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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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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嗜睡,这一觉下去,竟是睡了一天才悠悠醒转。抬眼瞄瞄窗外,夜色浓重。半夏想了想,用清水简单地洗了个脸,整了整衣襟,任如瀑黑发散在脑后,便哼着小曲儿出了房门。
下楼,便看见空荡荡的大堂里,三笙孤身坐着,一袭紫衣衬得他更为出众,面前是一盏清酒。
半夏走了过去,招呼小二随便上了些热菜。三笙瞥了瞥半夏,打趣道:“你可真能睡下去。”
半夏也不恼,顺手拿起一茶杯给自己也斟了些,仰头饮尽,道:“精神了才有气力。”
三笙面颊微红,似是有了些醉意,但双眸仍旧清醒。
两人自斟自饮,兴起时便天南地北得扯开聊,倒也不显得无趣。
突然,三笙脸一变,搁下了手上的杯子。一旁半夏不解地看着三笙走上楼,愣了愣后,也跟了上去。
三笙在半夏房门前微驻了一会儿,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半夏也察觉到空气中微末的血味,凛了凛眼神。
房内站着一男子,脸色僵硬。
灯光跳跃,照着男子的半边侧脸如鬼魅一般,他发髻凌乱,绣着青莲的外衣已是破烂不堪,从破裂处隐隐渗出血丝。脸上也难掩疲倦之色。
“在下百里秦,请见两位。”百里秦见到两人,恭敬地做了个揖。
半夏眯着眼打量了百里秦一会儿,沉着声音道:“你刚杀了生。”
百里秦眉头一跳,半夏的语气里已显凌厉杀意。他微微一笑,道:“宁安再也不会有百姓被吸□□魄了。”
半夏心头一惊,看着百里秦的目光里也褪了杀意:“是莫颜央你的?”
百里秦摇头,眼里难舍温柔:“她那种性子,怎会想着把别人拖下浑水?”
半夏暗度:这百里秦,也是一情种。
三笙本是默不作声,此刻也盯着百里秦,淡然道:“值得吗?”
值得吗?
自己跑遍整个宁安,不顾性命地与妖物一战。
生命的流逝是那么清晰,自己却毫无能力。
想看她戴上凤冠,想为她梳发画眉,还有许多事想与她一起。
但,好像没机会了……
百里秦敛下眉,苦笑着说:“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是愿不愿意罢了。”
半夏暗叹了一口气,估摸着百里秦也就只有这么几日了。
百里秦掩口咳嗽了一会儿,拿开手,嘴角红色刺眼。他却恍然不觉,挣扎着想走出门,眼前一黑,终是晕了过去。
三笙将百里秦扶上了床,半夏打开门,莫颜站在门外,眼神暗淡。
见到半夏,莫颜张了张嘴,哑着嗓子道:“我。”
半夏偏了偏身,打断了莫颜 :“去看看吧,估摸着没几日了。”说完,便扯着三笙的衣袖出了门。
莫颜僵了僵身子,在门外怔了一会儿,仍是进去了。
床上百里秦面色灰白,嘴边血迹仍在。莫颜一阵心悸他怎变得如此瘦。
“莫颜,予你十里红妆,嫁于我,可好?”
记忆中男子眉眼弯弯,笑容温暖。
若是后来不曾遇上赵诃,也许自己便这样答应了吧。
莫颜颤抖的手抚上了百里秦的脸,仍旧是记忆中的样子,那眼 ,那眉。莫颜的眼眶不自觉红了起来。她紧咬着下唇,却还是发出了小兽般的呜咽声。
百里秦像有所感,蹙起了眉头。
百里秦,我怎担得起你对我这么好?
今生,终是我负了你。
室内寂然,徒留一地惨败月光。
百里秦悠悠醒转,枯涩的眼睛受不了强光,眨了一会儿才全力睁开。
“你醒了。”
百里秦往一旁望去,半夏一身白衣。脱尘超俗。
百里秦试着动了动身子,虽然仍是提不上多大气力,但是已没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了。“内伤竟然是全好了?”百里秦心里惊喜,却仍是诧异地望向了半夏。
半夏撇了撇嘴,指了指窗外正艳的太阳,道:“你晕了五天,城内人都很惊慌 ,去露个面吧。”
百里秦见半夏逃避的脸色,心内欢喜凉了大半,已是大略想到了什么,他硬是挤出一道笑容:“莫颜呢?”
半夏不语 ,百里秦慌忙坐了起来,眼神惊恐,颤着声音道:“你莫吓我。莫颜是在赵诃身边吧,我知道的……”他语无伦次,直觉想避开心里想法。
半夏摇了摇了头,叹了口气:“你偏生要自己骗着自己?”
百里秦嗫嚅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一急之下,竟隐去身形跑了出去。
半夏跳脚:“怎如此不省心?”
百里秦跑到赵府,深吸了几口气才走了进去。府内一片喜庆,到处贴着喜字。百里秦皱了皱眉,却无心思,径直走向书房。
几天前还枝叶繁茂的梅树现已经枯败不堪 ,花瓣撒了一地却无人来赏。
独不见那火红身影。
百里秦本就身虚,现下又耐不住心潮,硬生生又吐了口血出来。跟在身后的半夏一惊,想上去搀扶,却被拂开了手。
百里秦蹒跚走至梅树边,坐倚着下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道:“百里还不至于糟蹋了这身子,只是想歇歇。魔君还是请自便吧。”
阳光倾洒,莲妖的侧脸温柔的竟似谪仙一般。
半夏默言,转身离开。
当晚,半夏在客栈大堂内独饮时,听见旁边那桌人道:
“百里秦今个儿输给了赵家公子,进士也不过如此。”
“棋赛赢家毫无悬念了。听说百里秦因身子不好,还想着辞官呢。”
“他也是个没福气的。”
没福气。
半夏大口饮了一杯酒 ,起身上了楼。
眼不见为净。
棋赛结束了。
赵诃勇夺头魁,加之不日便能与安瑚完婚,自是得意。
他也曾一度因梅树枯死而消沉,但终究还是释怀了。
百里秦在婚期前一日离开了宁安。去时孑然一身。
城内是哪家优伶笼着烟眉,轻唱道:“时光微怔,窗外雨浪翻腾,窗下一隅一人,独享卷卷梅香,盛世清欢。”
大婚当日,三笙和半夏受邀。
唢呐震天,红装绵延。马上赵诃脸色红润,喜形于色。
“赵诃!”
隐约间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声如黄莺出谷。
赵诃顺眼望去。人群中,一女子身着红衣,肤如凝脂,腮似新荔。“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女子见赵诃看向自己,展颜一笑。赵诃心悸,朦胧中,女子很是熟悉。
人潮拥挤,再定眸,已不见女子身影,赵诃恍然若失。
“公子。”一旁侍从轻唤赵诃。
赵诃转头,喜轿中 ,安瑚披着霞帔,宁静而安好。
赵诃扭回头,一夹马腹。
“走。”
莫颜仍旧展着笑容,只是眼底翻滚着苦意。她的身体在阳光下渐变透明,却依旧固执得目视着赵诃渐远的背影。
莫颜在那个晚上,将自己的精元度给了百里秦。
她欠了他太多。
三笙走到莫颜身边,此刻已经不需要仙力去维持莫颜人形了。
“谢谢。”莫颜由衷说道。
能看到他放下自己,真好。
又能看到今后有人将伴在他身边,共度风雨,真好。
三笙不语,想了想,道:“算是我最后帮你的。”说完,一阵衣袖。
一阵狂风突然席卷了整个宁安,赵诃连忙停下马,闭上了眼。
不过是一个呼吸间的事。
再睁眼,却被面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巧的花瓣如雪片般撒满了天空,鼻尖充斥清香。赵诃伸手,一片花瓣跌落掌心,墨色犹存。
侍从兴奋地扯了扯马鞍,道:“是喜兆啊!”
赵诃扔下手中花瓣,笑着点了点头,“是啊。”
莫颜突然记起了赵诃曾念叨的一句词。莞尔。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与百里秦,那昏睡的午后,男子献宝似的笑脸。
与赵诃 ,那和煦的暖阳下,少年清浅的笑容。
莫颜眉眼弯弯,轻声道:“真漂亮。”
半夏不知从哪儿捞来了一把白扇,挥着挥着走到三笙身边,笑着睨了他一眼,调侃道:“你还真是有心。”
身边已无了女子身影。
三笙默然 ,半晌后道:“她那时,已是看不见的了。”
半夏哑然,收拾了脸上颜色,看了看依旧欢闹的人群,又低下头望向惨败的花瓣,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们也走吧。”
人影绰绰,原地只剩下了一把白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