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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子世代)七·煎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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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曲弹罢,电视机那边也暂时消了声。
韩服是新年前专门定做的,上身的短衣是紫罗兰色,上面绣着几多白色的梅花。下面的套裙则是热情的粉色。窗户打开了一扇,海棠色的长带便在胸口处拂动。
“还是不够攻击性呐。”那个老人躺在了竹制的摇椅上,室内煮茶的铁壶发出“嘟嘟嘟”的响声,覆盖了电视机里面主持人的争论。“音源AK?”
“老师您何时关心这个了?”Dorothy拿起伽倻琴旁摆放整齐的一叠琴谱,打算从中再挑选出一首,进行弹奏。
“因为小丫头你在,才勉强关注一下的。”《RUBBERS》在开年的第二周首播,挑了一个投机取巧的时间点,竟然在收视上咸鱼翻身。备受瞩目,或者用“饱受争议”的Lavender组合忙内Dorothy首战告捷,在一众训练有序的地下RAPPER手中脱颖而出,得到了第二名。韩网的评价从“大跌眼镜”转为了“不可思议”。新闻的恶评也有些扭转风向。
老人看着电视有些出神,不多时就打了一个哈欠,大概是乏了。Dorothy有眼力见地起身,从沙发上拿起一条毛毯,客厅很长,她走过去需要一点时间。
“要是知道你以后也不做检察官,还不如跟我一起做巡演呢。”
Dorothy一怔,脚被黏在地板上,挪不开。
她师承金喜昌,金喜昌是金竹坡的最后一任弟子。Dorothy十岁学习伽倻琴,至今也有十五年的光景了,她在这上面天分颇高,因此金喜昌对她格外看重和栽培。然而没想到Dorothy十五岁便进了娱乐公司,出了道,从此与民乐南辕北辙。
“我还记得第一次你抱着琴,穿着和今天一样颜色的韩服,在雪中像个娃娃,你细声细语地对我说,‘老师,您能教我吗’。可惜,这么久了,我还没把你带上台。”回忆着,语气拿捏的很好。
Dorothy退回去,将毯子放好,也就顺势坐在了沙发上。“您第一堂课就教授我,每一次弹奏都是表演,无论身处何地。”
水开了,那声音愈发的嚣张。“可我后悔啊。”金喜昌哆嗦地寻找摆放摇椅旁的拐杖,准备起身。“我可不希望他们那些人絮絮叨叨背后说我不惜才。”铁壶就放在不远处,他利用拐杖支撑地走了几步,地板上清晰地传来敲击声。“等我死了,这门琴技也就断的差不多了。”
Dorothy听着有些不对,赶忙跑过去,扶着他拿铁壶的手。“老师……”
“丫头啊,你没决定好吧?”
Dorothy手中的那只手上布满了皱纹,指尖处的皮肤绷得很紧,周围是一圈紫红色,中间露出些许的淡红色的新肉。金喜昌俯身倾茶,离着茶台距离不近,茶杯的口径太小,沸水竟然有一半倒到了杯子的外面。
“老师,我来吧。”Dorothy直接抢过去,抓起铁壶的把手的另一端。
“那首虚弦声,弹得操之过急了些,虚实相间,真假相连,你全都没有。弹琴亦是说心。今天,你过来,不止给我过生日吧?”
Dorothy稍微蹲下身子,仔细的拿着壶嘴对着杯口,动作轻缓到听不见倒进杯子里的水声。“我突然觉得害怕。”Dorothy仰起头,旧式的壁纸泛黄的厉害,模糊了原先的花纹,是怎么样在此悄然盛开的。她换了一口气,用稍长的时间,“当她说出我的底牌的时候,我才惊觉以前的无畏是多么的愚蠢。到现在,我已经回不去了,怎么选,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知道十年来他们已经受的够多了,我也没办法帮他们解决,但是现在我不想让他们再受更多的伤害了。我甚至怀疑现在的状态才是最好的结局。”
金喜昌举起手搭在她的肩上,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尽管他也知道这样的安慰毫无用处。“丫头啊,只要我们不认为那是结局就永远都不是最后。决定没有对错,因为在那个时刻的抉择永远是最适合的。丫头,不用怕,只要我在,那就永远在你身后支撑你。”
她还是没换掉韩服。从楼道里面出来的时候,手拉起裙摆,不让其拖地。
“你还在车子上睡一下吧,眼袋都挂在鼻子下了。”本带着一副无镜片眼镜,转动眼球时就能不动声色地把一个人解读了。在录制节目期间,公司选了他当Dorothy的贴身经纪人。
“辛苦了,去法院吧。衣服带来了吗?”Dorothy俯下身子,开始在后座寻找眼罩。
“最近,你还是少去一些为好。”本利索地发动汽车,平稳地驶出了小区。“上面最近一直在……”
“你是监狱长吗?”找到眼罩直接套在了头上,拉开咖啡罐子就往嘴巴里面灌。
“公司法律部的人最近和沈童君联系频繁。”本瞄了一眼后视镜,随后转弯。“也就是你的前辈,专门处理解约事件的专家。”
后视镜将Dorothy的面部神情全方位的展示了出来。她将眼罩拉下,手指在咖啡罐子外面有节奏的敲打着。不一会儿,又笑了出来,眼神中闪过一丝的狡黠。
“那么,战斗已经打响了。”
开在麻浦区的一家武道馆,里面的服务生格外期盼着周二和周四的到来。因为这两天晚上,有一个顶级的大帅哥会来练柔道。
“李思哲,澳大利亚籍。”
“……没了?”服务生托着腮,揪着偷查资料的人问。
“没有了。”
“怎么也应该有生日记录吧……”问的那个人不免有些沮丧。
“李思哲君可是高级会员,能帮你查这个已经不错了。”手握着鼠标,头故意压得比前台的大理石低一些。“知足吧,你再擅自离岗的话,经理可要你好看的。”
服务生有些不死心,稍微推着她自己朝那电脑屏幕看。“再透露一下吧……”
“……您好!”被推的那个服务生看到讨论对象正赤裸着上身,下身系一条白毛巾,往前台走来,慌忙起身。“请问……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失去重心的服务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惊叫一声爬起来,双手攀在大理石上,一双眼睛看见的是白皙细腻的皮肤,上面挂住的水珠不断地滑下。
“真是个大惊喜,我洗澡到一半没水了。”他的韩语说的很地道,尽管语气里全部是西方的夸张味。
“对不起,我们马上处理。”
“你们应该,能够在,我头发上的洗发露干之前,处理好吧?”
服务生闭着眼睛不敢看他,着重语气点着头,“一定,一定。”
李思哲瘪起嘴巴,手举过头顶,将已经有些并住的头发一搓搓的掰开。“需要小费吗?”
“不用不用,本来就是我们的失责。”
等他哼着一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歌曲走回浴室后,两个服务生将水箱没水的情况告知了维修部门,随后又不停地窃窃私语。“性格超级有趣。”
“啧啧,听说他柔道超级厉害,我们这里的教练没一个打得过他的。”
“果然是我,看重的人呐。”
另一个服务生看不下去了,伸手就在她的脑门上打了一下。“白日梦不是我们能做的。”
“妈呀,干嘛打我?”粗起脖子,血液就往上走。“我妈妈说了我长得最漂亮的是我的额头。我还没结婚呢。”
“所以算提醒你啊,不过他刚才唱什么歌?”
“没听过,怎么感觉不是韩语呢。英文……不对,是日文,好像。”
李思哲比预计的时间迟了二十分钟,刚走到武道馆的门口时,时针已经指向九这个数字很久了。他今晚有一个视频通话,和合作伙伴既庭院设计风格进行详细的讨论。而现在离十点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他有些赶地下了楼梯,在转角处,与那个人狭路相逢。
老了很多,是第一印象。
李思哲几乎没做任何的设想,就偏过头绕过道的疾步走过他。或者确切的说,是越过他和那个香水满溢的女人。
“经常来?”人老了,眼神却愈发的精明,在这样不太好的视线里。
李思哲闷声不吭,假装没有听到任何东西的继续前行,他知道如果就此停下的话,那么今天就赶不上视频通话了。
“看样子今天是‘一本’?”
还没等他作何反应,后面的女声矫揉造作地响起,让人不忽视都难。
“他是谁?亲爱的。”
李思哲借着光亮望过去。他一身蓝色的经典棒球服,人没怎么发福,但头发早已经白光了。那个女人看样子比他小了一辈,李思哲估摸着大概她只有二十四五岁左右,全身赖在那个人身上,笔直的腿像是摆设。
李思哲走进,每一步都是那么的不在意,甚至表情上也是那么的平静。他走到不认识的女人跟前,他将身子探上前,他将女人嘴边画出来的些许口红轻轻擦拭掉。尽管,那该死的光线并不能让他勘察到更多细节。
“我只要认识你——这位美丽的小姐就可以了。希望下次你能约的人是我。”
喝到一半的汽水,就看见杨星一边将校服外套地脱下,一边跑到约定好的便利店里。
“恶心死我了。”杨星抓着苏晚青递过来的水就喝。
“结果呢?”苏晚青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外,远处的经纪公司门口有几个练习生走了出来,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他没吸毒。但是他恋爱了。KKT记录在这里。”杨星把一台旧手机放在桌子上,苏晚青埋头就从书包里把记录本翻出来,咬掉笔盖就将纸上的一个名字划掉。
“把KKT记录调出来,发到公司的邮箱里,价格是一百万。”
“喂,没那么低吧,好歹也是王牌。”杨星把水瓶推到一边,打算与旁边那个人好好讲理。“我还要善后呢,姐姐!那个站子不是说关就关的!”
苏晚青整理好桌子,顺手将泡面盒连带着里面的汤全部倒在垃圾桶里。“小公司二线团的ACE,恐怕放到我们社都上不了头条,何况只是一条恋爱,公司内部也许早就知道了。别狮子大开口,到时候连这一百万都拿不到。”她又走到收银台前将钱支付掉,拎着包又走到杨星的面前,“理由多得是,我爬墙了,我恋爱了,我出国了……只要你自己没陷进去,那么理由很好编。”
一月正值学生寒假,各类的补习班正开展的如火如荼。苏晚青拐了弯,就看见一大群学生冲着她走来。大概是补习班刚好下课。他们中有些穿着校服的,有些穿着自己的服装,三五一群,彼此簇拥着。耳边响起的话题也无非是学业,朋友,兴趣和明星。每个人的脸上挂着的那份神采飞扬,恰巧是苏晚青早就遗失的。
一阵恍惚。
可能是因为人多不知道怎么走,可能是置身其中才能想起记忆中的密码。
“对不起,等久了。”风,捎来的那句话,一如当初。苏晚青扭头,逆光下,视野的范围变得狭小,但只需凭记忆也知道那个并不高的女孩子是站在买唱片的小店的橱窗外的。
……
“对不起,等久了。”郑蓝时长着长腿,很快就跑到了苏晚青的旁边。
“没关系,你今天做值日。”苏晚青的书包坏了,只能拿着爸爸顺下来的公文包。包的边缘已经脱线,她只能用一只手托着,以防公文包承受不住书的重量,泄了底。
“我下周考完试就先回京畿道了,暑假记得联系我。”他的神情中带着猛烈的期盼。
“我也会回釜山的。”
“那八月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海云台玩!”
“好呀!”即使是个正宗的釜山人,可是去到海云台并在那里玩一圈的次数屈指可数。苏晚青就在那一瞬间满心欢喜的认同了这个提议。
郑蓝时向前走去,他背着的吉他就生生地挡住了苏晚青的去路。她打趣道:“郑蓝时,你每天背着吉他,是要当吉他手吗还是想做明星?”
郑蓝时反过来,脸上堆满着笑容。吉他盒子很大,超过他一个头,可想而知里面的真物有多大,不过,苏晚青从不担心他会驾驭不住吉他。她隐约知道郑蓝时会很多乐器,自然也就往明星那方面想了。
“我没有讲过我的梦想吗?”他笑得愈发的得意,眼神中射出的光芒连额头前的碎发都挡不住,“我的梦想是跟他一样,用自己的自作曲拿到公告牌的第一。”
“什么……公告牌……”苏晚青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将有限的知识搜索一遍,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过,沿着郑蓝时的手指望过去,海报上的那个男人,她倒是认识。
其实装聋作哑不认识,也难。毕竟,自己母亲天天念叨的就是他。
“郑容和,那个摇滚明星?”苏晚青小心翼翼地问道。
郑蓝时有点激动地问道:“你认识?”
被他过激的反应弄得发蒙,不过还是实话实说了情况。“我妈妈是郑容和的铁粉,每一次演唱会她都去。”
“哦,大发!大发!现在也是吗?”郑蓝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地捂着嘴巴。
“是的,不过我爸爸特别不喜欢他,他已经加入了郑容和君的ANTI粉丝群中。家里面关于郑容和的海报都会无故失踪,其实是我爸会把他藏起来,然后扔掉。”苏晚青一本正经地像谈论一道奥数一样,可是旁边那个人已经笑前仰后翻。“看来……哈哈哈……他要多几个保安才好!”
“喂,喂。”旁边那个人用手肘捅了她好几下。“一张海报而已,里面没黄金。”
“哎……哦,前辈!”苏晚青缓过神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人换了一个,不由地吓了一跳。“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几位故人。”郑海谦今天难得没穿着正装,仅一条黑色手工毛衣搭配着黑色镜框,倒是把他平时少有的儒雅体现出来了。手上空无一物,一股不知道什么味的清香扑鼻而来。
苏晚青尴尬地顺着头发,头撇向另一处。“没有啊。”心虚的很。
“猜猜你也不会喜欢这样的。苏晚青,我觉得你适合唱那种悲伤情歌。”郑海谦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海报,上面的那个男人在韩国的摇滚界很有地位,他自然是知晓的。“郑容和出道四十年的纪念专辑。怎么,你们最近要去采访?”
也不知道郑海谦为什么会揪着这张海报。“不是。”她极力的想扭转这样的局面,精疲力尽地转移着话题,“倒是有个专题是关于你的父亲的,有兴趣采访的时候,我会提醒前辈的。”
“他最近正在釜山养老。”郑海谦的釜山话又一次蹦了出来,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含糊不清。“来讲述自己没有达成的音乐梦想吗?其实,我没有公开我的唱功比他要好太多。”
“你会唱歌吗?”
“很会,从小我可是跑遍大韩民国各大的经纪公司的人呐。耳濡目染总会的。你呢,肯定会唱吧?”
苏晚青被风吹到额头前的头发有些懊恼,干脆从包里拿出发卡,将前面参差不齐的刘海全部梳上去,用发卡别好。郑海谦就这么插着口袋,斜着脑袋,透过音像店的橱窗上看着苏晚青的嘴巴,一张一合,随即留下一片哈气。
——“我不会唱歌,我只会听歌,摇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