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龙》风凌远

10、纪（六）、计龙

　　陈珏端着薯条走进宿舍，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然后开始狂喊：“胖子！快来！不好了！死人了！”
　　被称作“胖子”的张峰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便看到陈珏掉了一地薯条，无比惋惜地说：“不就是薯条掉了吗？至于打搅我的好梦吗？”
　　“不是，不是，你快看，我们的世界#1286！”
　　“怎么了？”胖子这才紧张起来，一骨碌下了床，铁支架的上下铺床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只见陈珏那台笔记本屏幕上原本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全部清零，只剩下两个八位数的数据片段还在不断变化着。
　　“怎么又这样啦？！赶紧叫林萌过来！”张峰痛苦地怒嚎一声。
　　“又是龙！这已经是我们按照十二号系统模拟的第二十六个世界了！竟然又这样毁灭了！”陈珏一边很崩溃的抱怨，一边给林萌打电话。
　　“不是让你修改参数了吗？”
　　“我已经在系统允许范围为尽最大可能修改参数以维护系统稳定了。比如我把代号12987的域做了隔离处理，把数据组372的变化初始值增大，以减少它与1号数据组的交集，我还增加了一个代号为007的数据组，以期通过其与1号数据组的交互实现数值平衡，还有……”
　　“停停停！离开你那玄妙的数字语言，给我说人话。”
　　“哎呀，真是麻烦。转换成脚本语言就是，我把龙出现的村子做了隔离处理，使它相对平静，不至于使龙受到刺激，又把七老爷的年龄调大了，减少他看上龙的携带者沈珠儿的可能性，还增加了澹台风这样一个人物调整沈珠儿的心理状态，另外提高了整个村子的文化水平，尤其是沈珠儿的婶婶的文化水平。可是结果，世界依旧在二十天之内崩溃了。”陈珏哭丧着一张脸，使张峰不由地想起了一个相当不贴切的形容词：如丧考妣。
　　“当然，这些调整都是在世界形成后，通过更改参数实现的，其直接实现性作用体现在域与数据组取值变动的趋向上，对于脚本的影响是间接的，非直观的。”陈珏补充了几句张峰不能理解的废话。
　　“啊啊啊！”林萌大呼小叫地冲进了陈珏的宿舍，完全没有女生进入男生宿舍的尴尬与小意：“怎么又这样啦？！难得这一次的世界里面华国的三个表兄弟基情满满，终于不相爱相杀了，我还以为能凑个三p呢，结果……”
　　陈珏与张峰齐刷刷向大腐女林萌投来刀子样犀利的目光，异口同声的吐槽到：“这不是重点好吧！”
　　“我说，这个产生模拟世界的程序不是你编写的吗？你直接把龙这个数据组删掉不就可以了吗？”张峰决定无视林萌的意淫，继续刚才的学术讨论。
　　陈珏的一张脸上，表情更加惨不忍睹：“问题就在于，这个‘龙’不是我设定的，无论程序怎么修改，它都会存在。更可怕的是，它不是以数据组的形式存在，而是穿插于每一个域，每一组数据中，或者说龙就是整个宇宙自身，”陈珏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这个宇宙从产生的那一刻起便带有着自反性的倾向。所谓‘龙的携带者’，其实只是一个触发机制而已。”
　　“整个宇宙，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便带着决绝的自食态度，日复一日的走向它的毁灭。” 林萌有些陶醉的接口道，一秒钟变身话剧演员，“沈珠儿、澹台风、覃秋阳、姬澄芗、沈刘氏……那各自不同的人生啊，带着各自对于世界小小的不满，品味着各自平凡世界里小小的残忍，不断的挣扎着、挣扎着，终于汇聚成了毁灭一切的力量吗？啊——”
　　陈珏与张峰再次瞪向林萌，打断她狠吐槽：“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文艺？！”
　　“抱歉，”林萌吐吐舌头，“我最近正被老师逼着看《女神》，一时间有点转换不过来。”
　　真不知道导师为什么坚持要让林萌这么一个中文系百分百纯文科生加入项目，陈珏腹诽一句。
　　张峰也白她一眼，继续学术：“陈珏，既然程序里人与物都是用数据组构造，时间与空间的四维坐标也有独立的数据表称，这些共同构成了整个系统世界的运转规律。无论是什么，都应该只能在这个系统框架原则之下运作，那么‘龙’究竟是怎样超越规则毁掉了整个世界？”
　　“不知道。”陈珏颓然坐下，“而且龙并非单单毁掉了系统里的世界，这是我们创造的第二十六个世界了，也就意味着这是第二十六台报废的电脑，也就是说，龙将世界所依存的环境也吞噬了，甚至包括硬盘与中央处理器，套用现实世界的话来说，龙毁灭了整个宇宙。”
　　“其实，任何规则都包含着自反性的因素，”林萌终于开始好好说话了，每当她正经起来，抛弃她那成为资深腐女和文艺小青年的伟大理想的时候，她说的话其实往往还挺有道理的：“就像陈珏说的，龙或许就是那个电脑中的系统的规则的自反性的部分，它既是规则本身，也同时具有处于规则之外的超越性。这种自反性在与系统自适性的不断调和中达到暂时的稳定，系统也就处于相对的平衡之中。”
　　“而系统越狭小，规则越简单，”陈珏听懂了林萌的意思，“自反性的调节空间也就越小——”
　　“所以自反性一个把持不住，就变成一条暴走的龙爆发了？”张峰也有点明白了。
　　“大概吧。”林萌含糊地应了一句。三人看着报废的电脑一时无语。
　　“我们还要继续做下去吗？”许久，张峰才轻声问。
　　陈珏茫然地摇摇头：“经费就这么多了，我也没有勇气做下去了。”
　　“那么，你休息吧，”张峰也有些迷茫，“我和林萌去写报告。结论是——”
　　“结论是，世界的不稳定性在可知范围内是必然的。”
　　“但却可以因其广大，而自疗其伤。”林萌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