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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门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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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主
她,扶窗而立,凝望着天边翻滚的云浪,不发一言。
美丽的黑瞳宛如一汪波澜不惊的寒潭,将天边的灿烂金光尽敛眼底。一纸苍白的面具,杜绝了夕阳的无限柔情。
她——唐门第二十三任门主,更是唐门历代唯一的女主人。弑父夺位,斩杀异己,狠毒残忍的传奇女子。唐门在她的手中空前壮大,短短五年里,势力就蔓延到全国各地,甚至威胁到了武林中的太平,因为这个女子下的灭门追杀令。
“主人,清风坊慕容坊主求见。”轻而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谢漠箫的声音传进耳中,清冷冰凉。
女主人微微侧脸,眼中依旧沉静一片。她抬手迅速拉上了窗帘,厚重的帘子顿时遮住了全部的光线,房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女主人的声音充斥着不屑,她说,“清风坊?以前不是很清高,宁可灭门也不愿与唐门为伍。这会儿我应了他的心愿,而且留下他那条贱命,他还来作甚?难不成是来谢恩的?”
谢漠箫听见她的话后眉头轻轻皱起,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谢左使,你说,我是该见还是不该见?”
“属下愚昧,不懂主人的意思。”门外的男人低下了头,语气中夹杂了淡淡的疏离。
“嘻——”女子突然轻笑出声。而伴随着女子的娇笑,那扇紧闭的黑漆杉木门缓缓打开。谢漠箫有片刻的惊怔,但马上又恢复了,他依旧低着头,眼光却已飘进漆黑的房间。那个女子瘦削的影子陷在上好的紫貂毛皮中,一双晶亮的眸子在黑暗中依然叫人胆战心惊。
突然,谢漠箫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上某一处——那是一张面具,静静的躺在地上反射着幽幽的寒光。那一瞬间,谢漠箫的心仿佛被闪电击中般,辛苦构建的心墙全部土崩瓦解。江湖中人都知道,唐门女主人从不展示自己的真面目,据说即使是在自己最亲密的人面前——一个神秘的银发碧瞳的男人,她也不轻易卸掉面具。于是没有人知道她是年轻还是已经衰老,是美丽还是丑陋。
“谢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女子从椅中起身,走向门口神色变化万千的男人,“你曾经告诉过我,不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谢师兄,不离,不弃。”
女子的脸渐渐清晰。她不过是个没满双十的少女,除去眼中的隐隐杀气,她也只是孩子罢了。谁可以料到这样一个本该在爹娘怀中撒娇的少女手中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翻手,他生,覆手,他死。
“自从何时起,你就变了,变成了唐门左使,变成了一个我不熟悉的人。”女主人微微踮脚,贴近谢漠箫的耳朵轻声说。
谢漠箫身子一僵,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道:“紫魈,我们回不去了,就像……大师兄不会生还一样。”
女主人猛地一震,目无焦距地看着眼前的人,双唇微颤。
“忘了吗?是你杀了他,最疼你的大师兄”谢漠箫苦笑着掉开头,不忍看见她的苍白,继续残忍地说着,“你不再是那个任性却天真的唐紫魈了,你的心中狭隘的只剩下权力,你的眼中狭隘的只容的下服从你的人。仅仅五年,惨死在你手中的人命就比师傅一生还多……”
“那是他们该死,和我作对。”女子有些失控的尖叫起来。
谢漠箫眸中的愤怒一闪而过,他握住少女的肩,低吼:“他们该死?那大师兄该死?师傅该死?看看你那双手,上面有恨你的人的血,有和你无怨无仇的人的血,还有爱你的人的血,你就不能醒醒吗……”
“该醒醒的人是你!”一个冰冷的声音陡然插入。不过眨眼间,唐紫魈已被一名银发碧瞳的英俊男人揽入怀中。那异族男人轻柔地将一颗药丸喂入怀中少女口中,然后将少女的脸转向内侧。
“你给紫魈吃的是什么?”谢漠箫眼中腾升起了杀气,袖中的短刀在电光石火间就已架在了男人颈边
。
“你似乎忘记自己的身份了,谢左使!”男人转向那个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人,露出一抹冷笑,“同时也忘记了你不是我的对手这个事实。”
谢漠箫毫不畏惧他的威胁,加重了力道,男人的颈上顿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伤口,暗红的血珠粒粒滚落,在昏睡的少女的白衣上溅起朵朵血花。
“是你,让她成了一个嗜血魔王。”
“呵——”异族男人轻笑出声,但他的碧瞳中却是冰冷一片。“原来她在你眼中竟是这样的,难怪你可以冷血地说出那些话。况且……她早就不是以前的唐紫魈了,这个你也很清楚,不是吗?”
执刀的手微微颤抖,谢漠箫收回短刀,低垂着眼,长长的眼睫遮掩了眼中全部的痛楚。
“下去吧”异族男人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打横抱起了少女转身向屋内走去。轻轻的,叹息一般的声音传入谢漠箫耳中,“下次,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唐紫魈就要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谢漠箫暗暗紧了紧袖中的短刀,低低地应了声,随后大步流星地离开。
银发碧瞳的异族男人停住脚步,在确定那人已经离开后把怀中的少女轻放在地上。少女依然在昏睡,漆黑如墨的长发遮住了过分苍白的脸。
“为什么这么任性,沉迷在她的记忆中,难道我给不了你要的幸福么?”异族男人轻柔地抚开那些盖住她的脸的发,低声诉说着平时永远都说不出口的话。他修长的指停在右眼眼角处,那里有一颗明显的朱砂痣。看着那颗朱砂痣,男人的神情有些恍惚,半晌,他俯下身去,在上面烙下一个温情的吻。
好一会儿,男人才重新抱起少女,走到一面墙边,打开暗室的机关,将少女放在里面的竹榻上,然后离去,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处理——那个清风坊的慕容坊主。
随着暗室的门徐徐关上,一种渗入骨髓的寂寞将这个房间包围,没人看见一行清泪从少女阖着的眼中滑落,瞬间又蒸发干净。
金碧辉煌的唐门主殿,一个青衣的儒雅男子静静地坐在铺着波斯毯的镂空紫檀木椅中,手里捧着一盏上好的铁观音。描花的白瓷茶杯中早就没了热气,但他始终也没喝上一口。
那个前去禀报的唐门左使早已回来,却没有带来任何信息,于是他选择继续等。
“慕容坊主,久等了吧!有失远迎,请见谅!”未见其人,只听一个低沉的男声远远传来。一直静默的青衣男子寻声看去,不巧正看见矗在暗处的唐门左使的脸上闪过一抹恨意,他不禁有些疑惑:难不成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唐门实则内部矛盾重重。
一阵风过,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青衣男子定睛一看,是一个银发碧瞳的英俊男人,他左手夹着一个镶满玉石珍珠的精美匣子,那淡淡的花香就是来自其中。到底是见多识广的慕容坊主,一下字就反应过来,认出眼前男人就是唐门女主人的最亲密的人。“辰公子!”慕容坊主站起来作了个揖。
英俊男人灿然一笑,放下匣子,优雅地端起侍女刚刚送上的一壶酒,斟满了一杯推向慕容坊主。蓦地,他的目光停在一只描花的白瓷茶杯上,那是慕容坊主始终没喝一口的茶盏。男人妖异的碧瞳中滑过一丝冰冷和残忍。
“看来慕容坊主还是信不过唐门。”辰收回手,径自举起酒壶自饮。
“此话怎讲,在下……”慕容坊主的话被生生截断,他的脸因悟出辰公子语中深意而浮起了尴尬的神色,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瞧见慕容坊主的窘迫,辰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地仰头饮尽壶中的酒,“也难怪慕容坊主多心。且不说唐门本就是毒门,善用毒攻。就凭唐门在短短一个月就将清风坊灭门,却留下坊主一个活口……呵,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喝下那茶的。”
一席话说的慕容坊主的脸乍红乍青的,双拳紧握却又不好发作,只是紧闭着唇,克制着翻腾的怒火。
一时间,无人言语,大殿中顿时静的仿佛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异族男人低垂着沾满冷意的眉眼,修长的指无声地在紫檀木桌上画着圆圈。一圈,两圈……那些不规则的圈在慕容坊主看来,仿佛变成了他生命的休止符,在无声地暗示着他死神正在接近。
“咻——”的一声,一枚淬毒的针刺破冰冷的空气,径直飞向另一侧的英俊男人。
隐没在黑暗中的唐门四大护卫瞬间移动至异族男人周围,各自的兵器都散发出嗜血的狂性。但是,就在他们动手的前一刻,辰用眼神制止了他们。
辰扬起一抹冷笑,微微侧脸,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夹住银针。然,就在此时,慕容坊主陡然出手,系在腰间的双剑同时出鞘,在他的身形四周织成一张完美的剑羽,将辰包围其中,同时也将其他的人隔绝在外,无法近身。
“就这样么?这样就想打败我么?”辰的身形在凌厉的剑气中轻轻一晃。没有人看清楚他是怎样从那样密紧的剑网中全身而退的,只知他的速度已超出了人的界限,像一道光,直插对手的要害,一击毙命。
在这之前,辰公子和主人一样,很少亲自动手杀人。于是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底细,甚至还有人私下里妄加猜测他只是用自己的好皮囊赢的了主人的宠爱。但在这一刻,所有的传言都不攻自破了,毫无疑问,唐门里除开深浅莫测的门主外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一盏茶的功夫,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被残酷地撕成碎片,凌乱地洒在大殿中用白玉铺成的地面上,那些流淌的温热的暗红色液体映入人眼,触目惊心。
辰公子嫌恶地扫了眼地上的他的杰作,毫不犹豫地褪下没有沾染一点血渍的白袍,扔在地上。他冷冷地吩咐怔在原地的下属,“收拾干净这个脏东西。还有,下次记住要斩草除根,省得麻烦。”
“如果是主人的命令?”
“照旧!”异族公子顿了顿,拿起先前带来的却没用上的匣子往回走,“况且,她最讨厌繁琐的无聊游戏的。”
正准备离开的谢漠箫在听见辰的话后停住了脚步,他斜靠着墙,注视着远去的银发男人,思索着他的话。同时记忆中有一个声音在脑海响起:谢师兄,我们换个游戏玩吧,这个太简单了,我们换个复杂的,紫魈最喜欢繁琐的东西了。
——那是小孩子的思维,何必当真。谢漠箫自嘲地摇摇头,想甩掉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师妹的怀疑,但这种怀疑好像从一开始就扎根心底一般,一旦萌芽就再难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