表示很无辜，指了指屋子里说的最欢的红毛，这个人话多没办法，听着别往心里去。

　　屋里那人想了一会，一拍手，”啊，那庄主莫非、莫非是那……梁轻寒？”

　　红毛一点头，”答对。”

　　“那、那是犯了什么事啊？落霞山庄不是依靠经商……也没听说有什么触犯王法之事，莫非是那庄主自己……”

　　“哎哎，停停停，别瞎猜。”红毛心说这话要是给本人听到还不直接把他结果了，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寒，赶紧打住，”梁庄主可是我们这儿的贵人，以后见到他，千万，千万，要机灵点！”

　　韩千城听着，转头瞅了心情不怎么妙的人一眼，你看，我们这儿还是很看重你的，梁庄主。

　　梁轻寒扯扯嘴角，别和我在这扯了，快有事办事去吧韩大人。

　　于是韩大人险险避过踹过来的一脚，若无其事的进屋了。

　　“哟，头儿回来了！”红毛一眼瞅着韩千城进院门，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韩千城冲他们一点头，走到屋子正中了，就见着红毛还往屋门瞅，”头儿，就您一个啊？”

　　“嗯，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么。”韩千城倒了杯水，也懒得管红毛在身后絮絮叨叨，视线往屋子中一扫，问，”昨天新来的呢？”

　　“在、在这里，大人！”屋里突然有人举起手，就见红毛身后钻出来一个稍微矮小一点的青年，一边站到前面一点来，一边把文卷交上去，”大人，这是属下搜集来的资料，您、您过目。”
　　韩千城接了，大致翻看一遍，接着问，”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属下风月。”

　　“嗯。”韩千城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冲红毛招了招手，”廉济，你带他熟悉一下环境，我晚些回来。”

　　“没问题。”廉济扬了扬手，表示了解。

　　这时候从屋外进来一个高瘦的青年，清秀文雅的样子，书生模样，走到街上大约也不会有人把他和锦衣卫之类的联系在一起。但是所谓人不可貌相，这书生外表下，其实也是众人里的高手之一。

　　他怀里抱着一堆书本，慢悠悠进来，一抬头看见屋里黑压压一伙人都站着，有点惊讶，”今天人这么齐……哦，大人也在，那正好。”说着就把手上一堆东西全部放到桌上，”这些都查完了，也没什么有用的，依然还是没头绪。”

　　韩千城皱了皱眉，不知道想什么，也没说话。

　　“咳，对了，怎么就大人你在屋里？”

　　“……”

　　“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见梁庄主在院子里站着……呢……”

　　“诶？！”廉济听完就喊了一句，韩千城倒没什么反应，把几张资料收收好，看了一脸震惊的红毛一眼。

　　“廉济现在就去客栈那边守着，有问题来汇报，其他就没你事了。素晓，你继续看风月拿来的卷宗吧，辛苦了。”韩千城一边说一边往屋外走，”今天就先这样，我出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