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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章四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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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由之的女儿韦明晰今年十二岁,是霓裳在徐州很好的玩伴。今天一整天,李承勋和韦由之在城内城外巡视,韦由之便让韦明晰去陪着霓裳。
李承勋回太守府时未到傍晚,回府后他先去了霓裳的住处。韦明晰此刻靠着屋内的床沿坐着,饶有意味的读着一本书。她耳朵挺灵,听到脚步声,把手中的书不急不缓的放到一边,然后拿起身侧的另一本书读起来,一切看起来十分自然。
李承勋和韦由之是一同来的,等两人来到韦明晰面前,韦明晰便起身恭恭敬敬的向李承勋和韦由之分别行礼,年纪不大却举止妥当。
“霓裳怎么样?”李承勋问她。
韦明晰低着头,回道:“劝她喝了点水,在帐中躺了一天,都没有出来。”
李承勋看着原封未动的食盒,又问道:“点心没吃?”
“是。”
“我知道了,谢谢你。”李承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和你父亲回去吧!我在这看着她。”
韦由之父女走后,屋内只剩下李承勋一人。他站到床边,抬手想掀开床帐,手刚碰到,犹豫一下,又放开了。
“霓裳,我买了丁家的酥饼,还热着,起床吃些好吗?”李承勋柔声说道。
帐中的人不回话,不过酥饼的香味却慢慢渗进床帐中。
李承勋隔着床帐,坐到床边:“上次安慰我五弟时,他对我说大道理他都懂,就是心里难过,想哭一会儿。可是霓裳,再难过也不能伤害自己。”李承勋见帐中的人还是没有回话,停顿片刻,接着道:“你父母这么疼你,必定不想看到你现在这样。”
“如果你爹娘……突然……突然都不再了……”霓裳在帐中声音颤抖的说道,“你这些话……说服的了……自己吗……”
“我刚出生,生母就不在了。家中兄弟姐妹太多,一年见到父亲的次数也只有几次。”
“你……”帐中的人吸了一下鼻子,不吭声。
“我不是想说服你不再难过,我只想劝你吃点东西。”李承勋把手中用纸抱着的酥饼递到帐中,“听话,吃点东西吧。”
床帐中没有半天没有动静,李承勋已经感觉手臂有些发酸,却是在这时,霓裳拿住了那个酥饼。
李承勋把手收回来,听到帐中轻轻的咀嚼声,放心下来。
过了一会儿,咀嚼声没有了,李承勋又道:“要喝些水吗?别噎着。”
霓裳的小手从帐中伸出来,手上还拿着油乎乎纸,已经把酥饼吃完了。
“不喜欢喝水,想喝羹汤……”帐中的小丫头轻声说道。
“好,我去给你做。”
羹汤的做法简单,又用不了多少时间。不一会儿,李承勋就端着羹汤回来了。
他把汤放到床边的桌案上,之后说道:“霓裳,在床上喝汤不妥。”
霓裳犹豫了一会儿,才掀开床帐,从床上走下来,然后跪坐到李承勋对面。
她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已经哭肿了,低着头也不正眼看李承勋。
李承勋给她舀了一小碗,放到她面前,然后又递给她一个小瓷勺:“有些烫,你慢点喝。”
霓裳没答话,接过瓷勺,刚舀起一勺还没喝,眼泪又涌了出来。
李承勋忙起身坐到霓裳身边,给她轻轻的擦眼泪。
“我离开睢阳那天,爹爹就给我熬的羹汤……娘一口一口喂我,让我以后好好照顾自己……”霓裳吸了吸鼻子,然后抬头看着身边的李承勋:“其实,其实我早就想到可能是这样,但是,还是想着,也许,也许能再见……”
“对不起……”除了这句对不起,李承勋实在不知再说什么。那积尸草木,流血川原的河南道和河北道,不知道有多少霓裳这样的孩子成了孤儿,亦不知道多少人家离合难归,家破人亡。
杜预有反心是真,但逼迫杜预谋反,挑拨杜预与郑家的幕后主使却是自己与裴后。当初只想着是尽快击垮郑家,却不料这一场战祸远远超出了自己所能预料的残忍。
若是自己能多想几步,或许能有更好的方法去匡扶社稷,不至于到今天的地步。
霓裳并没有在意李承勋那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她低着头,吹了吹瓷勺中的羹汤:“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以后没有人会在宠着自己,喂自己吃东西,要自己照顾自己,霓裳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李承勋抬手搭在霓裳的肩上,轻轻说道:“你祖母、叔伯、姑姑都还在,他们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霓裳不说话,喝了一口羹汤,舔了舔嘴,之后又喝一口,慢慢说道:“这个味道,跟我爹做的有些像。”
“这是你七叔教我的。不过时间太久,我不太能记清做法。”李承勋不好意思的说道。
“你跟我七叔关系很好吗?”霓裳问。
“嗯……还不错。”李承勋有些心虚的回道。
霓裳不再多问,开始一声不吭的喝羹汤。她喝的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的喝,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把羹汤喝完。
之后,李承勋让人进来把餐具收拾干净,又道:“出去走走吧,别把自己闷坏了。”
霓裳摇摇头:“眼睛肿了,难看……”
“带上帷帽出去,怎么样?”
“去哪儿?”
“在府里走走。”李承勋回答道,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若想在城中走走,也可以。”
霓裳不回话。
霓裳最终还是随李承勋走出了屋子,不过只是在府中走着。梳好头发,换了件衣服,洗了把脸,但眼睛还是又红又肿。她也没带帷帽,只是低着头,两手放在小腹前,衣袖遮住,那是种在隐藏自己的动作,看似漫无目的的太守府中走着。
太守府中有一个小鱼池,池中有莲叶少许,锦鲤多条。霓裳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边,李承勋一直跟在她身后。走到池上的拱桥上,霓裳把手拿出来,趴着栏杆往下看,一声不吭。
李承勋便站在她身边,不去打扰她。
“韦伯伯很怕你,你是个大官吗?”沉寂了一会儿,霓裳忽然问道。
“算是吧!”
“比我七叔的官大吗?”
“是的。”
“比我爷爷的官大吗?”霓裳的爷爷当然就是云炜之。
“是。”
“你认识我七叔,那你认识我爹爹吗?”霓裳又问道。
李承勋想了想,回答道:“我只见过你父亲一次,是九年前在长安的云府。上元节,我去你家里做客。”
“为什么会在上元节去我家?”霓裳歪着头奇怪的问,“上元节,不是该在自己家里吗。”
“我生母早亡,自己又是庶出。家中兄弟姐妹太多,父亲很少会注意我。所以在遇到你七叔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李承勋说起从前的事,没有多少低落,而是十分的坦然。
“那你什么时候遇到我七叔的?”
“七岁。”
“七岁之前都是一个人。”霓裳又问一遍。
“是。”李承勋想了想,又补充道:“身边还有些下人伺候。”
霓裳转头看着李承勋:“那你,岂不是比我还可怜?”
李承勋没料到霓裳会这么说,微怔片刻,轻轻的笑了笑:“因为遇到你七叔的缘故,我在自己的大哥那里住了一年。你七叔会给我做吃的,教我练剑。而我大哥他虽然忙,却也时常关照我。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年,却是我至今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为什么只有一年?”
“后来我大哥出事了……”李承勋的声音放低,没有明说,霓裳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云阳被迫离开长安,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直到这场战事,我才重新遇到他。”
“那……那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霓裳又问,“会寂寞吗,会像我一样哭吗?”
李承勋摇摇头:“一年后,我又遇到了现在的母亲。她视我如己出,一直都很好的照顾我。”
“后母?”
李承勋没有回答霓裳的问题,转而说道:“霓裳,离去了人,没有办法再回来。但是以后,你还能遇到其他人。朋友,丈夫,儿女,他们虽然没有办法替代你父母,但今后你一定不会是孤单一个人。”
“朋友……丈夫……”霓裳喃喃自语。
“人生并非事事如意,要多看好的一面。”
霓裳看着眼前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主动问了李承勋的名字,就是不再与李承勋疏离了。
“你叫我勋叔叔就可以。”
“哦,阿勋哥哥。”霓裳却没听李承勋的话,“你比我大不了多少。”
李承勋哭笑不得:“我虽然比你大不了多少,但是与你七叔是同辈。你应该叫我叔叔。”
“知道了。”霓裳低着头,接着说道:“阿勋哥哥。”
李承勋无奈地看着这个两眼发红发肿的小丫头,知道她向来任性,认准的事很难改过来。更何况她现在好不容易心情好了一些,自己还是顺着她的好。
于是便不再纠结于称谓,转而趁势说道:“我明日要去南边的柳子镇,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远吗?”
“约略一百多里。”
“好……”霓裳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