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侠之唐传奇》中隐隐于市

5、手谈古今

　　这声叹息，不仅声音颇大，还有些仰扬顿挫的味道，顿时将正在对弈的两人吸引了过来。
　　却见得一个七八岁大的童子，穿得破破烂烂，状似乞儿。也不知是哪家的孩子，竟在那里摇头叹气，居然还一副不忍目睹的样子，不觉又好气又好笑。
　　何夕叹完气便觉不妥，此时见二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更觉得尴尬。
　　有道是观棋不语，别人下棋时开口说话已经是件很不好的事情，而自己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更是显得失礼。
　　按棋界的规矩，一般下闲棋的还好，但如果遇到别人下的是赌棋，你在这边开口指点，先不说受你指点的人会不会感谢你，但被你道破的人肯定会气急败坏。因为你砸了人家饭碗啊，到手的钱就让你两句话给放飞了，能不跟你急？遇上脾气不好的，当场就能赏你两巴掌。
　　不过还好此时已经分出了胜负，再说何夕一个小童，别人顶多觉得他不懂事而已，倒也不至于会如何。
　　那老者的脾气倒是很好，笑着问何夕道：“小朋友，你也会下棋？”
　　何夕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那老者又道：“我见你摇头叹气，是不是我刚才下的不对？”
　　何夕见他人很是和蔼可亲，便壮着胆子说：“确实有些不妥。”
　　说罢，捻起老者刚刚落下的白子，“啪”的一声，拍在黑棋的眼位上。
　　“老先生刚才若下这一手，则黑棋必须先作活，否则处于两条大龙的包围中，杀气是无论如何也不够的。然后再在这里一尖，则两条大龙相互连通，各有一眼，已然是两眼活棋了。如此，则此局进入收官，白棋尚有一搏之力。”
　　两人顺着棋路看去，各自在心中算计一番，果然如何夕所说。
　　那老者捻着胡须，沉吟良久，道：“俗话说长考出臭棋，我思来想去了半天，结果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下的棋连自己都觉得臭不可闻。倒是这位小友，慧眼如炬，慧眼如炬啊…”说罢，双目炯炯有神的打量着何夕。
　　那青年心中也甚是惊讶。起初见何夕走来，他只以为是哪里来的乞儿，心中还有些厌烦。谁知竟是个同道中人，而且棋力还不弱，甚至能当面点出他棋中的破绽，不由的让他大吃一惊。
　　两人心中均是啧啧称奇。
　　观何夕形貌，不过是个不满十岁的小童，寻常人家的孩子，启蒙入学便大概是这年岁，便是见了生人都会胆怯，哪像他这般镇定，谈吐间条理分明，神色自若，便是世家子弟也未必有如此风采。
　　更间且棋艺不俗，分明是受过良好的教育。只是这衣衫太过破烂，脸色又饥又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看上去不像出自有钱人家。
　　那老者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说道：“徐川小侄，老朽今日连输三局，精力不济，自衬不是你的对手。不过我观这位小友倒是棋力不俗，不在你我之下，可有意与他手谈一局？”
　　那叫徐川的青年闻言看了看何夕，脸上露出微笑道：“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何夕见他二人，一个是和蔼大度，一个是雅量甚宏，不仅没有因为自己是乞丐而鄙薄，反倒
　　言语亲切，邀之入局。
　　心中不觉叹道：什么是大雅？这就是大雅之人了。但看棋艺，不问出身。
　　何夕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豪气，大声道：“有何不可？”
　　这一头闹出的动静不小，将棋苑的其他人也都引了过来。待到老者让座，何夕上座时，众人不由皆是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这是谁家的孩子，竟要跟徐川对局？”
　　“徐川可是我们棋苑的第二高手啊，居然肯跟一个孩子下棋？”
　　“这孩子怕不到十岁吧？也懂下棋？”
　　“穿的衣服也破落，不会是个乞儿吧？”
　　“真是奇了，什么人也能来下棋啊……”
　　坐在对首的徐川对旁人言语充耳不闻，仍旧面带微笑，对何夕拱手道：“我是主，你是客，便由你执白先行如何？”说罢在棋盘上摆下四颗座子。
　　唐时围棋是白棋先行，而且四角有座子，黑白双方斜向各占两角。这点何夕是知道的。
　　何夕也学着徐川的样子拱手行礼，到：“如此，便承让了。”
　　那副小大人的样子，看的那老者哑然失笑。周围的人先是一愣，接着哄堂大笑，一起叫好。
　　何夕不由吐了吐舌头，心道：一不小心，卖了次萌。
　　待周围人声渐静，何夕手抚棋盒，手指触摸着云子制成的棋子，感受着那温润中隐藏的坚硬，心中不觉渐渐入定。
　　良久，他双目一睁，捻起一子，落在黑棋左下星位小飞处，挂角。
　　众人见他的动作神态，哪里像个小童，倒是有几分国手名士的气度，大感讶异，纷纷收了小觑之心。徐川也不再微笑，转而面相严肃。捻起一子，应了一手三间低夹。
　　三间低夹这一招法在现代围棋中已经很少见，因为其对挂角的一子太过宽松，虽然给自己留下了拆二的余地，但在效率上来讲比较低下。何夕倒是没有什么吃惊，因为这一手在古谱中非常常见，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他捻起白子，点在黑角的“三三”上。
　　“点三三？”人群中有人惊叫出声。
　　“竟然点三三？哪有开局就这么下的……”围观党们纷纷议论，“到底还是个小孩子，不懂棋……”
　　何夕当然不是不懂棋。
　　这手点三三在现代围棋中属于常见定式，可以较为简单的定型角部变化。对于唐代棋手来说，可能比较少见。但何夕在下棋之前就想好了构思，你不是力量大么，不是喜欢搏杀么，我就简单处理，不给你搏杀的机会，看你这力量怎么发挥。
　　徐川眯了眯眼睛，看了眼何夕，也不说话，贴着三三应了一手。何夕顺势长出，双方按三三的定式走下来，徐川的黑棋得了一道外势，何夕的白棋得了实地和先手。
　　白棋又在右上挂角，黑棋继续应以三间低夹。谁知何夕又是一手点三三点在黑角里！
　　徐川的眉头皱了一下，有点看不懂何夕想要干什么。按唐代围棋的理论，高者在腹，外势的作用要大于实地。尤其进入中盘对杀时，厚势可以影响全局。
　　但对手这种明知有违棋理，还偏这么下的下法让他有点不安，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不过送上门来的优势，也没有道理不取。于是右上角也形成了和左下角一样的局面。
　　何夕再得先手，抢先于下方拆边。这一子选的颇有心思，既压缩了黑棋外势的潜力，又让对方的打入点不好选择。
　　徐川想了半天，还是闷着气应了一手。如此又下了十几手，何夕竟然处处抢的先手，将棋局带入他擅长的步调。
　　徐川却下的气闷不已，自打他学棋以来，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平淡的局面。眼看着已近中盘，居然一次像样的战斗都没有发生。对手好像安了心要跟他比围空，下的棋都是避其锋芒，自成体系。他也察觉好像被对手牵着鼻子走了，心里不由发狠，岂能让你如意？
　　遂捻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狠狠打入白棋阵中，声音响的如同惊堂木，让围观的众人都是一个激灵。
　　“这下有好戏看了！”
　　“是啊，这棋下的，我都快睡着了……”显然围观群众也是怨念不小。
　　何夕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早算定了，黑棋肯定会奈不住寂寞。下棋不仅是比拼技艺，也是在比拼心理。以徐川的棋风性格，杀性一起，就会不管不顾，立刻挑起战斗。接下来准备的几招棋，就是专门为他设计的。
　　深吸一口气，何夕白子落下，斜飞，似要出逃被分开的一子。黑棋强硬分断。白子再从上方一飞，似要从另一个方向出逃，黑棋再断。白棋再从下方联络，又被黑棋断下。
　　被分开的一子眼看落入黑棋腹中，白棋顿时枪口一转，攻向黑棋弱形。黑棋本在白棋阵中，不得已只能就地作活，被白棋连连攻击眼位，最后只能勉强做出两眼。
　　而白棋却在外围形成一道厚势。何夕抢得先手，于中腹一跳，顿时形成一个巨空模样！
　　徐川倒抽一口凉气，知道遭了对方的道。刚才这一连串招法，分明就是要诱他吃下那枚白棋，再借以弃子整形。现在白棋巨空将成，自己是不想动手也只能动手了。
　　硬着头皮打入白空，这一下顿时捅了马蜂窝。
　　白棋招招不离要害，将黑棋撵的鸡飞狗跳。好在徐川治孤功力不弱，勉强带着大龙惨淡出逃。而白棋却越发强势，点，镇，压，无所不用其极，力量喷薄而出，不仅将黑棋的外势消的干干净净，还连带在左上角也做出个巨空。
　　周围一干人瞧的目瞪口呆，徐川更是冷汗直下。
　　全盘黑棋未死一块，但却被追杀的狼狈不堪，这盘面不用细数，也至少落后了二十目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