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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男人的五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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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地一声窗帘拉开了,强光刺得刘亚雄不得不用被子捂住眼睛。
两只白胖的光脚穿着凉拖故意在木地板上踩得嘎巴嘎巴直响,床旁的椅子“吱”地一声被拉开,又“嘎”地一声推回来,然后是肥大的屁股重重压下去的声音。
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刘亚雄故意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毛巾被夹在两条苍白的长着稀疏绒毛的长腿中间。不用睁眼,他都能想象出坐在梳妆台前的叶子脸拉得有多长。他很少这么晚起床,他起早不为别的,就为了给老婆做饭。
“到底咋了?一晚上跟翻烙饼似的翻来翻去,有什么心事还不能对老婆说?”
“瞎说什么呀,不是跟你说过了嘛,自从星期天我跟和尚他们一起喝完酒后,胃里就一直不舒服。”
“活该!哪天你喝死了,我连棺材都不买,直接买一酒坛子把你泡在里面。哎,你到底是起来还是不起来?马上就七点二十了。”
“我已经说过了,我今天不怕迟到。”
叶子的鼻孔里轻轻地哼了一下,她瞟了一眼刘亚雄瘦削的脊背上拱起的脊椎骨,用他非常熟悉的尖刻语气说:“唉,现在的世道真是不公平,踏踏实实干工作的人拿不上钱,成天吊儿郎当不好好上班的人反倒挣着高工资,年终还能评上先进。大家伙要是都跟你们这样,共产党早就被亏死了!”
仗着自己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眼科副主任医师,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的业务骨干,她从来不把这个只有大专文凭(而且还是函授文凭)的工会主席放在眼里。一开口说话就是你们这些搞行政的怎么怎么,我们这些搞业务的怎么怎么。好像他们俩并不是一家人,而是势不两立的阶级敌人。
“现在的社会光知道干工作,不知道怎么巴结领导顶屁用!你那么能干,干了十几年连个科主任也没捞着。”刘亚雄没好气地在心里回敬道,表面上却不得不装聋作哑。说实话,这老人家他得罪不起。他要一开口,她肯定会反驳他:“刘亚雄呀刘亚雄,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谁?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要不是我二叔把你从粮食系统调到交通系统,你这个粮店站门市的小工人恐怕早就下岗了!看看你原来的同事,一个个混得怎样?大多数人靠蹬三轮、做小生意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只能解决温饱而已!你现在是要房有房,要车有车,再说这些资产也不是靠你一人的工资积累起来的。当初,我要不是瞎了眼,怎么会……”
字字句句都像带勾的弯针,专往他最疼最软的那块肉里扎。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跟她翻老本。
其实,叶子退休前在市人事局当局长的二叔跟她只是表亲,他俩结婚以前,叶子当农民的父亲跟二叔几乎没什么来往。当时二叔是市粮食局副局长,刘亚雄则是他手下的一名普通工人。八十年代末的粮食系统是公认的香饽饽,工资高,福利好,正是在二叔这个红娘的极力撮合下,叶子这个心高气傲的女人才与他这个其貌不扬的城里人走到了一起。二叔很喜欢圆滑乖巧善解人意的刘亚雄,从来不叫他大名,而是亲切地称他亚雄或小雄。只要二叔金口一开,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他都肯为他摘。为此,叶子常常嫉妒地说:“你看见我二叔比看见我亲爹都亲!”
叶子揭下面膜,用纸巾拭去皮肤上残留的奶液,然后用双手交替往脸和脖子上拍爽肤水。拍了大约五六分钟,又一层层地涂什么霜呀液呀,好不容易忙活完,跑进厨房匆匆喝下预先热好的牛奶,又回到梳妆台前拿出化妆盒,开始认真地描画起来。
自从上了四十岁,她好像突然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拼命呵护那张已经明显折旧的脸,恨不得把金子贴在上面。她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如同发酵了一般高度膨胀的身体才是最致命的弱点。尽管被四千多块钱的塑身美体衣紧紧包裹在里面,昔日那一条条让刘亚雄怦然心动的诱人曲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人四十豆腐渣,再怎么打扮都没用。刘亚雄叹了口气,脑子里不由浮现出两张年轻女人的面孔来。
这两个女人是跟随他的两位老同学一同来赴宴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皮肤黑黑的,富有骨感的巴掌脸上,一双黑水晶般的圆眼睛总是闪着野性的光芒。黄绿色的吊带连衣裙只用一根细带子在脖子后面绾了个结,把大半个脊背裸露在外面,紧绷的光洁而富有弹性的肌肤像缎子一般闪着光泽。
这是骡子的情人娜娜。骡子本名罗志,得此外号的原因仅仅是两者谐音。他以前又高又瘦,现在由于营养过盛的缘故,人长得像铁塔一般壮实。有点外鼓的黑眼珠总是满不在乎地来回转动着,被烟草熏黑了的门牙夸张地朝外龇着,山洞一样的大鼻孔里长满又粗又黑的鼻毛。骡子从小不爱学习,成绩始终徘徊在倒数第二与倒数第一之间,初中没毕业就辍学跟一位亲戚到外地做生意,二十几年的光景已经积累了近千万的资产,光房子在市里就有好几套。男人一旦有了钱,就有了吃喝玩乐的资本,他的情人就像柜台里琳琅满目的手机一样不停地换来换去。目前这个,据说正在热恋中。两人粘乎得让刘亚雄都不好意思正眼去看。
另一个女人叫倩倩,只有二十来岁,是和尚的情人。和尚原名何成,典型的五短身材,身体有些虚胖,皮肤像女人一样白净细腻。因为上学时特爱留秃瓢,故而被戏称为“和尚”。农校毕业的他现在是一名乡镇领导,浑身上下都是名牌。领导的眼光自然有别于生意人。骡子的女人虽然长得不赖,一开口粗话连篇,多少有些风尘味。和尚的女人则显得清纯多了,她像学生妹一样脑后高高地翘着“冲天椒”,白色的紧身T恤,短短的蓝色牛仔裙,性感的黑色丝袜,时髦的白色长筒靴,再加上瓷娃娃一般粉嫩的皮肤,简直就是日本卡通片里的青春美少女。别看她平时不爱说话,一端起酒杯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两眼闪着咄咄逼人的烈焰,让刘亚雄这个在酒场上很有定力的男人一时没了主意,跟小美女一碰再碰,一干再干,直到趴在桌下再也没有抬胳膊抬腿的力气。
借着酒劲,和尚用不无炫耀的语气告诉他,他的小情人艺校毕业,唱歌跳舞样样在行。骡子一脸得意的神情分明在笑话他这个市里的正科级干部跟不上时代脚步,连个情人也没混下。
那顿饭本来说好由刘亚雄请,可是两位老同学都抢着要开,就在三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倩倩悄悄地走过来,从漂亮的坤包里掏出一沓崭新的人民币替“老公”买了单。她袅娜多姿的背影,深深地印在刘亚雄心里,让他久久难以忘怀。
叶子走后,刘亚雄又在床上赖了十几分钟才爬起来,站在洗漱间里一边刷牙,一边对着面前的镜子皱着眉头打量自己。一米八的身高,六十五公斤的体重,和影视明星陈道明有几分相像的脸,经过无数风霜摧残依然荡漾着柔情的眼睛。这样的男人真的不招女人喜欢吗?她们究竟是喜欢男人的金钱和权力,还是更喜欢他们的活力与青春?他认为后者在两位老同学身上已经完全找寻不到,显然对于那些庸俗的女人来说,金钱和权力的诱惑要大得多。
兜里的手机“嘟”地响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原来是和尚发来的短信。“男人一生有六个一:一份好工作,一份好报酬,一圈好朋友,一个好老婆,一个好情人,一个好儿女。”
五个一他已经有了,唯一缺少的就是“一个好情人”。和尚的短信分明在暗示他,没有这个“一”他的人生是不完美的。嘴里的牙刷咯噔一下磕疼了牙床。他把手机塞回裤兜对着镜子一照——呀,牙龈出血了!他气恼地把牙刷扔进废纸篓,朝洗手池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漱了几下口,拉下挂钩上的毛巾就去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