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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〇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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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慕重莲甫一出关便收到颜素鸾的传信,度其时日将近,来不及巩固思索一番闭关所得就一路从漠州遁行至此,体内真元近乎枯竭,又更与颜、柳二人耽误了半晌,疲惫不堪亦是真话。便即刻打坐调息恢复灵力,至次日傍晚时分方从入定中醒转。推门下楼,刚下至一层,只见眼角忽地掠过一道黑影。慕重莲来不及多想,抬手一挥便将那黑影逼退数丈之外,待定睛看去却不由一愣,脱口惊疑道:「容师妹!?」
那黑影堪堪稳住身形,还未开口,墙边又转出一人嘻嘻笑道:「可不是她!慕师兄这回看真切了,没把我俩混起来。」
原来那黑影名唤容絮,开口者名唤洛汐柔,虽名姓皆不同,却是一对孪生姐妹。慕重莲初见她两人时常不辨彼此,故洛汐柔此刻方敢出言调笑。
「我眼力哪里那么差了!」慕重莲哭笑不得,又不知多说什么好,却被容絮一拖袖子拉着就走,一面走还一面转头朝她妹妹道:「你也别赶在那儿碍手碍脚,今儿恰巧大伙儿都在,赶紧带师兄去见诸位师兄师姐方是正事。」
洛汐柔此刻却是一脸促狭,笑道:「正是呢,该赶快带师兄去才是。若我不来一看,只怕姐姐都扑到师兄怀里了。」
容絮恍若未闻,面色不变只管直朝前走。慕重莲却顾不得尴尬,只听得一句「众人都在」,便再也听不进其他,亦急急跟上二人步伐。
说话间,三人已出了小楼,来到一曲阑画彩的水榭中。正中摆着一条长案,案旁数张红木圆凳上正坐着几个气度不凡、容貌脱俗之人,一见来人便都纷纷起身。乍见故人,慕重莲不由心下激动,匆匆赶两步上前笑道:「今日人可齐了!」众人也纷纷笑着赶上问好。一时寒暄方毕,便又各自落座。
「景师姐方才正说着你呢,可巧人就来了。」颜素鸾也赫然在列,她此刻全然不见昨日被追打的狼狈,着一身明蓝底杏黄纹妆花缎锦衣,挽着随云髻,斜簪着青金石垂珠金步摇,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慕容莲,面上一派从容温和。
慕重莲闻言不由看向主位。主位上正大马金刀地坐着的一位红衣如火、身量高挑的女子,见他目光扫来,拾起面前的白釉莲花杯举了举,随意道:「慕师弟来了。我不知道你连日来忙些什么,我只问你:你可知那上古遗迹如何分配?」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他不知道。
慕重莲也真是不大清楚。于是他只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复而道:「还请景师姐为师弟解惑。」
景师姐冲右手边的空位一抬下巴示意他坐下,方才不紧不慢地道:「那六枚令牌虽各个有主,也架不住人多口杂,到底被有心人给捅了出去。上个月巫崇天就带人搅了六方集会,愣是闹得人尽皆知。如今这十界有头有脸的个个都想分上一杯羹。那些个宗门世家纵使手眼通天,也架不住人多势大,少不得放出消息,只待阵法削弱之际打开山门任人进出。我们原也想去碰碰运气,如今你既掌了『云水令』,师姐们也在此厚着面皮,蹭上一趟令牌之主的气运。」
「师姐此言差矣。便是诸位同门不来,师弟也要一并邀上。一人前往自然不得周全,有了同门互相扶持,便是对上那些个势力心里也不发怵。咱们薄清门出来的,哪一点又比他们差?」慕重莲忙应道,又笑着望了一圈,说到最后一句时,那双形状漂亮的凤眼里却又沉沉地划过一道暗芒。
景师姐闻言懒懒地一弯唇角,也不答话,只勾过一只酒壶,便又给二人满上,举杯一饮而尽。待见慕重莲也僵着脸上的笑意一亮杯底,便不慌不忙道:「纵是如你所言,便不说魔界鬼界的势力,单单日渐衰微的妖界,那芜族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依如今之势,还是早些与别家结盟才是。」
抿去舌尖上火辣辣的感觉,慕重莲一挑眉梢:「师姐这么说,心中定是有成算了。」
「有成算的可不是我,是岚丫头。那丫头前儿刚得了封信,便忙忙地跑来道倚着靠山了。我看她欢喜的什么样儿,偏她事多,宝贝似的收着不给人看,非要等人齐了再说。今儿你在藏着掖着,看看在座的哪一个能饶了你去。」景师姐语气还是悠悠地,说到最后一句,却是转头冲着左手边一位身着黛色襦裙的女子。
原来是君师姐。慕重莲心下了然,暗道依景师姐的性子果然不会与哪家哪派的老狐狸们交情甚笃,还是得靠着君师姐八面玲珑。
听见景亦凝编排,君岚也不恼。她轻轻放下手里青花折枝茶盏,取出一封书信来当着众人的面一展。只见信纸上空无一字,却勾画着繁复古朴的纸纹。注入灵力,那信纸便传出一道沉凝冷然的男声。原来这是华空门的一封邀约,大致为得知薄清门诸位有意一探遗迹,念及旧情便邀请一同前往之意。
「这华空门倒也有点意思。说是旧日情分,估摸着是打探家底来了。」听罢传讯,坐在慕重莲右手边的容絮先是冷嘲了一句。
「不管如何,至少只有他们主动提出结盟。我们好歹也有了一枚令牌,不怕别人说什么闲话的。」洛汐柔闻言微微一笑,又转向慕重莲打趣道:「再说了,师兄的老相好不是在那儿吗,多少也得帮衬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咳,」慕重莲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有些脸热,「洛师妹可别乱说话,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我不过是比旁人略熟些罢了。再说若此事大家都不反对,不如早日拜访华空门定下才好,就不知几位师兄意下如何。」
桌案另一端的几个男子本来正喝着酒谈笑,忽然听见慕重莲一问,连忙把聊得最欢的俞师兄朝前一推。俞师兄表情一愣,方才如梦初醒般刷地一下转过头来,看见慕重莲神色越发和善可亲,只得干笑着说道:「那…那个,我们几个不熟情况,此事由师弟自行定夺便是。」
慕重莲抽抽嘴角。情况不熟?分明就是根本没听。于是他继续温温和和地开口道:「既然诸位师兄也无甚异议,不如就由俞师兄明日与我同去华空门拜访好了。」
那边俞师兄正暗搓搓地背过手去掐自己不仗义的一群损友,乍听此言恰如五雷轰顶,一脸惊慌地跳起来就想拒绝。却只见慕重莲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地把他按•了•下•去。
按了下去……
俞师兄只觉得肩头一阵剧痛,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砰」地一声砸在了圆凳上。脑门上忽地笼下一片阴影,随后就是慕重莲如玉玦相叩般清澈动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俞师兄说笑了,您出身掌门一派,自然得代表大家去华空门见上一面。还有若诸位师兄明日无事,也请一同前往。我毕竟年纪轻,不及师兄们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恐怕到时候还要麻烦你们帮扶一把呢。」
这下,连刚才在俞师兄身后看热闹的几人都僵住了。薄清门这一代这门多人,最可怕的不是万事随心、嗜酒如命的大师姐景亦凝,不是沉默寡言、冷心冷情的好战分子柳轻寒,当然更不是掌门亲传弟子俞江,而是平日里看上去聪慧温和,实际腹黑毒舌的小师弟慕重莲。现在眼看小师弟快要发飙,谁都不敢再去触霉头,一叠声就给应下了。看得俞江心里咬牙切齿直骂娘,只恨没早些看清楚这群混蛋的本性,盘算着一会儿好好报复回来。
一边的颜素鸾见着众师兄可怜兮兮的模样,忙笑着打起圆场道:「我说你们到一边嘀嘀咕咕干什么去了,咱们好不容易一聚,就看见你们避着人,什么好事儿不给人知道。这下我可看出来了,罪魁祸首就是慕重莲这小蹄子。还不赶快上席,都先给自罚一杯!」
这边师兄们蔫头耷脑地归了座,那边慕重莲刚想回位,就见景师姐素手一伸,也不说话,又给二人满上一杯。慕重莲深吸一口气,也接过来一饮而尽。他酒量着实不佳,今天就算舍命陪君子了。
景师姐见他难得如此爽气,倒多看他了一眼。慕重莲回头笑道:「今日同门相聚,一醉也无妨。」
于是她便也不说什么,又伸出手去,满上。看见小师弟僵住的唇角,举杯懒懒地道:「那便与我一醉方休如何?」
慕重莲叹气,得,又给自己挖了个坑。
酒过三巡,见景师姐终于不再给他续杯,慕重莲才敢呼出一口气撑在桌上。等缓过气儿撤手抬头,只见君岚正和颜素鸾二人不知说了什么的笑作一团,洛汐柔扯着她姐姐绕着面无表情的柳轻寒笑嘻嘻地打趣,俞江随手拎起一把圆凳就开始追杀损友……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着水上粼粼的银光,忽然轻声说:「今儿这天,真好。」
景亦凝没有回头,过了一会才开口道:「是啊,真好。」
像是自己的低声呓语,又像是一声再也听不到的、水浪划过沙滩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