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蛊》杀意

1、第一章：不负始终

　　去吧，去替我们看看那广袤河山……我造出你，给你一双世间最明亮的眼睛……别让我的心血白费……
　　十二始终记得，那是瞳对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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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找到瞳的那年，瞳十三岁。他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圈禁在狭小黑暗的地窖里，蒙了双眼，锁住手脚。
　　整个人因为长期的饥饿，已经枯瘦的不成样子，身上肋骨一根根凸现出来，手脚纤细的仿佛一折就断。一头灰白色的头发低垂下来，遮挡住尖瘦的脸庞，让十二几乎无法相信，这就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
　　十二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鞋子在地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瞳听到了响动，微微侧了侧头，平静的脸上没有表情。
　　这般模样，让十二觉得心都颤了起来。
　　他克制住想要去触碰男孩的指尖，攥成拳头，抵在自己心口。胸腔里本不会跳动的心脏，传来尖锐的疼痛，疼得仿佛要窒息。
　　他在他面前缓缓的跪下，然后深深的弯腰。
　　他轻轻的叫，“瞳大人。”
　　这三个，他等了足足百年，才终于能够再一次呼唤而出的三个字。
　　瞳听到声音，侧头对着十二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这个声音是否只是幻觉。
　　十二攥紧了自己的手，他伏跪在瞳的面前，慢慢躬身，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瞳大人。”他又一次出声，忍住想要哭泣的冲动，忍住所有无法按捺的煎熬与痛苦。
　　瞳的呼吸稍稍有些急促，“你是谁？”他在黑暗中发问。
　　十二慢慢直起身体，他的声音很轻，轻的仿佛害怕眼前是一场镜花水月，而自己稍稍用力，就会打碎一切。
　　“我没有名字。曾经，您叫我十二。”
　　瞳慢慢低头，他的声音因为许久不曾说话而干哑发涩。他又问，“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十二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鼓起全部的勇气，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十二带您……离开这里……”

　　自从瞳有意识以来，他就已经被锁在这间黑暗的地窖里。
　　听他的父母说，他出生的时候，有一只诡异的血瞳。
　　睁开眼睛的刹那，接生的产婆当即便横死在他面前。
　　村里的老人们都说，这是不详的征兆，他是一个被厄运托身的孩子。
　　于是他从一出生，便已被所有人抛弃。
　　没有人想要接近他，他的父母想要杀他，可是又害怕因为触碰他而沾染那可怕的报应。于是他们想出一个办法，用布蒙上了他的眼睛，用锁链锁住他的手脚，将他禁锢在了这方寸之地。
　　一边喂养着他，又一边离弃着他。
　　经年累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瞳的双眼便渐渐灰暗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即使有光照射进来，他的世界却依然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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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在他十三岁的那年。
　　黑暗中突然出现了温和清亮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带着颤抖，用恍若侍奉神明一样，虔诚的语调，在他的世界里响起。
　　瞳大人。那个男人这样叫着，从此，他便离开了黑暗。
　　…………

　　十二将瞳带回了他隐居的地方，那是在巫山山涧，一处僻静的地方。
　　那里山水相依，四季分明。春有繁花，夏有细雨，秋有落叶，冬有薄雪。
　　山中灵气充沛，风景如画。甚至还有上古的珍禽异兽栖息，与花草灵药作伴。
　　着是十二在人间流浪百年之后，最终选定的一处居所。

　　一路上，虽有腾翔之术，依然花费了些时间，回去的时候，已是清晨。
　　瞳身体虽然瘦弱，却天生带有灵力，虽然目不视物，却也能隐约感觉到四周变幻。
　　但他只是依在十二的怀中，安安静静，从不发问。
　　回到住所后，十二小心将瞳放在了床上，心中万般思绪，已经稍稍平复了些许。
　　瞳大人似不爱言语，十二想着，跪在床边帮他掖好被角，俯身告罪。
　　“此处僻远，属下此行未料竟真能寻得大人，未曾准备周全。十二去白帝城采买些日用，半日便回。瞳大人等我可好？”
　　瞳躺在床上点了点头。感受到周遭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此后便再无声息。
　　疲惫的感觉渐渐袭来，他昏昏沉沉的的进入梦乡。梦里有个男人，微笑着跪在他身边，身形熟悉而模糊。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一时分辨不清时间。好似睡了很久，又好似只是短短片刻。他试着翻了翻身体，然后缓慢的坐起来。身下，竹木制作的床上铺着柔软的被褥。四周的空气也飘散着淡淡的让人沉迷的清香，是梦里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他一时有些恍惚，不由自问。原来，一切竟不是梦吗？
　　瞳抚上自己的双眼，摘下蒙住眼瞳的布条，那双被称为不详的双眼缓缓睁开。
　　一只银白，一只血红。
　　然而眼前，仍旧一片黑暗。

　　“瞳大人？！”
　　周围有灵力缓缓的波荡，梦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惊诧。
　　瞳转头冲着他的方向望去，那个叫十二的男人倏然沉默下来。
　　瞳低头，摸索着捡起布条，动作有些迟缓，要将双眼重新蒙住，却被一只手缓缓按住。
　　这般高度……瞳知道，这个叫十二的男人，又跪在他面前了。
　　他在他面前，始终是跪着的。
　　瞳的手松开了，布条再一次落在被子上，他有些疑惑，又有些惊悸。
　　“为什么你没有死。”他问。
　　十二按着他的手，缓缓松开。他像是苦笑了一下，温柔的低声说着，“现如今，属下的灵力，却已经比瞳大人强了……如今，便是被瞳大人这般注视，却也依然不会化作烟尘。”
　　他的声音有点落寞，随即好似想起什么，却又欢欣起来。
　　“百年已过，如今属下也终于能够看清瞳大人的眼睛了。瞳大人您的眼睛……真美。”
　　瞳不知所措般摇了摇头。
　　……真美吗？瞳想。这明明是一双带着厄运与不详的双眼。所有人都惧怕而厌恶的一只眼瞳。
　　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十二没有在说什么。
　　他小心征询，问道：“瞳大人刚刚换了环境，恐怕还有些不适。现下还要再睡一会吗？若是不睡，不如属下服侍您洗浴可好？”
　　瞳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十二于是端来木盆，打好了热水。施了个法决，稍稍调整水温，然后轻轻抱起瞳，放入温热的水中。
　　十三年来，亲身父母不闻不问。瞳甚至没有一件蔽体的衣物。他的头发因为不曾修剪，而长到了脚踝，蜷缩着坐在那里的时候，好似一只行将枯死的巨大蚕蛹。
　　十二将他的头发撩起来，用一根绳子系上，用手撩着水，一点点轻柔的擦洗他的身体。
　　瞳身上的污垢一点点褪去，逐渐露出了下面苍白的皮肤。
　　十二重复着搓洗的动作，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愈发浓郁。
　　百年已过，他依然是他，瞳大人却已变了许多。
　　曾经的瞳腿脚不便，便也是他这般，跪在身后，小心的在旁服侍他沐浴。那时瞳大人还是流月城的七杀祭祀，地位高贵，身份尊崇。他跪在身后，低着头，连看他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想起曾经的往事，十二手上的动作微微慢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的瞳，那是一具即便苍白，即便瘦弱，却依然完美的身体。
　　没有盘踞的蛊虫，没有纵横交错的伤疤，没有插入血肉之中的……偃甲。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将不争气的泪水困在眼眶中。
　　这具身体，是在他亲眼目睹瞳灰飞烟灭之后。踏遍了千山万水，穿行了百年孤寂，寻遍了人间每一处角落之后，终于能够再一次轻轻触碰到的——瞳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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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瞳感觉到自己冰冷僵硬的躯体，在温热的水中一点点恢复了知觉。
　　在漫长的时间里，他曾经以为人类的身体只会有屈指可数的两三种感觉，饥饿、寒冷、与疼痛。
　　这三种感觉，宛如他眼前挥之不去的黑暗一样，每一分每一秒都存在着，附着在骨骼之中，如影随形。
　　此刻，柔和的水包裹在他的身体周围。
　　有人用手撩起水，抚在他的身体上，细细搓揉着。那热度一点点透过皮肤传了进来，仿佛慢慢渗透进了灵魂之中。瞳想，原来这就是温暖。
　　耳旁，水流的声音哗哗响着。在寂静之中显得如此清晰。
　　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他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从胸膛里传来的，咚咚，心脏鼓动跳跃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某种仿佛神秘的节奏与规律，让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
　　原来，我是活着的。

　　结束了洗浴。
　　十二用布巾擦干他的身体，将他抱上了床。
　　瞳睁着眼睛，有些困倦，却不想睡去。许多的疑问一点点冒了出来，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头。
　　十二见瞳不困，就安静守在他的床边。
　　瞳想了想，拽住他，一寸寸的摸索着。
　　从手指开始，他摸着他的指节，颀长，粗糙。
　　接着向上眼神，他摸到他的手臂，饱满，硬实。
　　然后是肩膀，宽厚，有力。
　　再向上是脖颈，与下巴。指尖触碰到了柔软的嘴唇。在那上面微微停顿了片刻，继续向上。他摸到是挺立的鼻子，然后是……
　　然后是一片，铁质的，冷硬的，覆盖住眼睛的金属面具。
　　瞳自己的摸着面具，上面的花纹繁复，有些斑驳，随着手指的触摸，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就勾勒出样子与图案，似乎曾经很熟悉。

　　“你为什么也要遮住眼睛？”瞳问。
　　十二想了想，轻轻笑了笑。
　　“是呢，瞳大人都不记得了啊。”
　　瞳摇了摇头。
　　十二面上平静，实则心中一阵纠痛。那些记忆早都遗落在百年之前，如今回想起来，却依然历历在目。
　　那是他与瞳身边，偷来的光阴。这像是一个被他珍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他头一次生出些许忤逆，不想将着秘密分享。哪怕眼前这人，是转世的瞳。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以后若有机会，属下在讲给您听吧。那不是一个好听的故事。”他温声敷衍了过去。
　　瞳没有继续追问关于面具的事。
　　“你为什么……要救我出来？”他问出自己第二个疑问。
　　十二回答道：“瞳大人，是属下前世的主人。即使转世，也依然是属下必将效忠之人。属下的心愿，便是希望瞳大人您心中所愿，能够实现。”
　　瞳想了想，执起十二的手。
　　“你找到我，是为了实现我的心愿吗？”
　　十二点了点头，想起瞳看不见，恭敬的答了一声，“是。”
　　瞳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我觉得，也许我的心愿，早已经实现了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