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谁寄锦书来》花歌流渫

60、云河番外：流云缱眷

　　我从睡梦中惊醒。眼前是一片黑暗。梦中的情节，几乎忘却。只是清楚的感知，犹在梦里沉沦的那种真实的恐惧。

　　其实很多时候，当我一觉醒来，总是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虚妄。梦境中的场景，屡屡都是无法回忆的。可是，它们却会像对我虎视眈眈的仇敌，在某时某刻刹那间顿然苏醒。那些故事历历在目，让我产生一种错觉——究竟是自己曾经经历过，或只是黄粱一梦。

　　很多时候，我的梦境和我的回忆对抗，相互交织，我无法分辨。比如，我的记忆中，就存在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她一身红衣，在秋风落叶中翩翩起舞。她眉目含笑，朝着我露出她甜美的酒窝。她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神情，她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气势，她……我往往都会有这样一种感觉，这样一个少女真实的好似她就是存在在我的世界中。尽管我知道，那或许只是梦境。

　　我的记忆很混乱。我没有幼年时期的记忆。当我懂得思考的时候，我已经生活在这片无垠的雪山之上。和守护我的灵猿一起，渡过漫长的岁月。我的时间，和别人或许不一样。这些年以来，我时睡时醒。每每醒来，世间又变了天下。而我的脸，与当初并没有任何变化。

　　我尝试过寻求答案。即使走遍这个天启大陆，仍旧一无所获。而那个蔓延悠长的梦境，还在时时发挥着作用。

　　梦中的少女，不断地在成长。有时候她的模样会和当初不一样，但我能清楚地知道，那是她。就是她。

　　第一次醒来，还是180年前。我如同初生的婴孩，对整个世间一无所知。灵猿陪伴着我渡过几个寒暑。我下了山，适逢天启大陆的动乱。兵荒马乱中，我遇到了对我友善或者不友善的男男女女，遇到了一种叫做朋友的人。可惜，当岁月的河流慢慢流过他们的身躯，直至他们慢慢死去，我还是一成未变。我回到雪山之上，进入了休眠。

　　第二次醒来，已是66年后。天启大陆已经四分天下。我想了解自己的一切，再次下山。遭遇的，又是同样的人事。结交的朋友，总是在我来不及道别的情况下轰然老去。他们逝去之前，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漠然闭上眼睛。我想起和他们一起战斗，一起行走，一起快意江湖的日子，恍若隔世。

　　第三次醒来，又是31年。每一次醒来，记忆都在混乱中延续。一开始都是茫然的混沌。慢慢的，都会接受这样的现实。虽然不知何故，也能坦然接受。只是，再也不会和人走得那么接近。除去无法拥有的亲情，友情与爱情，浅尝都是错。我和世间的人，不该有任何牵扯的。除了梦中的那位少女。只有她，能陪伴我生生世世。

　　之后的苏醒，我都不会选择下山。就在石屋之中，静静地等待，下一次休眠的时机。我已无意再沾染尘世的点滴。所谓世事，于我而言，都是弹指云烟。

　　直到22年前。朝廷江湖乱世争霸，我全然不在意。可麻烦偏偏找上我。

　　一日，我练功归来。正逢石屋里来了不速之客。一名女子怀抱未满月的婴孩，偏倒在石屋中。我虽不愿和世间的人有过多的牵连，却不能拒绝伸向我的求救之手。

　　女子面色青黄，浑身是血，甚为不堪。她苍白的手指牢牢抓住我的衣角。她的眼里流露出乞求的神色。她的嘴角慢慢的蠕动，声音淡若细蚊，我几乎听不清她说什么。

　　她复说多次，我终于明白。她说，照顾我儿。小心酒肉和尚。

　　我未来得及拒绝，她就已经永远闭上她漂亮的眼睛。

　　照顾婴孩并不是我所擅长。灵猿也是满头苦恼。无论是他嗷嗷大哭的时候，还是屎尿一身的时候，都让我感到无比头疼。只好下山，在山脚下的小镇中寻找刚分娩不久的妇女，请求其照顾。
　　岂知，贪婪的妇女将婴孩身上名贵的衣料和佩玉偷偷变卖……引来了那个我几乎忘记的一瓢。贼人发现了婴孩的踪影，沿途寻来。

　　那日，我感觉到身体的异样。一瓢使了毒。

　　他潜入石屋，意图偷走婴孩。我挥掌相抵，他竟又出手暗算。

　　我突觉神智涣散。那是进入休眠的预兆。于是奋力相斗，却还是被他抢走了婴孩。只来得及看见扯下他的发巾，看见他满头的红发。眼睛就再也看不见任何事物。

　　再醒来，就是如今。

　　其实每一次苏醒，我的记忆都会纠结。过往的经历，同时奔沓而至，我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清明。可这一次，当我一醒来，身下交缠着姣好的身体——让我仿然在梦中。思绪却无比澄明。

　　许多年前的往事，梦里乾坤，纷纷那样清楚得摆在面前。而她的嘤咛，让我的身体第一次产生这样澎湃的异样。我被这种感觉震撼。梦中的少女，身下的娇躯，在脑海中盘旋。

　　我对这新异的感觉，有些无所适从。不是不明白这种欲望的本意。只是……尘世间的爱欲，我本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碰触的。

　　铁面男子的那句话，让我想起了那个拥有着美丽眼睛的少妇。她就埋在我的石屋旁。可她的孩子，却落入了一瓢手里。

　　我本不想告诉他的。这是我自己的错误。应该由我自己去补救。

　　可她……带给我异样感觉的她……她眼里闪过的一丝期待，让我还是对他说了‘酒肉和尚’四个字。

　　其后，她握紧我的手。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或许，她能陪我，就这样并着肩，看遍世间风月。

　　可是……

　　那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少女巧笑盈兮，红衣飘飘。她对我说，哥，要一直在一起哦！

　　梦中红色的宫墙上斑驳着无数道影子。

　　她在影子中对我笑。

　　我伸出手，好想拥她入怀。快要接近时，只能抱着空虚的风。

　　这一个梦，我醒来后，怎么也忘不掉。

　　她……也只是捕风吗？她的一生，那样短暂……我能和她在一起吗？

　　或许，我该永远和梦中的少女在一起。就那样，在梦中。永远不会有伤害。永远不会有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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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我的心。看着她，就会动容。

　　不是因为肢体的交缠。

　　是她的眼神。即使小心翼翼也那样坚定的眼神……

　　我有些畏惧。

　　是畏惧。

　　记忆从未如此清晰，那么多年，朋友看我的眼神，有真诚有虚妄有奸险有淡然。我从未见到这样一个女子，在失去记忆之后……还能拥有那么简单又坚定的眼神。

　　或许并没有爱上她。只是有点动心。

　　想要接近，又畏惧……离别。生离死别。她的一生……那么短暂。再靠近，就无法安定我的心。
　　所以我选择冷静。

　　故意躲避。刻意离开。

　　可惜，不见，不代表不想念。

　　我的梦境也时时扰乱我的心。少女不断地成长。梦中的记忆越发澎湃。她会笑，会哭，会吵闹，会小鸟依人。身边的场景却越发清楚——那是红墙金瓦的宫城。

　　她会不停不停地和我说话。我却一个字都没有回。

　　不知为何。梦中的我，就如同丧失言语的能力。只是呆呆看着她，或笑，或拥抱……

　　现实中的她，遇见了那个红发的男人。我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当年夺人子嗣的恶贼。

　　我并没有揭破。我知道，他知道她的过去。我会好好守护她。

　　可她嘴里却说，凭什么，你是我的谁？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分明知道她是在赌气。心里却猛地一嗑。

　　“你说得对，我不认识你。”我说。

　　本以为她会愤怒地离开。不料那张并不算漂亮的脸孔又突然换了一种语气，对我大肆撒娇。

　　梦中的少女……也曾这样天真无邪地向我说着这样的话语……

　　我愣了……

　　再后来，恶贼故作可怜，用眼泪和故事骗取她的信任。我不予置评。他说的……明明是我的命运。可笑。可笑。

　　我却突然觉得自己并不可悲。

　　或许，这样也好。她并没有对他的故事无比地同情。她说，你还没有重要到那个地步。

　　那我呢？在她心中，我可否有一个重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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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悻悻然。想这些，又有何意义。

　　她的雪狐……和灵猿一样，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灵兽。看它的模样，眼睛的绿意已经那么深……也许就是近日……它就会……

　　我终究还是没有告诉她。雪狐的成长，是以生命为代价。或许，它过不了那一关，永远消失……我不想她担心。

　　可面对她的逼问。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就这样，静静地守候，直至她死去，可好？

　　我问自己。

　　我的心没有告诉我答案。

　　我也无法给她答案。

　　直至那日黑衣人来袭。分明就是来抓她的。还对整个屋子下了毒。

　　我将她藏在衣柜里，没想到还是……让她受伤了。

　　不知为何，自从与她缠绵之后，我的内力，就像慢慢被封闭一样。慢慢，被抽离的能力，让我对付来人，实在吃力……心中一急，她就在我眼前活生生被掳走！

　　若不是，那个男人……

　　她可能已经落在别人的手中……

　　他说的对，我没有资格……

　　曾经的我，畏惧生离死别。压抑自己，拒绝幸福的可能。

　　而今的我，身体的异样……无法忽略。

　　灵猿也在几日前在冰洞中开始休眠——那是曾经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我还有资格……静静地守候她吗？

　　我问自己。

作者有话说

　　：）今日也要加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