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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醒的时候 ...

  •   我醒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摆设。但掌灯的宫女是不认识人,靠在床栏,烛台的光忽明忽暗的。天已经黑了,隐约能听到大风呼啸的声音。
      我在莆园。
      “快!快去禀告皇上。公主醒了。”
      脑袋昏昏沉沉的,忽然明亮的室内和刺耳的声音让我不悦的皱起了眉头。我刚坐起身,周围的人都跪下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珠帘幕被掀开。
      进来的中年男人,穿着肃杀的黑袍,应了这天儿这景儿。袍上是金线绣绘的龙飞凤舞的图案,袖口也是金丝描边,盘龙五扣,踩云九朵,做工严谨考究,这恐怕得司衣监七八个顶顶好的绣娘,没日没夜的做个小半月吧。鬓角微白,束发整齐,参着几许白发。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威严,书上说有人天生帝王相,大概就像他这样吧。但我觉得,这只是他看惯了生死后波澜不惊的孤独,那么冷冽那么哀伤。
      毕竟,高处不胜寒,顶峰之上只有他一人。
      他进来的时候,我作势要起来,被他一个手势拦下来了。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都不说话,沉默如宫外护城河千年不变的镐水。在这场沉默的对持里,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们都死了,两腿一蹬一了百了。
      屋里烧的是遥远小国上供的辟寒香,用紫金的铜炉装着,驱寒的作用,他也是老了啊怕冷了,莆园里没有这种香,母妃和我都不惧冷且不喜浓香。
      窗外的更打了七次,幕帘上的珍珠一共有八百一十颗我数了十次,铜炉里的辟寒香添了三次,晚膳热了四次。太子求见了五次,许衍一直被拦在外面,其实我是想见一见许衍的,这外面天寒地冻的,他一直在外面生病了怎么办。我想叫他先回去,我怕他在外面和太子打起来,当然太子是储君,一国国体是不会和他动手的。
      关于太子,如果眼前这个男人是天生帝王相的男人,那盛开就是从帝王策里走出来的人。
      那个时候我们都在惠钦宫念书,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来念书的人都是适龄的王孙公子和朝中权臣的孩子,还有些清流世家的长房长孙。盛开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但是却是学的最好的一个,他出入会有一大批内侍外臣跟着,只有上学的时候才是他一个人和他的侍读。他每天都不笑,板着脸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不动声色。而许衍就只喜欢在外面爬树偷鸟蛋。太子能工整的对出李太师的对子,平仄起折丝毫不差,字也写的好,不是遒劲也不是意气风发是从字里行间就能看出内敛锋芒,李太师是帝王师是当年的殿试头名,字也写的很漂亮对盛开经常感叹“字如其人。”盛开八岁的时候就能能用“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回答李太师的民政。
      我们对盛开只能永远,远远的观望,我们不能靠近他,他宛如神抵。
      当然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不动察言观色不怕死的人存在,许衍八岁的时候趁李太师午睡的时候,拔掉李太师的长须,被李太师追得满屋子跑,乐此不疲,最后还真让他用李太师的胡须做成了一只笔。许衍也爱莫名的招惹盛开,许衍是许世廉许将军的儿子,他家是开国宫勋,世袭王侯,其实说白了就是这一家就爱打打杀杀,没念几天书。何况许将军常年驻守边疆,许衍是家里的小儿子,没人管着他,就更无法无天了,盛京的混世小魔王就是他 ,但许衍只要不犯什么事儿,能识文断字,他日后也一定是个将军,再次也是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
      所谓将门虎子,许衍从小就展示了他惊人的武艺天赋和将帅之才,这屋子里的人都怕盛开,是因为他们怕他,因为他是太子,因为他有与生俱来的威严。
      可是他们也听许衍的话,因为他能服众。
      怎么服?
      这个... ...打到你服。
      有一次武课的时候,大家在校场练靶,那天尹芳来知会过今天皇上要来查课,尹芳是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坐的是宫里太监的头把交椅,徒子徒孙的千千万,他都亲自来传话了,说明就是要大家捧一捧太子,太子他很瘦,清瘦,总感觉来一阵风就把他吹走了,风再大点皇上就该另立储君了。所以他武科这一方面还是不行的,但也比那些大腹便便连弓都拉不开的王孙公子强。
      那天,射箭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大家都射的很好,每箭都上把,偏偏就是不中靶心,等到太子上场的时候,大家都屏气凝神的看着,校场鸦雀无声的,祭天的时候都没这么安静。太子射出第一箭,红心未中,但是场上最好成绩,大家都长舒一口气,但是只有太子抿着唇,我知道这不是他要的成绩,他要正中红心,他是什么都要努力做到最好的太子。
      又听见嗖的一声,又一只离弦箭飞向草靶,比刚才更接近靶心。
      大家都在叫好,只有太子站在那里不说话,我看见他稍稍移了移位置拉紧弓,嗖的一声又射出最后一箭,终于,正中红心,大家都在持续的叫好,皇上也赞许的点着头,太子也在这个时候终于放下他那张死了爹的凝重表情。太子把弓交给身旁的近侍,拿过毛巾都准备擦汗。
      这时候,许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步上前,箭从盛开的背后擦过射中红心,两只箭并排而立,穿透了草靶,大家都惊呆。
      太子先回过神拍了掌,大家也才反应过来,跟着拍手。内侍都战战兢兢的看着皇上,皇上微笑的看着太子,太子没有表情的看着一脸“爷就是这么厉害”的许衍。许衍先望着我笑,那一口发亮的大白牙,然后跪下端端正正的给皇上和太子行礼。
      领侍卫内大臣心里想“哎哟,我去这小祖宗今天不是不来吗!还让不让好好过日子了!许将军救我啊!”
      这件事皇上也没追究,反而还赞扬了许衍,让他好好努力争取超过他爹接她爹的班。但梁子终究是结下了,因为刚好这一段,许将军回京述职,许将军的得知了这件事后,关了许衍七天禁闭跪在祖宗祠堂里,专门请了先生教他礼法,最重要的是七天没给饭吃,天天喝粥。许衍是顿顿离不开肉的怪物,在祠堂大吵大闹,又被加罚了三天,把许家二太太急得哭,又心疼,有知道兹事体大不敢私自放他出来,只能偷偷的送过两次饭。
      许衍就怪太子,说什么男人比武输了就输了,还告状,像娘们儿。一套一套的,差点把许将军气死。
      后来,许将军还是表扬了许衍的,家宴的时候,许将军多喝了两杯一掌拍在许衍肩上“好小子没给你老子丢脸。”然后许衍又在床上躺了两天,肩膀脱臼。
      这些都是许衍告诉我的。

      外面吵闹声越来越大,宫里的人都不敢惹那尊活菩萨,和那位小祖宗,但没有里面这位的金口谁又敢拿他们怎样?
      “把许世子送回去,叫太子回他的东宫待着。”他话是对尹芳说的,却是看着我。尹芳是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加上年龄大,谁都得让着他三分,外面那两位也不例外。
      “你有什么要求?”尹芳带着他的徒子徒孙下去了,他忽然就开始问我,语气很轻,声音也不大,刚好我能听到,秉烛夜谈,仿佛一位和蔼的父亲同女儿拉家常,和蔼的……父亲?
      “但求不死。”我几乎没有考虑的就回答,这真真是我心里的答案,就算他不问我也会说,我想很多人都在等我死,母妃死了,下一个难道不是该轮到我了吗?在这禁宫里,求死容易,求生不如死更容易,但我想活着,我不能死,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来的及做。
      “你不问你的母妃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母妃他就有种隐隐的颓败,是悔意吗?
      “不问了”我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仔细的近距离的看着他,他甚少来莆园,都是母妃被传传去他的寝宫,家宴国宴的时候我们也会被邀请,但是都是远远的看着,我们永远坐在席案的末尾,我和母妃永远都只能仰望这个男人。如今,他坐在我面前,我竟然不能想起一件完整的和他有关的事,我觉得自己很可怜。“我从小就知道她会死,只是不知道会以这种方式,那样的理由。在我不在的时候,当我在外面欣赏美景的时候,当我置身于各种繁华的闹市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在这禁宫里无依无靠的死去,孤独的死去,我没有陪着她,而我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在这禁宫中唯一的依靠。但我可以想象,她收到那杯鸩酒和那段白绫时候的淡定从容,或许比我想得更淡定从容,坦然。即使她知道自己是无罪的,她从遥远的国度来的时候就接受了自己即死的宿命。如果你还问我有什么要求,那就让她魂归故里吧,送她回她爱的人身边,她朝思暮想的故土。即使你不同意,天父也会带走她。”
      母妃的灵柩还在未央宫的大殿里摆着,孤零零的躺在那里,她没有资格被放进圣庙,没有办法和前朝的那些皇后贵妃一样并排放在那里,没有灵位,没有画像。在这里血统比地位更重要,既然无处安放,就尘归尘土归土,送她走吧。
      “这些都是她告诉你的?”他眼中波光微澜,眼神没有了焦距,仿佛在回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久到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少,或许更早,或许是他的年少时光。
      “嗯。”我起了身翻下床,挺挺的跪在他面前“求父皇成全。”
      他也没有再说话,做了手势让我回到床上,然后叫尹芳进来,我这才想起来,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静了。
      我躺在床上,思绪飘的很远很远,我想,我的回答肯定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或许希望我说点别的,但是他想我说什么呢?我忽的想到他还没有答应我。
      我想,说什么未来都太遥远了,求只求现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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