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中雪》佟如

1、一

　　她从来不离开这把木琴，正如她名，琴。
　　她伏在琴上，长长的青丝顺着脊背散至于案，她是溯月阁的优伶之一。八岁那年，便随东家处处漂泊，直到六年后为北国君主赏识，赠予溯月。

　　其实她并不叫琴，只是不需要别的名字罢了。

　　溯月阁四位才子佳人——琴、棋、书、画。

　　四人各司其职，与之对应的便是他们的名。

　　琴初次见到雪臣是在溯月阁的回廊里，她抱着木琴散着发斜倚着柱子，庭院里又开始飘着纯白的雪。而这个男子便是与白雪同时出现在她面前。

　　束着发，面若冠玉。

　　他向琴问话的时候，雪下的正狂。

　　“姑娘可知……”他渐渐收了声，凝视着她墨色的眼眸，几缕清风将雪晶吹落在她的睫毛，姣好的面容在风雪下冻出一轮红晕，看着这一切他忽然忘了此行的目的。
　　“……公子？”琴站起身子，朝着他微微颔首道，“公子是来寻人的？”
　　“啊，正是。不知姑娘可见过溯月琴姬？”

　　溯月琴姬？

　　她掩嘴一笑，抱着木琴垂下睫毛道，“公子眼前人便是。”

　　他盯着对面披着银白狐裘的女子愣了一愣，随后忙拱手作揖道，“方才是在下失礼了。”
　　“无妨，公子来此寻小女子究竟为了何事？”
　　“在下想请姑娘移驾。”

　　移驾？

　　琴皱起了眉，溯月阁优伶从不出阁是北国人人皆知的，这条规矩甚至得到君主首肯，可这人竟……

　　“在下想请姑娘移驾。”他见对方不答，便又说了一次。
　　“此事小女子做不了主，还望公子见谅。”琴微微抬起下巴看了看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是如此的失望，可……

　　为何她却从中发现了一丝凉意，是与身后的雪截然不同的冰凉，仿佛可以刺进骨肉之中。

　　是她看错了么……

　　随后他作了揖便离开了，没有留下名字身份，了无痕迹般的消失在了溯月阁。

　　起初琴并不在意一个陌生人，然而这件事似乎看上去并不简单，此人原来并不仅仅只找了自己，琴棋书画均被他一一邀过，琴却是他最后找的一位。

　　“你们答应了么？”画挽着衣袖专注的描摹着案上的水墨，他长发如瀑，像极了女子。
　　棋蹲坐一旁，他的容貌比起画来说要俊朗许多，他喝着手里的茶，满脸的漫不经心，“你觉得我会答应么。”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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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棋站起身子踱了几步，随后负手站在了窗棂前，“你们何尝没想过离开？如今东家不在，跑了他也找不到我们。”
　　“可万一……万一被抓回来，你可想过是什么后果！”书攥紧衣角，她向来胆小，但凡东家定下的规矩，她从未逾越。

　　紧接着便是一阵冗长的寂寥，其实他们每个人都想过要逃走，可是心中惧怕着东家，惧怕着这个从未见过面的神秘人。

　　琴静静地听着，一语不发，她回头凝视窗外的雪，时间仿若可以在其中变缓。她曾一度以为自己懂北国的雪，可后来才知那仅仅是自欺欺人。

　　“琴。”画走到她身后，将方才画好的水墨递给她看，画中女子环抱木琴倚栏而卧，白衫轻如薄纱。

　　上题，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她弯起眼角，柔柔的笑了起来，“何谓空谷？”
　　“谷中无人。”

　　其实比起东家，琴恐怕更畏惧这个男子。
　　他们相识的时候，画已跟着东家生活了五年，而他也是他们四人之中唯一接触过东家的人。对于画，他们知之甚少，他亦极少谈论过自己。
　　如今东家远行，临行前将溯月阁一切事宜交予了画，若阁中出现变故，东家回来定是会狠狠责罚画的。

　　明明眼前便有人要出阁，画却一点都不着急。
　　琴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明晚有大臣要来听琴，你可选好了曲子？”在回房的路上，书牵着琴的手停了下来，“我听棋说，那大人很不好伺候，你可要小心。”

　　琴点了点头，便提步走进了房门。

　　伶人终究是卑微的身份，哪怕衣着再华丽，世人眼中有的也不过这层皮囊。待人老去，谁还会记得谁。

　　身为伶人已有十多个年头，琴原以为自己可以变得更为淡漠，就如画所说那般。

　　空谷，即是抛却尘世所有，眼中、心中再无旁人，甚至连自己都慢慢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