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传(三)、秋阳 ...

  •   “姬、澄、芗!我恨你!”秋阳咬牙切齿地指着澄芗的鼻子喊出了这句话,然后转身飞奔出了太子殿,身上佩剑与玉饰叮当作响,惊得梁上一干闲鸟扑棱棱飞上了天际。
      “澄芗啊,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你挺可恨的。”长风愣愣地看着从未如此失态过的大哥,对澄芗幽幽地道,似是玩笑,却又含着些沉重。
      澄芗自嘲地苦笑一下,比哭还难看:“是啊,坏事总得我来干啊。比如说棒打鸳鸯,拆散秋阳表哥和周姑娘啊,比如说争权夺利,抢了长风表哥你的军权啊,比如说蒙蔽上听,让圣上立秋阳表哥为太子呀,比如说害邢副将——”
      “不许提这件事!”长风拂袖,猛地打断澄芗。
      “果然表哥你还是介怀这件事啊……”
      “害死邢副将的……是我”长风低下头,声音也因而低沉,“不是你的错”。
      “是吗?”澄芗道,“其实这些年,我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这个呢。倘若当年与长狄的当阳关之战中我没有执意上战场,倘若我没有负伤,倘若我没有留下于参军送我回营,而是让他们一起去找你,倘若我再努力一些阻止你孤身犯险,倘若我没有把你的性命……托付给邢副将,那么他也许就不会死。”
      “ 过去了,别再——”长风眉头紧锁,心钝钝地痛着。
      “没有过去!”澄芗截断长风的话,仍说下去,“或许……永远都过不去了。如果邢副将没有死,表哥或许就还是当年那个杀伐决断从不犹疑的公子长风,表哥握剑的手或许就可以永远坚定,表哥或许就不会厌倦戎马生涯,不会生出去国隐居的心思,那么公子长风就是华国继承人的最好人选,那么秋阳表哥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辛苦的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掌自己不爱掌的权,娶自己不爱娶的姑娘。而华国,也可以用更少的时间、更小的代价换来政治上的新平衡。都是……我的错。”这些话已经在澄芗心头徘徊经年,如今一朝倾吐而出,冲破了层层的压抑与封闭,竟是连贯流畅得让长风插不进半个字。
      “呵,”长风听过后楞了许久,终于是轻轻笑了笑,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沧桑,已不再是当年纵马杀敌,谈笑风生的疏狂少年,“杀戮太重终究是会累的。我看过太多生命死去,便更知道把他人的生死担在肩上是多么的沉重与孤独。这样胆怯的我注定无法为王。如今,我只盼望,有一天朝事底定,四海清晏,我便可以抽身而去,流浪四方,无牵无挂。然而打完长狄还有林戎,打完林戎还有徐国……我真不知道这样下去……”长风向殿外看去,日影东移,残阳如血,他觉得手中的剑又重了些。长风顿了顿,又道:“至于邢右的死,你不要自苛,说到底也是我当时杀的兴起,没有注意身后,邢右才为我挡箭战死的,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
      “不是!”
      “是!”
      “我说不是!”
      “就是!”
      “不是!”
      ……
      于是,刚刚还是一本正经且沉重沧桑的对话,转眼间又被两个人弄成了小孩子吵架。
      两个人脸上终于有些撑不住,相视笑了起来。
      “好了,澄芗,说这些干嘛呢?我知道你劝父皇立大哥为太子,是为了保住我不至于被皇后娘娘忌惮,我知道你拿到兵权,是为了不让兵权落在只知恃宠骄横的小人手中,我知道你今天反对秋阳表哥与周姑娘的事,也是为了他地位稳固不被人说闲话。”
      “嘻嘻,还是表哥最懂我!”澄芗笑起来,还是个讨巧的小孩子模样,一边说着,就一边死皮赖脸地往长风身上蹭了过去。
      长风一脸嫌弃地把澄芗拎开,不过双眸中都是暖意。
      “不过,今儿的事,可真是伤了大哥的心啊。”长风皱了皱眉,叹了口气
      “其实,倘若大哥这次真能抢亲把周姑娘抢回来,这事算是尽人皆知了,虽然不太光彩,但周姑娘进宫的事情大抵也就板上钉钉了,虽说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也不算太坏。”
      “你这么坚持让大哥娶梁大人的女儿,真的只是为了争取梁大人在吏部的力量吗?”
      澄芗摇摇头:“梁大人的公子梁子益与宝芸公主的婚事大概近期就会昭告天下了。”
      “宝芸?!”长风倒吸一口凉气,“她可是皇后唯一的女儿。这事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这事说出去,终归也不太好听。果然郎情妾意的事情总是最难控制啊。事情遮到现在,大概也盖不住了。皇后娘娘这次给圣上吹了多少枕边风,才给了梁子益这么个出使的差事,便是盼着他差事办得好,可以趁机让圣上给两人赐婚,这赐婚怎么着也比偷情好听一些。”
      “什么‘偷情’,澄芗你最近真是越来越刻薄了,小小年纪,这种词也说得出口。若是让大哥听见,定然要骂你的。”
      澄芗吐吐舌头,也不在意。长风他是不怕的,平时笑闹都在一起,就算长风偶尔说他两句,也不会是真与他置气 :“是是是,表哥教训得对。澄芗知错啦。”说是这么说,澄芗脸上可是半点认错的诚意都没有 。
      “借着婚事,让大哥与皇后娘娘的利益进一步纠缠在一起吗?澄芗你这些年武功不长进,脑子倒是转得愈发快了。”
      “说到底,皇后娘娘也是我的亲伯母啊,若两边真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我也……”说到这里,澄芗难得的有些伤感,琉璃色的眼眸黯淡了些。
      长风自然明白澄芗这些年的不易,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怕他伤神伤心,便换了轻佻些的语调说:“哎,可惜你也说了,郎情妾意的事情最难控制,这次,大哥怕是不会随你的意喽!”
      “哎哎哎,表哥啊,”澄芗忽然眨巴眨巴大眼睛,用一根手指捅捅长风,贴在他耳朵边上,故作神秘地小声说:“你想不想看秋阳表哥抢亲是什么模样啊?不如我们跟过去吧?”
      长风心里想,你这家伙变脸跟翻书一样 ,刚才还悲悲切切跟林黛玉似的,怎么转眼就变出这一脸皮赖像来,真是枉我还白白为你担心。腹诽归腹诽,长风其实也蛮想去看看热闹的,刚才秋阳吼了澄芗,一路飞奔,已经让长风很吃惊了。要知道,秋阳与长风、澄芗不同,并不习武,从小学的是儒家君子之道,平日言行举止,处处端平方正,有再急的事情也是端着四方步子的,从小到大也没见他起过急,红过脸,更别说是指着鼻子骂人了。
      不管心里多痒痒,多年斗嘴的习惯使然,能揶揄澄芗的机会,长风是绝对不会放过的:“我看啊,是你想去看吧,可别拿我当幌子。”
      “切,还嘴硬,你明明也想去看嘛!”
      “是你想!”
      “你想!“
      “你!“
      “你!”
      ……
      小孩吵架模式再次开启半分钟后,终于还是长风认了输:“你个家伙,嘴比鸭子还硬。算了算了,就算是我想去吧,我们赶紧走,再不走可就赶不上好戏咯。”
      “啊!是呢,光顾着斗嘴了。快走!”澄芗一把拽起长风就往外跑,可怜的鸟儿们于是又受了一次惊吓……
      此时,秋阳正在启烨城里最繁华的长宁街上狂奔,一路撞到各种人,然后一边跑一边各种道歉,听着身后的人回过来不冷不热的:
      “着什么急啊?”
      “没长眼睛啊。”
      他是华国太子,他一向是华国宫廷里读书最好、最听话聪慧的孩子,他谨守夫子之道从不逾矩,长了这么大,他还从没发现过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野蛮、粗鲁、不管不顾的拼命奔跑。堂堂华国太子,竟然跑去抢亲,他觉得自己真是无可救药了。成何体统?不知廉耻!那些他听到过的最严重的罪过他此刻竟都占了。可是他不想停下来,他听见前面唢呐与双鼓的声响,那是他最爱的阿岚的婚礼,他竟然如此想要毁了这个婚礼,仅仅是因为这婚礼中的新郎不是他。他是何时变得如此的顽劣、自私、狭隘、不顾大局、罔顾礼仪的呢?
      是从那年夏天他第一次偷偷出宫,阿岚笑话他不知道买东西要花钱,却又帮他买下那只画眉儿放生的时候开始的吗?
      是从她笑意盈盈地告诉他她叫周岚,还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开始的吗?一个女孩子,才第二次见面就告诉男子她的名字,真是一点都不矜持。
      是从她知道了他的太子身份,惊讶得张大嘴巴,里面能够塞下两个鸡蛋,可是转眼间又与他谈笑如常,不谦卑也不恭敬开始的吗?她见他时不行礼也不用敬语,居然还喜欢打他的头,完全就是个不知礼数的野丫头。
      是从他偷偷看了她元宵节的河灯,发现她写下了希望他可以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的愿望的时候开始的吗?
      是从她教给他用面筋粘知了,教他爬树掏鸟、下河摸鱼开始的吗?
      还是从他与她共乘一骑,漫步河边,踏月观星、夜不归宿开始的?
      他果然是被她的任性与顽皮惯坏了、教坏了吧。沉稳大气如他,却突然很小孩子脾气、很赌气地想到,阿岚把自己教坏了,自然要对自己负责任,怎么能听澄芗的挑拨,随便找个人就嫁了?就算要嫁人,至少也要——
      就算要嫁人……至少——
      就算要嫁人,至少也要——嫁给,我吧。
      这么想着,他终于跑到进了阿岚的喜堂,胸腔里疼的快要炸了,果然跑步不是人干的活。阿岚与不知道是谁的新郎已经并排站好,眼看就要拜堂了。
      “不要!”秋阳大喊一声就冲了上去。
      “哎,表哥,我说秋阳表哥速度也太慢了吧,我们说了半天的话,反而先到了。”澄芗站在观礼的人群中,好整以暇地对旁边的长风说。
      “大哥他本来就不怎么出门,大概是从长宁街跑过来的,那边人那么多,怎么跑得起来啊?加上他本身就是个文弱书生,跑得到就不错了。不过啊,幸好还赶得及,若是再晚一步,周姑娘拜了堂,真不知道大哥要怎么办。”长风说着,颇为不满地白了澄芗一眼,“你啊,居然一点都不替大哥着急,枉我大哥平日里对你那么好,真是个白眼狼。”
      澄芗朝他吐吐舌头,不生气,也不解释。
      秋阳一下子拉住了周岚的手,周岚转过头看着他,仍旧是笑盈盈的,连便面也不遮:“阿阳,你来接我啦?”
      看着自家大哥终于勇敢的追求了一把爱情,长风着实欣慰,一边看热闹,一边跟旁边的澄芗闲聊:“话说,你当时是怎么跟周姑娘——不对,现在应该叫嫂子了——说的啊,她怎么就那么听你话,立马要找人嫁了啊?”
      “我跟她说啊——”澄芗眼珠儿咕噜噜一转,买了个关子,“不告诉你!”
      长风笑着打他胸口一拳:“别废话,快说。”
      澄芗假装吃痛,捂着胸口做西子捧心状:“啊,表哥,你好狠的心的,你若再加一份力道,你可就再也见不到你的亲亲好表弟啦。”
      长风拿他没办法,作势又要打。
      澄芗赶紧讨饶道:“好啦,我说就是了嘛。我对周姑娘——不对,表嫂说啊,想不想知道秋阳表哥是不是真心喜欢你啊?那你就找个人嫁嫁试试,秋阳表哥若来抢亲,你就顺势与他成了亲,不是皆大欢喜吗?”
      “你!”长风又笑又气,“你果然是个混蛋啊。——不过,是个还算有良心的混蛋啊。”
      “哎,这倘若是场真的婚礼,哪会拖到现在还不拜堂啊,秋阳表哥那速度,怎么赶得及来抢亲嘛。”澄芗有些得意洋洋的。
      这边两人正聊得开心,那边秋阳却愣住了,心里翻浪似的搅个不停:
      我居然真的做出抢亲这种事情?!父皇知道了,我——不,我是无所谓的,大不了被父皇罚面壁,大不了……拼着这个太子不坐了;可是阿岚怎么办?若是我如今破坏了她的婚礼,那她的名节不就——她以后还怎么嫁人啊?可是我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她嫁人,我——
      秋阳想到这里,一狠心,一咬牙,一跺脚,放开周岚,拉着那个不知是谁的新郎就跑出了喜堂。这一下,所有人都傻了。
      “阿阳!你拉错人啦!”这是新娘子周岚在喊。
      “大哥他,不会是急疯了吧 ?”这是长风在问。
      “那也不至于……新郎、新娘傻傻分不清楚吧?”澄芗有些心虚。
      “不管了,我去追大哥,你处理一下这边的事情。”长风说着便跑了出去。
      “喂,姐夫,你拉错人了啦,我姐还在喜堂里呢,你别 ,别跑了。”一身新郎服,假扮姐姐新郎的周岭,被准姐夫秋阳拉着一通猛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我破坏阿岚婚礼,已,已是不对,又怎能,怎能再带她走,坏他名节,”秋阳明显喘的更严重一些,“所以,只好,对不起妻弟——妻弟?!”秋阳猛地刹车,周岭一下子停不下,就狠狠装在他身上,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大哥,你没事吧?”
      “姐夫,你没事吧?”
      刚刚赶来的长风与压在秋阳身上的周岭同声发问。
      “没——不,有事!”秋阳此刻有点傻,刚刚这新郎官叫他姐夫,叫阿岚姐姐,他跑得太急,脑袋有点不灵便,只是机械地把亲戚关系转过来,回了一声“妻弟”,说出口才发现不对——
      他尚未娶妻,哪里来得妻弟?!况且他是新郎,怎么管新娘叫姐姐?!
      “这位兄台,你刚才说,你是我的——”
      “什么兄台啊,姐夫,我是周岚的弟弟。”周岭吓一跳,姐夫管自己叫兄台,岂不是乱了辈分?
      长风赶紧把兄长拽起来,左右看看确定没受什么伤,连忙将澄芗的一干安排说与秋阳知道。
      “是啊姐夫,你快点回喜堂去,吉时快到了,姐姐还等你拜堂呢!”周岭好不容易等长风解释完毕,也不管秋阳懂了没有,拉着秋阳就往回赶。
      秋阳懵懵懂懂被拉回了喜堂,才回过点味儿来,知道又被澄芗那家伙给耍了,不过心里像是开出花儿来一样甜丝丝的,也顾不上生气。
      “女婿啊,你可算是回来啦,快快快,快来拜堂,过了吉时可就不好了。”在高堂上作了半天,茶水都喝了两壶的周老太爷眼见着正牌女婿终于回来,忍不住发了话。
      “可是我和阿岚,我们——”
      “哎呀,你就说说你想不想娶我们阿岚吧。”周老夫人也有点不耐烦了。
      “想!”周老夫人话音没落,秋阳就下意识地答了,随后又觉得不妥,“可是我还没有提亲、下聘,还没……”
      “没事,没事,先把堂拜了,其他的事情——”周老太爷本来想说其他的就算了,结果却被旁边的周老夫人打断:“其他的以后慢慢再补回来。”
      ……
      周老太爷想想,果然还是夫人会办事,也就没有多话。
      “可是,我父皇……”
      “没事没事,拜了堂,我们就是亲家了嘛,到时候我们去和亲家公说说,一回生二回熟嘛,亲家公一定会高兴的。”
      “可是……”
      “阿阳!”旁边的新娘不高兴了,小嘴一撅:“你到底拜是不拜?”颇有点女大王风范。
      “拜,拜。”秋阳赶紧应下了。
      长风和澄芗在旁边看着,眼角有些抽搐。
      “这仗打的多了,我华国民风果然剽悍啊。”长风默默道。
      “是啊,这,没想到表嫂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就把秋阳表哥给办了。”
      “还如此稔熟地和父皇攀上了亲家。”
      “有没有一种拐了皇子拉郎配的即视感?”
      ……
      长风连嘴角也有点抽搐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场混乱的婚礼终于还是上达天听作了数,周岚以储妃身份入宫,算是皆大欢喜。至于那些说什么太子婚礼抢新郎,好龙阳的流言蜚语,则是立刻被澄芗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风平浪静,阳光普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