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风，不是海》蓝禾

3、第 3 章

　　（四）
　　“诶，你跟着我干嘛？”徐风转过身问孔大海。
　　“要是你妈揍你我就冲上去保护你啊！细皮嫩肉的，不禁打！我皮厚没事儿！嘿嘿”孔大海就像狗一样憨憨的冲徐风一笑。
　　徐风心里一紧，但是脸上仍面无表情的说：“拉倒吧你，少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不打人。切……”
　　“对对对，咱妈最好了！对我也好，老给我做好吃的，真的是……哎，不好意思啊！”
　　“那是我妈！什么咱妈，别跟我套近乎……”徐风嘟囔着往前走。头都没回。他知道孔大海肯定还会黏上来继续絮絮叨叨。果不其然，孔大海有一脸狗腿的冲徐风一乐，说道：
　　“就是咱妈，阿姨对我多好！给我做那么多好吃的……红烧排骨啦，鸡翅啦，红烧肉啊，阿姨炖的鱼最好吃了！要是没有阿姨，我估计都不知道家常饭是什么味儿……阿姨就跟我亲妈一样！”
　　徐风被他这么一说，也有点心疼孔大海。别看孔大海家里有钱不愁吃不愁穿，但是从小爸妈只给钱不分爱的，这样的还真比不上自己这样。
　　“行啦，大海，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是怕这件事情我妈生气以后你再也不好意思进我家吃饭了是吧？别老想那有的没的，那不是扯淡呢！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放心。”徐风宽慰孔大海道。见孔大海脸上还是略有忐忑便说道：
　　“看你那怂样，走吧，跟我回家吃饭去吧！我早就跟我妈说了，傻逼。”
　　“诶！傻逼听着了！哈哈，我就说咱妈最好！走！”
　　徐风看孔大海如释重负那样，嘴都扯到后脑勺了，也忍不住笑了笑，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他真的想就这样下去，但是又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做。眼前就像有块冰，拿起来不是，放下也不是。你只能干着急，眼看着它化了，像水一样，然后一见光之后连个毛都不剩。唯一的办法就是放回去重新冻上，但是他不愿意……十一年的交情，一撒手退回去，谁都舍不得……
　　但徐风不知道，十一年了，他和他妈妈的家就像一锅温水。徐风从来不对孔大海发火，孔大海护着他，他心里也护着孔大海。
　　而孔大海就像青蛙，马上就快熬死了……

　　“小风，大海回来啦？快点洗手吃饭啊”屋里的女人挽着头发一边顾着火一边冲着刚回来的两个屎孩子喊道：“今天阿姨炖了鱼，马上高三了费脑子”。
　　饭桌上孔大海没忍住放下碗郑重其事的想徐风妈妈说道：“阿姨对不起啊，还麻烦你跑一趟学校。这事儿主要怪我，小风一直很努力的！”
　　徐风妈妈也放下碗筷，但她似乎没有表露出任何的不高兴，只是笑眯眯的对孔大海说：“大海，没什么大事，你们这个年龄啊阿姨理解。不过快高三了，这直接影响你们以后的人生，千万不能像以前一样了。小风年纪比你小，有你照顾小风阿姨还是放心的。你们一定要好好努力哦！”
　　孔大海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是点了点头说道：“阿姨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
　　“恩恩，好！真乖，快吃饭吧啊！”
　　徐风侧过头瞅了一眼孔大海，那一刹那他竟然看见孔大海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谁在他心底用针扎了一下，有点疼，有点痒。
　　吃过晚饭，徐风下楼去送孔大海，两个人聊起考大学的事情。
　　路上孔大海突然对徐风说：“小风，你知道我最喜欢的导演是谁吗？”
　　徐风被这个突然而来的问题愣住了，心想：啊？怎么突然这么想起这个了，这话题转变太快了吧！
　　“咳咳，王家卫，你和我说过的。”
　　“恩恩，在《旺角卡门》里有一段台词我到现在还记得。‘厨房里有煮好的饭，另外我还买了几个杯子，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就都会被打破，所以我偷偷藏起了一个，到有一天你需要那个杯子的时候，就打一个电话给我，我会告诉你放在什么地方。’小风，以后不管上了大学还是工作，我一直都在，当你需要我的时候，就打电话给我，我不会告诉你它放在哪儿，我会走到你身边亲手送到你面前。”
　　徐风因为孔大海突如其来的一段话愣住了，他感觉那层布被掀开了，是被里面躁动不安的人亲手掀开的。仿佛那一刹那肯定了自己，是的，那有光。但又不想去承认，因为太亮了，照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那么傻傻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人。
　　孔大海似乎感觉到了徐风的愣神，他不在意的笑了笑，说道：“你啊……行啦，到地方了，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啊！我走了，明儿见！”
　　两人分别的地方刚好是两人家的中点，每次孔大海在徐风家吃完饭徐风都会把他送到这个位置然后自己走回去。
　　徐风僵硬的朝孔大海摆了摆手说道：“嗯，回吧。你也路上小心。”见孔大海走远，这才脱力似的把手放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徐风脑子里依旧是强光照射，照的他大脑一片空白。他一遍又一遍的回想孔大海的那席话，过了好久，回过神的徐风才想起来，那部电影他是知道的，那段话的下一句是：

　　“我想告诉你，我找到那只杯子了。”

　　“张雨，你出来一下，九点老地方。不见不散。——徐风”
　　徐风回到家之后依旧心神不宁，徐风妈妈端着水果过来问道：
　　“把大海送回去了？怎么了儿子？丢了魂儿似的！回来……回来……”徐风妈妈简直童心未泯还在帮儿子招魂，殊不知他儿子的脑子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还是咸粥，因为装着孔大海这个混蛋玩意儿。
　　“哎哎哎，在吶妈！甭拿你儿子玩儿了，你看会儿电视啊，张雨有本书落我那儿了我给他送过去！不用留门儿啊！我带钥匙！”徐风一边穿衣服一边跟他妈妈说道。
　　“早点儿回来啊！”
　　“知道了妈，走了啊”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他妈的怎么这么慢啊！我在这儿傻逼一样蹲了快有半小时了，你还有点儿没有啊！”徐风此时正在河槽的大桥边上蹲着和，见张雨慢吞吞的就气不打一处来，说：“再不来一会儿该有人给我扔钱了！”
　　张雨见徐风心情不好，立刻产生了恶趣味想要调戏徐风一把。张雨这个人，孔大海和徐风心中一致的大贱人。平时这俩人就已经骚气外露贱不嗖嗖的了可想而知张雨是什么货色。
　　“嘿嘿，看来心情不好啊？给钱还不好啊，我再晚来一会儿没准儿就有如花似玉饥渴难耐的少妇把你带走了。明儿早一醒来身边一摞钱，多好！上赶的买卖啊简直！哈哈”张雨面带猥琐相的调侃着徐风。
　　“滚滚滚，要去你去啊！肥头大耳的一看就是持久的！”徐风立刻顶了回去。
　　“那是，不过要是把你带走了你家大海不得急疯了啊！哈哈哈……”张雨知道徐风和孔大海好到穿一条裤子都不嫌挤的程度，趁机挤兑了一下。
　　谁曾想，张雨的这句话就像一只贱手，穿过徐风的身体，把他心头的那根刺有往里压了压，让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盯着倒映在河面上的灯光发呆。
　　张雨一看徐风这反应便知道有事。徐风开得起玩笑，甭管他嘴多毒，骂的多狠心里多半是不生气的，但徐风一旦连话都不说了，这事儿就不是一笑而过就能过的事儿了。
　　“你和大海怎么了？”张雨正经的问徐风。
　　“你怎么知道是孔大海？”徐风虽然知道张雨了解他，但是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就问出来了。
　　“你那不是废话吗！我还不了解你，这么多年脱了衣服纯欣赏的交情。是不是孔大海对你说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话了？”张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一刻让徐风觉得眼前的人无比的阴险。他觉得下一句话应该是“其实，真相只有一个！”了。
　　可他终究没心情再跟张雨贫了，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望着远处的灯光。过了好久说道：
　　“张雨，你还记得当初咱们在这个地方的情景吗？”
　　“记得啊，咱们在桥上撸串喝酒，我记得那天是大桥修好的第一天吧？”张雨有点疑惑怎么徐风憋半天蹦出来这么一句。
　　“那时候真好啊……什么都不想，什么也没有。咱们三个就像能这样过一辈子一样，真好啊……”徐风继续看着远处，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情不自禁的露出淡淡的笑来。
　　还记得那是大桥修好正式使用的第一天，市政府举办了一个烟火表演，吸引了大量人群。算是政府的一项大工程吧，原本发臭的河槽被大规模整修。白天通车，到了晚上灯火通明。三个人站在桥上看这一溜的灯火守护着这条河，感觉都到不了头似的，真漂亮。
　　“我觉得，大海好像……对我……”徐风不知道怎么组织他的语言才能让这事儿听起来不那么怪但是又能让张雨理解。
　　“我知道，你觉得孔大海对你是不同的是吧？你觉得孔大海喜欢你。”张雨直白的补充了徐风没说出来的意思。
　　“卧槽，大爷您可真牛逼啊！……是……是这么觉得的，哎，怎么他妈的会有这种事情呢！”徐风说道。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小傻逼。”张雨不在意的笑了笑。然后继续说道：“我早就看出来了，咱们三个人在一起，他那眼睛溜溜的一直盯着你，那眼神哪是看哥们儿的眼睛，都冒出光了！哈哈”
　　“去你的啊……我怎么没发现……”徐风脸一红，有些不愿承认，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张雨说的对，张雨的眼睛看人看的真他妈准。总在身边一双眼睛炙热的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再迟钝的人也会后知后觉。
　　“那怎么办……张雨，你有经验，我怎么办！”徐风收起了在张雨面前一贯少爷般的嚣张气焰，看着救星一样看着张雨。
　　是的，他一早就知道张雨性向。
　　张雨这个人一贯做事坦白，喜欢谁就是喜欢谁，不喜欢谁根本不会看一眼的。当初小小年纪就敢跟他妈说喜欢男人，理所当然毫无畏惧一脸真诚。果然效果十分明显，被他妈吊起来打，比打贼还狠。徐风见识过的，也跟张雨说过，服个软应付应付得了，说白了，以后你在外面那还不是为所欲为，山高皇帝远的，什么事情以后再说，总比现在就被打死强吧！
　　张雨却不，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徐风：有些事情，现在不说，以后也说不了，我怕到我死了那天都再也开不了口了。
　　就这样，张雨死倔态度换来了家里人的暂时屈服。毕竟现在还没领个男人回来，年纪还小，没准儿以后就能改过来呢！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看一辈子自己的儿子到头来都没看准。
　　张雨沉默了半天，跟徐风说：“小风，平心而论，其实你即使知道大海喜欢你……你也没有讨厌他吧……？”
　　徐风心里一想，也是！不然干嘛还跑过来找张雨说这事儿，便说道：
　　“是啊…………不然……不然还找你干嘛啊我！可是……可是不讨厌又能怎样呢！那不代表爱你知道吗？我没想过事情会这样儿啊！为什么就不能是好哥们儿呢！！”
　　张雨疑惑的说道：“谁说不是好哥们儿的？大海人家说什么了？人家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他喜欢你了吗？你要愿意装糊涂，一切都不会变的我告诉你！大海什么事儿不都是先想着你？你觉得他会因为自己的感情逼你做什么？逼你和他在一起？我告诉你，大海永远都不会的！他这辈子就是在意你！徐风，是你的心乱了，是你控制不了你的心了。”
　　徐风不说话了，脑袋了一直回响着张雨的话，反反复复。
　　印象中张雨还没有这么严肃正经的跟他这样说过话。
　　“他这辈子就是在意你！”
　　“徐风，是你的心乱了，是你控制不了你的心了。”
　　……………………
　　“好好想想吧小风”，张雨放缓了语气，说道：“大海……不管怎么样，一直护着你，这些你也看在眼里。我也不能教你怎么做。但是，别伤害自己，别害了大海。”
　　张雨突然叹了口气，眼睛朝着徐风望着的方向望去，良久说了一句：“人生啊，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小风，别把自己困住，别把别人困住。”
　　“嗯，我知道……那我先回去了啊，不早了，再见……”徐风缓了缓神儿说道。
　　“嗯，别愁眉苦脸的了！哈哈，小风，不管怎样，一定要开心啊！走了走了！这大半夜的，大热天儿的，尽让你大爷解决这种家庭伦理……”张雨一边碎碎念一边往回走。
　　徐风也往回走，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红灯酒绿，一个喝醉的男人搂着一个女的从他身边走过。他突然对这个城市有说不出来的厌弃，他觉得像言情小说一样庸俗……
　　“庸俗…………”想到这里徐风感觉灵光一现，一个想法闪现在他脑海。他觉得……没准儿一切就能回去了。想到这里他顿时感到有些兴奋。可他没想到，自己的做法竟让他和孔大海终于万劫不复。推他掉入更深的深渊的竟然是他自己。
　　张雨那句话说对了。
　　“人生呐，都是自己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