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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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马车上又睡着了一回，这次的梦境倒是干干净净，只有一个背影，青衣黑发，发尾处松松垮垮地挽了一方墨玉，半侧过来的脸上似乎带着隐约的笑意，但是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只有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汝以身殉山，天降之功德。汝尚有未竟之心愿，且去吧······”
我满头大汗地醒过来。倒还是在车驾之中，只是外头好像很冷的样子，一阵风吹进来，我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哆嗦，身边的茗儿眉眼之间有些焦急道：“流岚君怎生如此不当心，知道殿下身子弱还不提醒我带上两件御寒之物。姑娘你坐进来些，别着了凉。”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转手捏了个简单的诀，和外头拉车架的麒麟传音：“小黑，我们这是去哪儿？”
“殿下，山主说不能告诉殿下，待到了目的地，您便知道了。”
我漫不经心地说：“此处渐渐变寒，莫不是天山？流岚要将我送到尊神那里去？”
“殿下料事如神，山主是让小奴将殿下送上天山，到尊神元辰那里去，殿下委实高明。”黑麒麟浑厚的声音道。
我拢了手，缩在宽大的袖袍里，又化出两个暖手的小手炉，扔了一个给茗儿，小丫头长居留蓝山，留蓝山又是一个在上古神明庇佑下的仙山仙府，自是没有受过这样的严寒之苦。我顿了顿，没忍住，只得道：“小黑，方才我诈你的。”黑麒麟脚下一顿，车架晃
驾了晃，我“嘿嘿”笑出声来。
茗儿缩在车中的毯子里，已经没有刚上车那样的新鲜劲儿了，只一个劲儿地喊冷。冷这种事，习惯了就好。茗儿的适应力倒好，一会儿之后就能哆嗦着和我讲话了，我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后将车中的结界重新布好，终于里面暖和起来，一丝风也无。茗儿这下明白了刚刚撤了结界的我是在耍她玩了。
“殿下你实在是······”最后她只能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弯腰倒了杯茶给我。
我撩起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帘向外头看，一片云雾缭绕，远处的朝阳露出半个，很想当年我和元辰去师傅的凤凰窝里偷来的两只蛋的蛋黄。元辰请教了厨房里的老李头，用了三个月腌制，最后在我鄙夷的眼神下送给我当了生辰礼。师傅看见了自是又急又怒，那只宝贝凤凰他老人家养了几千年自己都没有舍得吃过蛋，被我们俩王八蛋吃上了，所谓的命运薄凉，这是他对那两只凤凰蛋的评价。于是，为了表示对元辰在众多神侍的看守下依旧能不惊动任何人偷到蛋的行为和法术长进的欣喜，罚他和我一起扫了半年的学舍，加上誊写三百遍的《金刚经》。元辰当年贼兮兮地顶着两根梧桐枝从凤凰巢里钻出来的样子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我不禁弯了眉眼。我现在的心情已经平复，我想，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下一秒，我通过茗儿撩起的门帘，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裹着黑色狐裘的男人。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平和，似乎已经站了千年。
在茗儿小声地说“殿下，我们到了”的时候，他慢慢走过来，漫天的朔风卷起他的衣角，有细小的雪珠落到他的额头眉角和几乎失去血色的唇边。我脸上还保留着没有消下去的笑靥，蓦地眼中涌上酸涩，三十万年的前那一天，他离开九华山的时候也在下雪，细细地落在我们的伞上，那时的他一身戎装，眼梢眉间是怎么也消不去的硝烟征尘，但眼中的温柔，是我多少年，多少年即使在梦里也会想要抚摸上去的样子，他伸手拂过我的肚子，附在我耳边说，等我回来。我说，嗯。我在他几千年的征战中，一直等他回来。
后来，后来啊，我们的角色掉了个个，我死了，他等着。
记得有一位战场上拼搏了数千年的老前辈说到过：活着的，才是被抛下的人。他说话的时候，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怆，我难以忘怀。后来我那位伟大的创世大帝爷爷和我聊起那位相交多年的老友，我才知道，老前辈的爱人，是与他并肩作战很多年的人。在一场异常艰难的战争中，老前辈身受重伤，几乎已经到了出气比进气多的奄奄一息的地步了，他的爱人使用了一道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禁咒，为老前辈逆天换命。爷爷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带上一丝悲痛，然后他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我所熟悉的关爱，是一种看透了世事无常和命数的淡漠的眼神，那样冷，那样事不关己，就好像洞悉了我的命。
爷爷的眼神，我一直记忆犹新。
我一度很害怕那个眼神。也不能理解，直到现在，在一个下雪的日子里，就像我们分别的那一天那样，我又能看见他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命运成了一个无缝的圆圈，好像我站在这里，一切都没有发生，我还是盘古大帝的公主，他还是勇敢的将军，我们即将迎来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但是······我在宽大袖袍里握紧的手一直控制不住地颤抖。
回不去了，山夕，你还在三十万年前，可是元辰他一直活着，你们之间隔着三十万年的沧海桑田。
我就这样看着元辰，一时间心中风起云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有些事我想说给他听，有些事要解释······还有些事要道歉，但是现在我说不出口，我只能有些傻傻地站在原地，从天山刮下来的风扬起我绛红色的纱裙，吹乱茗儿花了很长时间梳的什么发髻，头发垂下来又被风吹起，我傻傻看着他皱眉，看着他和身边看上去就很好欺负的小仙官嘱咐了两句话，看到他······向我走来，我僵在了原地。停跳了好几十万年的心脏顽强地在胸口扑腾扑腾地跳动，嚣张地宣告了它的回归。那个男人在我少年的时代就是我喜欢的人，就算后来在一起，成了亲，对他的感情也不曾消退过一分一毫。即使，即使是现在，我还是不得不承认······我爱着那个人。明明不是一条长路，但是他走的每一步,都被拉长。
他的背后，仿佛有光。
夹杂着冰冷的寒气，我被拥进厚重的狐裘，他里面只穿了单衣素袍，温度透过衣料传到我身上，我有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然后有点哆哆嗦嗦地搂住他的腰身，就像被冬天冻得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人喝进的第一口热汤一样，呛得我近乎喘不上气来，暖地几乎有些不知所措。外头的人紧了紧手臂，低低的声音传来，音色没变，但是带了一些显而易见的颤抖，他说：“怎么哭了？”
我咬了咬嘴唇，伸手抹了一把脸，果然一脸都是湿的，我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饿了······”他顿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我整个人被抱了起来，我的手不自觉地按着以前的姿势圈着他的脖颈，他说：“那，我们就回家吧。”
我由他抱着回他的地方。
他的地方，正如我猜的那样，不在劳什子的平原上，而是在一个一千多丈的冰面上。天山本就是山之鼻祖，自然是气势非凡，一千多丈的地方温度很低，又下着连天的大雪，端的是白茫茫的一片。我从狐裘里头探出一个头来，向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才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小黑点，再念了一个远视诀，终于看清了那个黑点的具体轮廓，原来是黑压压的一片宫殿，上头罩了层结界，使得外头的风雪进不去，我就说，三十万年前那样讲究的人，连一次出行都要亲自核实路线借宿的地方等等所有事儿、不是神蚕丝织的中衣坚决不上身的人哪能因为在雪原上安家就简简单单搭个冰屋子了事，果不其然，这间宫殿倒是大大方方不拘一格的样子，符合我的胃口来着，这不能是为我才造的吧，我，我，我只是元辰的妻子，过去式的妻子。说不定这样漂亮的宫殿里还储着一位貌美的夫人，并着两个长着很像元辰的孩子。或许或许还养着很乖巧的灵兽。
从前我和元辰还是好哥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受我号称魔族阖族的族花的小姊妹之托，搭着他的肩膀，贱贱地问过他会找什么样儿的媳妇儿，扬言要帮他做媒，把自家的小妹什么的说给他。当时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伸手将我们桌上的课本儿《洪荒史》阖起来，拿出下一个课目要上的书《药理论》，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我的媳妇儿啊，要长得漂亮，知书达理，孝敬父母，会烧饭，要相夫教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还要会打架。”
我：“······”我心里默默腹诽，你这是找媳妇儿吗？你这是找神经病啊少年，这样的女人多无趣啊。我自小活泼，认识好些魔族的美人，这些个美人才是真美人儿，长得艳丽不说还十分能打架，我从小没有娘亲在身边，下意识地向那方面发展了。我将元辰的择妻标准对着自己比了比，无奈地发现除了会打架这一条勉勉强强及得上，其他的七窍通了六窍，端的是一窍不通。我想了想我的好姐妹们，她们除了会打架，只有长得漂亮这一个了，什么相夫教子，知书达礼，还是算了吧。我郁郁闷闷地翻开手里的《药理论》，干干净净的书页上是元辰端正疏朗的笔记，我看着笔记们发起呆来。元辰见我发呆，用手肘碰碰我，说：“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这个？我倒要问问你，你的夫婿标准是什么？”
我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一边用手指戳着书本上的字，一边说：“我的夫婿标准？我又没得选，出生的时候爷爷就和流岚的爷爷定下我们的亲事了，我看流岚很好啊，也不是那样迂腐之人。我们从小混到大，他虽然有点贱，但是胜在为人贱到了极点就养出了一点点淡定，人又长得很是得老一辈的喜爱，爷爷满意的很，我也没有什么意见。”我心里有点梗，但是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我说完这话，陡然手腕被抓住，对上元辰有点阴测测的眉眼，和敛不尽的杀意。我一抖，浑身上下开始狂冒鸡皮疙瘩。这样凶神恶煞的样子，就像我们出去郊游时路上遇到的那只被仇家抢了老婆的穷奇兽，浑身的毛都倒立起来了，恨不得冲上去与那位拼命。我为我这个想法虔诚地沉默了三分钟后，看见那人还是冷淡地看着我，我生出了类似于怨气的东西，一把甩开元辰的手道：“干嘛啊，发神经外面去发。”
后来第二天，我回到家的时候，爷爷就让刚和元辰打完一架，累成死狗的我在一封书页上签上了字，我也懒得管是什么，反正爷爷也不会把我卖掉，飞快地签完然后就爬上床睡觉了，压根儿没有注意到爷爷有些诡异的表情，毕竟爷爷可是盘古大神。
但我做梦也不能想到，这一个我没有注意的签字和我那忠厚老实的爷爷，这次是真的将我卖掉了。
很多年后我们已经成亲了，我才知道，当年是元辰逼着他家老头和流岚君的爷爷干上了一架，才把我抢过来当了自己的媳妇儿。我狠狠地鄙视了元辰这种挑逗老爷子们打架的行为，同时想能爬上这大将军的职位被封为战神的老娘的我的男人果然机智。
有一天我回到安平宫，把刚从军营里回来累得半死的将军大人拉过来，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只小豹子大小的活物，递给元辰看。元辰看着那只在我手心里睡觉的小东西，顿了三秒，然后不能理解地看着我，“这是做什么的？”
我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战战兢兢走过来了仆人，欢乐地说：“我们以后会有孩子啊，这个小家伙会陪我们的孩子一起长大啊，嘿嘿夫君我是不是很聪明？”
元辰面无表情地看了在仆人手里勉强挣扎的小家伙，小家伙露出一口尖牙，上面缠绕着混沌气，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炯炯发亮。元辰：“······你要养也搞一只温顺一些的灵宠给孩子好吗？你找一只混沌的幼崽是要闹哪样啊，女人不都喜欢雪狮啊，凤凰啊什么的吗？夫人你自个儿骑一只饕餮就算了，你是想我们的孩子以后死在自己的宠物手里吗？”
我“嘿嘿”朝他笑了两声，转身小声吩咐仆人道：“你去找一间暗一些的屋子，将我的那个混沌水晶安置其中，再把它放进去。就这样，先将它抱下去吧，我晚点去看你啊小萌！”
元辰：“······老婆你有听我讲话吗？还有那个小萌，你有见过混沌兽叫小萌的吗？”
我这才转过身来，习惯性地窝进他怀里，说：“夫君啊，你操心我操心战事还要操心我们的孩子······我说吾爱，我们孩子的宠物都有了是不是该有个孩子了？夫君你还累吗？”
元辰“······”一把抱起我就走，我趴在人肩膀上笑得纯良无比，“唉唉，夫君这不是寝殿的方向啊？”
元辰忍无可忍地将我往温水池中一扔，道：“你身上全是混沌的味道!”然后低头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快速地扒干净，向我扑过来，行那苟且之事了，捂脸。
经此一事，我也知道元辰喜欢的是温柔的妻子乖巧的宠物，我可能只是一个意外。想到这里，我开始小幅度地挣扎，要他放我下来，他楼我的力度紧了紧有些不快地说：“再动我就把你锁起来！”
我“呵”了一声，要是我还是三十万年前那个好骗的的小姑娘我一定乖乖地不动了，现在我可不是，于是我又开始新一轮的挣扎，一边放出乱七八糟的各家的法术，元辰只是低头瞧了我一眼，伸手将我的术法一一化解。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些术法我使得越来越不得劲，灵力和法力消褪地那样快，难到是我睡了那么多年疏于练习所有现在愈发不济了。我泄了气，恨恨地抓过他的一片衣角放在嘴里咬，有些忐忑地问：“那个，我去你家之后住在哪里？”他答：“自是我的寝殿里。”我一愣，脱口道：“那你的夫人怎么办？”
他又是那样似笑非笑的眼神望着我，声音倒是缓和下来：“你方才就是为了这个折腾的？我尚未和你和离，我的夫人不是你么？你又在闹哪门子脾气了？”我听见和离这两个字，兴致勃勃地问：“诶，和离是什么意思？”
他：“······”他好像完全没有我是个刚刚出土的老古董的概念，不说什么了，抱着我一路进了大殿二殿，走过长长的甬道，最后到了寝殿。我在他的怀里有些昏昏欲睡，但又惦念着这里是我前夫的家于情于理该参观一下的念头，却抵不住一波一波的睡意，我记得我睡着之前紧紧拽着元辰的手，口中无意识地道：“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在那人用低低的声音说：“睡吧阿夕，我再也，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我听着有点熟悉，但再也没力气去深究了。只是抓着他的手，好像这样就能重温三十万年前的旧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