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第一章 ...
-
序
天宝十年，秋，边疆不断的战事并没有影响到东都洛阳的喜乐气氛。
中秋将临，玄宗下旨大庆，城中自上而下，从官府到百姓，无不张罗着准备过个团圆节。一些平日里喜做慈善的富户也派了家丁在庙角乞丐云集的地方派粥，只见大大小小的叫花子们笑嘻嘻地和破落穷户挤在一起，嘴上说着吉利话儿，一面与那派粥的家丁讨价还价求粥里多给点儿米。
谁也没注意粥棚对面的墙头蹲了个披头散发少年模样的布衣男子，正一脸失望地对着那口让一干叫花子们垂涎的大锅，扁了红润的嘴唇。
“水水……”墙下终于发现同伴的黑袍青年，顶着边儿上一堆姑娘婶婶们窃笑的目光，压力山大地对墙上发出无奈的声音，“你又饿了吗？”
青年下意识偏过头，回嘴道：“你才水，你全家都水！”
不远聚在一起无聊围观的姑娘婶婶们这才发现，那披头散发蹲墙上的怪人竟然是个面如冠玉的白净少年郎，纷纷轻笑中又发出感叹：“哎哟，这小哥儿也忒俊！不知可曾娶亲？”
见那家伙因为听见姑娘们的调侃而露出有点茫然的表情，墙下的黑袍青年不由露出得意的笑：“哎，我家人可不就得你一个！水——水——”见对方开嘴要反驳什么，立刻换上讨好的笑拉开话题：“我买了月饼，下来尝尝？”
“我讨厌月饼，那粥看起来也不好喝。”有点孩子气地答过，止水正想跳下墙头，却不料长街那头传来嗒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一阵阵哀嚎和尖叫：“撞到人了！”
这边一群闹哄哄的人刚转过视线，就见一团尘土由远及近卷过了整条街市，冲着这边粥棚直冲过来，近了看竟然是一辆外形奢华的马车，由四匹高大的白马拉着，眼见要踩进人群。
“闪开！你们这些蠢货都给我闪开！”那驾车的是个面色苍白的锦衣男子，不但不喊停，反而大声叫骂。
黑衣青年暗道不好，急忙伸手抓过就近的两名老妇，暗提内劲，瞬间拔地而起跃上墙头。两名老妇直觉眼前一花青丝一晃，再定神自己已经立在了墙上，被青年牢牢捉着，稳若泰山，视野里只有一张温文儒雅的笑脸，嘱咐着：“老人家莫怕，可站稳了！”俩老妇一时间到嘴的惊呼竟然又吓了回去。
而就这一晃神间，下面却已经是大乱：马车虽然已经停下，但那一锅热腾腾的稀粥早就翻了一地，地上更是躺了七八个人，皆是走避不及的老弱。
派粥的家丁们倒是大都幸免于难，其中人急忙疏散慌乱的人群去扶伤者，更有义愤的直接上去从那已经随着马匹翻到在另一侧的马车边抓起那驾车的男子，正准备破口大骂，谁想到那男人反倒伸手就给家丁一巴掌，一时间把那可怜的小老头打蒙了。
“刁民！”再怎么一身华贵，此刻也免不了灰头土脸，那男人一脚踢向面前家丁装扮的老头，怒骂：“狗奴才！起什么事儿！耽误你罗爷爷的要紧事，嫌狗命长了不是！还不赔爷爷宝马！”
一直蹲在墙头的青年撇了撇嘴，悄悄伸出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暗暗运气，对着男人轻轻弹出。下面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惊讶地发现老头捂着肚子倒地了，后面有同伴拥了上来，男人却还可笑地保持着那个踢人的姿势，他张了张嘴，又用了用力，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回事！”
墙上保持青丝飘扬、潇洒站立姿势的黑袍青年似笑非笑地对边上还保持蹲坐的同伴摇摇头：“止水，为什么你的反应永远慢半拍？”
他可知道，这家伙完全有本事在马匹冲到人群之前，以及这少爷踢到人之前就把这些畜生解决掉。
“啊？”似乎在恍神的止水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淡淡道：“因为我脑子有问题。”
黑衣青年一时竟然无言，讪讪地又抱着俩老妇跃下墙头，顺道又享受过了一遍街边幸存姑娘婶婶们崇拜的目光。
粥棚的家丁们也注意到了这个颇有些与众不同的年轻人，其中一名年长有些见识的，在看清他装扮后，更是露出惊喜的目光，急忙拨开混乱的人群上前来，双手抱拳行了江湖礼，毕恭毕敬开口道：“小的若没看错，这位少侠可是万花谷的侠士？”一面又偷偷地仔细得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只见这人看起来年纪虽不大，眉目清秀间自是一派儒雅天成的大家之气，一身打扮也与普通中原男子大不相同。漆黑柔顺的长发自然披散，仅在额前及发后缀着一条镶嵌珠玉的精致链坠，合身的墨色缎袍虽不张扬，仔细看去却也滚了精致繁复的银边，黑衣黑靴，甚至腰间所挂白脂玉瓶与墨笔，与曾经到老爷家造访的万花谷高阶弟子相差无几！
只是面前这位似乎不是那么好说话，他笑：“我若说不是你待怎样？”
家丁一愣，急忙赔笑：“少侠说笑，方才将罗家少爷制住的定然是您，小的也是知道江湖上有点穴这门功夫的……”
黑衣青年无奈在内心吐槽：但隔空点穴这功夫可真不是随便什么江湖人都能使的哎！
见面前的大侠没反应，家丁壮了胆子继续说：“感谢少侠出手相救，只是……只是还请少侠放过这罗少爷……”
周围的苦主瞬间起哄：“嘿，丁老三，你这是做的什么人情！”一面有人趁乱殴打那罗少爷。
那罗少爷见状也嗷嗷叫起来：“我不管你什么花什么谷，还不快放了本少爷！不然……啊啊痛你们这些贱民！敢打你爷爷！”喊完又被一个叫花子悄悄伸出的棍子戳中了腿间要害，瞬时杀猪般嚎啕。
那叫丁老三的家丁头头苦笑着将腰弯得更低，声音也低了下去，道：“少侠借一步说话，这罗家咱确实惹不起，今天这事，只求善了，咱丁家能赔他马钱，这人，是万万陪不起的！”
“罗家？”黑衣青年随他避开人群。
“这罗家本是商人世家，士农工商，这商家虽家财万贯，也只能坊间横，到底是个低贱的，可罗家如今攀上了世家，咱丁家不过谏议大夫，正五品上，真真是惹不起！”
“世家是什么？”一个清亮的声音横插进来，原来是蹲在墙头的止水见着俩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便凑了过来。
丁老三一看这貌似一脸天真的，不由更加头疼：“世家……嗯，世家就是……”
“你就说那世家是谁吧。”
丁老三急忙小声道：“是天策府的……”
“阿花，天策府是什么？”止水偏头问他的好兄弟。
黑衣青年咬牙：“叫我名字。”
一身白色普通布衣的青年从善如流，笑眯眯道：“言言，天策府是什么？”
“你失忆病有严重到把天策府是什么都忘记了吗？”
“又不能吃，记他作甚？”
“哎哎……”眼见万花谷的大侠面色不善，丁老三急忙强调自己的存在，“二位大侠！您看这……”
“那就放了他呗。”止水淡定地说。
第一章业起罗宅，仙客自来
中秋前日，天光乍破，洛阳城东不起眼的一间客栈里，止水把那个自己一直随身的包裹收起了又打开，打开了又收拢，动作重复多了，人又变得茫然起来。
隐言进来时，正见他坐在床边，神情恍惚地抚摸着包裹里那套青白相间的旧衣衫。不由叹气，出声道：
“舍不下就穿了吧，你也是个呆的，怎么偏偏就没把自己从哪里来给忘记……等下你可表现专业点。”说完走过去从包裹里拎出那套衣服抖开，笑起来，“说起来我还没见你穿过道袍……咦？”他奇怪地看看手里洗的有些发白的衫子，苦笑，“这不是你们纯阳宫入门小道童的衣服么？”他以为至少是高级弟子的常服。
“嗯。”止水心不在焉地看了他手里的衣服一眼。
隐言不由头疼起来：“回回神，大仙，这衣服是您几岁的时候穿的？”
“不记得了……”
隐言哭笑不得：“那道爷你告诉我，咱们要怎么装纯阳宫的高人去捉鬼？”一面心里隐约有些失望，纯阳宫的粉嫩小道童止水，似乎也挺可爱，只可惜相逢太晚。
“天下道士又不是只有纯阳……”止水动手抢回那套明显已经不合他现在身高体型的道服，心里嘀咕着为什么就不能穿了呢。
隐言无聊地取下腰间的墨笔转着玩，故意有些轻佻地道：“但纯阳的道士最帅啊，李掌门，祁进师叔，那都是江湖传言里的大美男，姑娘阿婶儿们的偶像呢!连纯阳宫的道袍都比别处帅呢！”
认真叠衣服的止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祁进什么时候成你师叔了？再说掌门头发胡子都白了，别打老人家的主意，不害臊。”
纯阳掌门李忘生一向深居简出，极少出世，见过他真容的外人怕是少之又少。这家伙还真是纯阳弟子，倒是记得掌门相貌，隐言笑起来，凑上前戳戳他快鼓起来的脸颊：“别在意细节么，要说纯阳宫年轻一辈，倒也是有个风流无双的人物，只可惜英年早逝，只怕纯阳宫要后继无人咯！你可见过那忘……”
“别戳，又胖了，烦。”止水打断他讲话，拍掉在自己脸上作怪的毛手，收好包裹站起来，顺手抽出他腰间一尺八寸长的墨笔，手法之快，绕是隐言也大意失了荆州才发觉。倒也不着急抢回，只是问；“拿我笔作甚？”
“画符，收鬼。”止水阴森森地答。
那天早上，一条消息传遍了洛阳城：上月被罗家小少爷罗荣虐待致死的那名舞姬的鬼魂，来找罗家索命了！罗少爷吓破了魂，整个人痴了，连庙里的和尚看了都说没救了。
此传闻一出，半信半疑者多，一时间罗府大门前就多了些探头探脑无聊看热闹或者说根本是幸灾乐祸的百姓。罗老爷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心理素质过硬，当下就命人把爱子留在庙里看护着，打发了人去请前些日子入赘进天策府的长子罗恒快些回家。
罗恒虽是罗家长子，却是侍妾庶出，但从小聪明好学，勤勉本分，一度也颇受罗老爷宠爱，然而自从大房诞下罗荣，母子就渐渐失宠甚至几番遭罗荣母子欺辱，好在这侍妾机灵，以这孩子喜欢读书，说不定能入仕光宗耀祖为由劝说罗老爷将孩子过继给自家一膝下无子的表兄，那表兄虽家贫，却是正经读书人，祖上也曾有功名，让罗恒入了表兄的籍，随表兄读书习武，原本也没抱多大期望，只盼自己亲子能远离罗荣这混世魔王，平安成人。
没曾想罗恒考取功名未成后，机缘巧合进了天策府，处事沉稳机警几度立下战功，得了胡国公秦颐岩的赏识，不但得到提拔，最后还得秦家爱女亲睐下嫁，一时间风光无两。罗家也顿时脸上有光，虽罗恒大婚以及婚后起居均在天策府内，但当日罗老爷闻讯却是以夫家的身份大备彩礼，亲自率人抬上天策府，从此更以胡国公亲家自居，自感越发高人一等。
且说那头派去天策府的人走了刚两个时辰，罗家大门口就来了一老一小两个道士。
只见老的那个一身天青道袍，手执拂尘，身板笔直面色红润却须发皆白，颇有几分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之姿，那小的身着青白相间的短道衣，看身形也已及弱冠，却偏生长了一张粉嫩白皙的鹅蛋脸，发髻用木簪规规矩矩地挽在脑后，垂下白色的发带，衬着眉清目秀一脸淡然，身背一柄桃木长剑，目不斜视间，也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仙人模样。这俩人往罗家大门前一站，那些看热闹的街坊婶婶们连同守门家丁也一时看痴了去。
半晌过去，直到那老道人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贫道今日与爱徒路过贵宝地……”
“哎……”家丁这才猛然回神，急忙道：“哎哟道长来的正好！请等我等去禀告老爷！”说完就急急忙忙回身入内，通秉主人去了。
哎……我台词还没说完呢！
白发道人不由腹诽，末了又觉得有趣地对他身边的“弟子”挤挤眼，谁知该“弟子”竟然面无表情视而不见，禁不住挫败地叹口气：这家伙时而疯癫呆傻很好欺负，时而又貌似难以捉摸教人看不通透，跟谷里那对大小疯子颇有一拼，怪只怪他空有神医之名，却治不了这一谷的疯子。
也罢，说不定，自己也早是疯了的。想想觉得有意思，便眯了眼笑起来。
于是家丁出来请人时，见的便是这道人神仙似的慈悲笑颜，当下更是肃然起敬，心生好感，忙客气地将人往里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第一章
