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不相恋》肆玖玖

6、NO.5

　　黎文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不知该干什么，任由着思绪飘飞。
　　又想到了什么，打开床头最低下的一个柜子，柜子里头躺着一把钥匙，那是仓库的钥匙。
　　黎文在仓库角落里轻轻蹲下，打开一个箱子，箱子里头有许多厚厚的本子，本子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都或多或少写着清秀娟丽的字。这是那是高中的她的字，工整历练里透着现在被时光打磨得快没有的朝气和美好。
　　只有一个本子，一本没写完的本子上隐藏着她现在的痕迹。那是最后一本，有墨迹的最后一页，高三彻底了结的最后一天。她看着那一页字，仅仅几行字而已，而且每行级短，却让她难受得无法呼吸。
　　黎文看到这些有些十分心烦，合上了本子丢在一边。
　　什么时候把写日记这个习惯丢掉了呢。大学之后吧。黎文有时都觉得恍惚，回想一下大学发生了什么都觉得困难。似大学这个过程在她生命中直接跳过，跳过的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甚至大学几年，她连室友的名字也没记全。
　　留下的有什么呢，留下来的只有她在学校出众的成绩和外人心中完美的形象。
　　许多时候走在路上，一不小心遇到个大学同学向她打招呼，她都会莫名其妙地看着人家在脑中搜索，然后别人尴尬地对她一笑而过。
　　造成这些的是因为什么？除了因为每天都是吃饭-上课-兼职-睡觉，四点一线忙碌着；还有黎文刻意的回避，避免接触，避免受伤。
　　大学同学对黎文评价几乎可以统一：没见她笑过，没见她哭过，也没见她和谁说话过。要不是因为辩论赛上她次次得奖，我们还以为她是哑巴。
　　那时候的黎文觉得，没有接触就没有伤害。经过四年实践，也是挺好。
　　的确。
　　没有伤害，连麻烦都不曾有过。
　　有的只是突然闲下来了的莫名的孤单……
　　黎文深呼一口气拿起了别的本子，随便翻了一页，只见上面写着:
　　“这么多年日日夜夜，没有家长的家长会也过来了，羡慕过难受过也重来有没想过，没想过真有一天，家长会除了阿婆还有别人坐在我的位子上听老师讲课。
　　其实她没必要那么警告我，就算她不说，我不会破坏她的生活，其实她能来，我能做的只有感激，感激……”
　　黎文冷冷地看着本子上的字，想着当年的她到底是有多渴望她的亲情，想想也是可笑。
　　本子上写的是黎文高三快开家长会的时候吧。因为黎文的家长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班主任找黎文了解了一下家庭情况，黎文却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学校里不知怎么就到处传起了黎文的风言风语，都是关于家人什么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污言秽语多少伤了黎文。
　　黎文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心情，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走在大街上，连不认识的路上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她都以为是同情。
　　她的自尊心不允许。
　　家长会前三天，黎文缩在电话亭角落打了个电话给外婆，电话刚打过去没几秒就通了：“喂？文文呐。”
　　“阿婆都没有想我。”黎文语气撒娇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你个小丫头片子，这么久都不打一个电话来，还说外婆不想你。”黎文能想像得出，如果黎文在外婆面前，外婆定是会乐呵呵捏着她的脸嗔她。
　　黎文没说话，她知道外婆还有事情要交代她。
　　“文文呐，你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别天天只想着玩；要多交着朋友，也别让自己受委屈了；每天早点睡别熬夜，饿了就要吃饭，鸡蛋别只吃蛋清不吃蛋黄；还有呐，最近天冷了，要记得多穿点衣服，晚上被子要盖好别着凉了；晚上别一个人出去，也不能和男同学两个人出去，不对！反正最好就是别出去……文文，听到没？怎么不说话？”

　　外婆停停顿顿念念叨叨说了一大堆，黎文视线渐渐模糊，她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声音如此哽咽。
　　她用手堵着话筒，努力恢复自己的情绪让眼睛不落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之前那样风轻云淡，却发现似乎克制不了，她只能别扭的对着话筒那边说了句：“阿婆，我想吃你包的饺子了，想吃你做的元宵了，想吃你做的麻圆了。我吃过这里的好多东西，都没你做的好吃。”
　　我想吃你做的一切东西，只是因为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的外婆依旧笑呵呵：“好，我做给你吃。文文乖，文文别哭。”
　　黎文吸了吸鼻子对着电话那头十分孩子气:“谁说我哭了，我是感冒了。”
　　之后外婆又笑呵呵地交代了黎文几声，才挂了电话。
　　黎文走出了电话厅，外面冷风吹来，黎文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用手一摸才发现原来自己不是声音太过哽咽，而是如外婆说的自己哭了。
　　第二天下午，于轩走到黎文跟前看着她说了句:“外面有个老奶奶找你，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应该不是个麻烦。”
　　黎文白了她一眼走出教室。
　　隔着几十米黎文就看见了阿婆，她用手捂着嘴巴简直难以置信，她要确认那真的是外婆，她加快脚步一步一步向外婆走去，直到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外婆笑呵呵地向她招手，她才真的信了。
　　外婆手里拿着两个饭盒和一个大大塑料袋递给黎文，边指着饭盒边跟黎文交代:“看，这个饭盒是阿婆亲手做的元宵，这个饭盒是你想吃的饺子，还有这个袋子里头是你想吃的麻圆。你说这边的不好吃，我就多做了一些，最近天气凉了，能多放些日子。等下次你想吃，我还再给你送来。”
　　黎文手里紧紧抓住这些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几秒过后她突然抱着外婆:“阿婆，我只是想你。”
　　那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情绪？
　　黎文不知道，黎文只知道从外婆家到这里要走上一两个小时的路，还要坐三四的小时的车，只知道那时看的外婆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还没站到外婆面前之前，她是想抱着外婆大哭一场，可是当真正触碰到外婆后，她却不忍心哭出来了，她那么辛苦的来，她不能让她不放心的回去，只能浅浅淡淡的吐出一句，我好想你。
　　后来外婆也没和黎文说多久，交代了一声好好学习就乐呵呵地回家了。
　　因为是学会长，所以家长会黎文被老师叫来安顿各个家长，却没想到会有一个女士向她走来轻声说了句:“同学，我是黎文的家长。”
　　黎文看着她愣住了，这个女人江丽雪是她以前每年过年盼望着见到的人，最少两三年见一次，或者更长时间，每次回去也只是住一两天就走，在这仅有的一两天，她也不会主动和黎文说一句话。
　　距离上次见面到今天有五年了吧？她居然已经认不出自己，黎文心里是苦涩的。她没有愣神多久，就领着她的母亲带到了她的位子上:“这是黎文的位置，这是她的资料，这是她的卷子，这是她的书本……”
　　她的母亲有些不耐烦打断了她的话，对她挥了挥手，有点大声地说了句:“好了我知道了。”就看向别处。
　　老师在讲台上讲了许多，无非是学生的状况成绩什么的，黎文目光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她似乎听得挺认真。
　　黎文是感激的，感激她能来，感觉她能让她再见她一眼。
　　班主任讲完以后，对各位家长说了一句:“下面由我们学生代表黎文上台讲话。”
　　黎文是不紧张的，今天她的妈妈在现场，她要表现给她看，告诉她她是优秀的，所以她十分从容淡定地完成了任务。
　　她注意到了母亲的神色很是错愕，她注意到从她上台她的眼光就一直盯着她，讲完以后，她对她宛然一笑。
　　后来班主任又上台告诉家长，每个孩子的桌子上都有一个信封，每个家长都可以写下自己对孩子想说的话。
　　黎文一直站在斜后角盯着她，她知道她不会写的，因为这么久她没有碰过她的任何一样东西，没有看她的书，没有翻她的试卷，甚至连瞟都没有瞟一眼她的东西，她心里虽然渴望，却也没有那么期待。
　　但是，她却出乎了她的意料。她看着她翻了翻信封，拿出了信封里头的纸，打开了笔，在信纸上十分快速的写了一行字，又装回了信封，夹在了她的书本里。
　　怎么说这个心情呢，就像一只飞蛾感觉自己挣扎得快要死掉的时候，却在茧蛹上方看到了一丝光线。
　　家长会结束后，班主任留下了江丽雪，好学生总是吃香的，班主任在江丽雪面前把黎文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说什么有前途、有能力、是国家的栋梁什么的，还把黎文在线的情况和她报备了一遍。毕竟这是第一次见黎文的家长，班主任也是想讨个映像的，毕竟以后孩子有前途了，她也吃香。
　　江丽雪到也配合，十分耐心地听班主任讲了许久，之后客客气气地和送走了班主任。
　　然后……
　　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她故意走的很快，黎文跟在她的后面加快了脚步却一直没有开口。
　　跟了许久，江丽雪突然停下转过身看着黎文，黎文也停下却是低着头不敢看她。
　　江丽雪语气疑惑：“你是……黎文？”
　　黎文点点头看着她。
　　她向黎文走了几步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江丽雪个子高挑，黎文却也不矮，两人站在一起对比一下，黎文似还比江丽雪高一点。谁能想到当初站在自己面前需要抬起头才能看到自己的小丫头，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江丽雪皱皱眉头看着黎文:“我希望你以后别再用一些乱七八糟的方式打搅我的生活，我没有必要参与你那令我心烦一切。你要记得我有我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事情，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还有下次别逼我用极端的方法切断我们之间微薄的血缘关系。”
　　黎文怔了，慢慢转过身跑向了教室，她一定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信，还有信，还有那封信……
　　黎文喘着粗气，打开自己座位上的书里面的信，动作一气喝成，看到信上的内容她彻底受伤了。
　　信上写着四个草书笔锋凌厉，可见写的人是没有一丝考虑：
　　离我远点
　　若她桌前给她写着信似飞蛾看到一丝明媚阳光的话，那么看到这封信以后的她，只能觉得当飞蛾挣脱茧蛹向着光线飞去时，才发现那并不是阳光而是一团火，一团足以让她焚身的火。
　　黎文收回思绪展开日记里头夹着的这张纸，依旧是笔锋凌厉，但黎文心中却再也当不起丝毫波澜。
　　江丽雪来开家长会是因为外婆在回去的路上听到了别的同学提到了黎文的名字，和那些无中生有的话题。于是十分焦急打电话给江丽雪让她家长会当天必要到场，而且不能迟到。江丽雪本是不同意，外婆却是以死威胁，江丽雪没办法才从了她这位老母亲。
　　本来外婆瞒得挺好，过年时黎文却不小心从别人家听到了这事。从那以后，黎文的字典里彻底没了父母这两个字。

　　黎文没有情绪地看着天空，黑压压乌云的让人喘不过气，雨依旧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黎文拿出手机给外婆打了个电话嗑唠了一会儿感觉心里阴霾少多了。
　　以前总是阿婆交代这交代那，现在到轮着黎文交代了，黎文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庆幸，庆幸这个世界上她还有一个真正关心她的外婆。

　　黎文又随意翻了一页，本子上繁繁琐琐的事情她早已记不太真切了，只记得那一页里的一句话她是清晰的:
　　“面包君啊面包君，苏玥说我有好东西的不懂得分享让大家一起吃，你的确是好东西，可是你是来吃我的呀。
　　苏玥是笨蛋！”
　　黎文不知道自己看到这行字时的神色是那样欢喜，她是怀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